纪国保打断她的话:“你吃了个灯草,说了个轻巧!要是挣几千块钱就像你说的这么容易,咋还把国泰的命要了?”
菊花没话说了,只是双手蒙了眼睛呜呜地哭。
“算啦,还是看我的吧。”维党说,“我的命是八磅的钢锤,阎王爷咬不动。”
“你少耍你的贫嘴!拖拉机是我们家的,贷款由我背着,还上还不上,都不与你们相干,你们少管!”她歪了鼻子说。
“我把你这个瓜瓜媳婦,不说我们是一个纪家人,就是个隔壁邻舍,遇到这么大的事,还有背搭手站干岸儿不管的?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
想起这些,菊花的眼泪就不由要掉下来。她老在想,为了她,维党在外面受了多少的苦啊!
……
“嗵嗵嗵嗵……”
巷道里传来手扶拖拉机的声音。
“奶奶奶奶,维党哥哥回来了,我要去看维党哥哥。”在一边里拿着木头手枪玩的维军扔下木头枪,就朝大门外跑。
菊花心里“咯噔”一下,她顺手把搅食棒揷在猪圈的墙缝里,一把抱了跑过来的维军,奔出大门。
是神娘娘的儿子成娃开的拖拉机,拉了一拖拉机煤,进了他们家。
她又伸头歪脖子的往外看,屁也没有。一线失望如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残叶,轻轻飘过她的心底。
纪国保家的大门也开了,纪国保走出门来,也朝巷道口上看了一眼,回头看见了宋菊花。
宋菊花问:“大哥还没睡呀?”
“这么早的睡下也没有瞌睡。我当是维党回来了。你看啥?猪跑了?”
“我和媽媽看维党哥哥来了没。”维军抢着说。
菊花的脸立即烧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说:“风这么大,怕下雪里。”
“下雪?胡说,这天哪像要下雪的天?”纪国保抬头看了一下天,又说:“你没听见维党的信儿?”纪国保说着,朝菊花走来。
“没。”菊花低了头说。
“军军,你也想维党哥哥了?”纪国保从菊花怀里抱过维军问。
“想了。”
“想他干啥?”
“维党哥哥说了,这次回来,他要给我买上个铁手枪。”
“哦,好好好。有了铁手枪,军军就成了真解放军了。”纪国保又对菊花说:“出门的都回来了,就他!天都※JINGDIANBOOK.℃OM※麻麻儿黑了,你还没忙完?”
也不知道为什么,纪国保发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特别想和菊花说说话。
“手底下的零碎活,也没个完的时候,大哥有啥事吗?”菊花随口答话地说。
“也,也没有啥事。”纪国保笑笑说。
“大哥不进去坐一会儿啦?”菊花从纪国保手中接过军军,放到地上说,“快进去,你看把脸蛋儿都冻红了。”
“我不,我要等维党哥哥回来。”
“他今天不回来,明天才回来呢。”国保说。
“大伯伯,我给你说个悄悄话。”军军扯着国保的衣服说。
“说吧。”国保蹲了下来。
军军把小嘴儿贴在国保的耳朵上说:“大伯伯,万一今晚上维党哥哥回来了,你叫他把他给我买的铁手枪藏好,别让维民哥哥看见。”
“为啥?”
“他那天说了,他要抢我的铁手枪。”
“他敢!你放心,他要是抢军军的铁手枪,我就打他。”
“你打得过他吗?”
“我是他的大大,大大打不过儿子?”
“可他长得那么高。他一举,就把我举到他的头顶上。”
“他就是长得和天一样大,我也打得过他。”
“那就好了。”军军转身跑回了家。
“小心门坎!”菊花喊。
“哦,你忙你的,我去看看家里的猪圈好了没,那个猪,一出来,就闯祸,前一天钻进厨房里,把我埋在案板底下过冬的萝卜拱出来啃掉了五个。”纪国保说着,转身朝自己家走,走进大门,把大门关死了。
宋菊花痴痴地看着巷道外,老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打打衣襟上的土,进家去也关死了大门。十
房里已经很黑了。菊花进门拉开了灯。电灯不很亮,十五瓦,发出红黄的光。
“现如今的人能。”
婆婆双手撑着炕面,收上两个膝盖跪趴在炕头上,两脚相互磕绊了几下鞋上的土,并不脱鞋,跪趴着往前,一直到炕脚头,才将一只手撑在炕桌角上,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小孙子甜甜地睡在炕脚头,大概是土炕太热的缘故,他用小腿儿将被子蹬在了一边。奶奶心疼地拍拍他的小屁股,又把被子替小孙子盖好了。
“现如今的人能。”她又说。
“嗯。”媳婦有口无心地应着。
“过去老汉们说,若要日子好,灯盏倒着照,思谋过来,思谋过去,灯盏没法儿倒着照,一倒,淌灯油。”
“灯盏没法儿倒着照,光隂也推得紧啬,一年的庄稼二年的苦,苦到头,柜里没面,瓶里没油,饭里没盐。戳烂嗓子的黑燕麦草面,还凑和不到腊月年根里。”
“嗯。”
“现如今的人能,梁头上头朝下吊了个玻璃蛋儿,柱子上拴给了半截儿花绳绳,绳绳一拉,亮儿就出来了,比旧社会里富人家过年时点的四个捻头的灯笼还亮。”
菊花抬起头来看婆婆,张开嘴,又打消了要解释为什么绳绳一拉,“玻璃蛋儿”就亮的原因,实际上,也是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老人们有自己的思维方式。菊花抿嘴儿一笑,又“嗯”了一声。
“笑啥?我说得不对?”老人久久地望着电灯。
大前年麻尼大庄通电,电工给他们家里装电灯时,对老人说:“阿奶,我把电灯吊在你的头顶上,你老人家晚夕里亮亮豁豁地做针线。”
老人一听连忙摆手:“别别别,好我的憨哥哥哩,你还是往炕沿边儿上吊远点,头顶上有个灯了好是好,亮是亮,就怕灯油漏下来,把我的大丫头给我绣给的花枕头油掉哩。”
电工一听,笑得叉了气,半天直不起腰来。
电灯亮了好长时间后,她还对儿子说:“那个尕娃儿的电灯安得好,没见一点点油漏出来。”儿子说:“姆媽,你别胡传神,电灯不用油。”她说,“不用油灯能亮?尽说些儿没边儿的话!”气得儿子不再理她了。
“上院里的银花儿给我说着她想看个社火,今年要演社火了,她又看不成了。”
“嗯。”
“腊月年根里就怕养哩。”
“嗯。”
老人低着头,非常认真地用那粗糙的手指在掐算,“养到腊月里,是属狗的,养到正月里,是属猪的。”
“嗯。”
菊花找出男人在世时穿过的山羊皮皮褲在补。她早就想着把皮褲补好了给维党穿。天一冷,开手扶拖拉机的人就遭罪。贷款一还清,就把破手扶处理掉,那是个要命的阎王爷。
“维党该来了吧?”
“嗯。”
“那个娃娃自小儿是寒腿病,尕的时候,虽说阿大姆媽当干部,可他大冬天穿不上棉褲,穿着个单片片褲子跑学堂,把娃娃冻下了一身的病。当媽媽的连娃娃顾不住,还当了个县里的啥?”
“婦女代表。”
“就是,婦女代表。公社里一趟,县上一趟地开会。”
“嗯。”
“维党媽媽和国保是‘自由’下的。五八年结婚,那时候吃大食堂,吃饱为原则,年轻娃娃们在饭堂里敲锣打鼓扭秧歌,食堂开过饭,年轻人们又扭着秧歌儿把国保和春梅儿送到家算完事,没见过那么结婚的。”
“嗯。”
“你大哥大嫂两个人当了一辈子干部,你大嫂还领了几个姑娘媳婦的站了队去做活,起了个名字叫‘铜姑娘堆’。”
“那叫铁姑娘队!”
“就是,反正是叫啥铜呀铁呀的,撂下娃娃到娘娘山上炸石崖头,修水渠。到头来水渠没修成,一声炮把你的大嫂炸飞了。丢下两个娃娃,活人遇不了死人的面,维党维民受了多少罪……”
老人的话突然停住了,半天里不吭声。
菊花抬起头看,只见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酸酸的。
“姆媽,你睡,我给你铺被儿。”
她知道,老人一说死去的人,就要想起他的儿子。老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死了。庄舍们把纪国泰拉进庄子里,怕老人见了儿子受不住,连死身子也没敢叫她看见。
平日里婆媳两个说话时弯得远远的,总也不敢去碰有关死的话题。但一不小心,话头儿偏不偏的就要碰到死字上。
老人睡了,紧紧地闭上眼睛。有一股子清泪硬是从眼窝里挤出来,滚落在“菜瓜”枕头上。枕头上便渗开一圈新的泪痕来。旧痕套新痕,一圈儿连一圈儿,像苍老的树轮。
菊花狠狠地戳针,狠狠地拉线。
眼前突然一团漆黑,又停电了。
乡村自办的水电站,说停电就停电,没个准儿。
“你也睡。忙了一天了,女人手里的活,没有个完的时候。”婆婆在黑暗中说。
菊花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摸黑儿出门去解手。
老母猪今晚特别不安静。像害了肚子痛一样[shēnyín],黑天半夜的不进窝,满圈里乱转,用嘴啃猪圈门。
菊花用搅食棒打了几下,老母猪理都不理,而且显得更加烦燥了。
菊花急忙跑进房里说:“姆媽,老母猪病下了。”
婆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你这个瓜婆,我们家的老母猪寻开儿子(发情)了,你连这么个都看不出来,还养啥老母猪呢。”
菊花的脸上一阵发烧,她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也没见过急成这个样子的,没个羞的。”
“猪又不是人。人能熬,身上急了,咬咬牙熬几天,也就过去了。猪不知道羞丑,到了‘寻儿子’的时间,就乱喊乱叫,急了能把大门拱翻跑出去翻几架山寻脚猪(公猪)。”
“哈哈哈哈……”
菊花禁不住大笑起来。
“笑啥笑?猪狗牛马分公母,人分男女,这是老天爷定给的规矩。你没听老人们说吗?老天爷造万物的时候,先用红胶泥捏出样子,再把他们从中间一分两半儿,打到下界阳间。这两半儿到了下界人世上,是畜生,一半儿变成公的,一半儿变成母的;是人,一半儿变成男的,一半儿变成女的。畜生没有心绪,不知挑拣,只要是公母,到一块儿就成。可把人苦坏了,谁知道你的那一半儿在啥地方?寻不着,你就干苦,有时候,明明你的一半儿在跟前,可你还不能跟他到一处儿了,给你配对儿的一半儿与你没相干,你还得跟了他过日子,可你那心里牵的,是你的那一半儿,你就牵肠挂肚地干等,干淌眼泪,牵烂肝花扯烂心……”
菊花的心抖了一下,不再说话了。她看着灰暗的窗户,纸糊的窗户上开了一个洞,一颗星星在那个洞里调皮地眨巴着眼睛。
“你看我把话扯到哪里去了。明早儿你央及维民把猪赶到千户营,千户营上的脚猪(种猪)坯子好,千万甭去崖子沟,崖子沟里的脚猪配下的猪娃像猫娃儿,卖不上价钱。唉,军军的阿大贷下的款,也不能光靠了维党还哪。”
“我知道,可是,这种事儿,你叫我咋给维民说得出口嘛!”
“嗨!这有啥,阳间世上有的事,草般的长着,水般的淌着,有个啥好难为情的?”
“反正我说不出口来。”
“好好好,你把维民叫过来,你说不出口我说。”
“嗯。”
“快去睡呀!黑洞洞地站在这里干啥,点上个错了睡去,明早还要早起呢。”
“哎。”
菊花答应着,从柜上摸火柴擦着了,点上蜡,回到自己的房里。
一进房门,贴在墙上的大红双喜字便出现在她的眼前。这是她和国泰结婚时贴上去的。她立即将眼光从喜字上挪开。把蜡放到炕桌上,脱了鞋上炕,拿起炕扫帚扫炕,才扫了两下,窗外又传来老母猪发情后那难听的叫声。菊花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烦燥,她一下摔掉扫帚,拉开被子,吹灭蜡烛,一屁股钻进了被窝。
她听见婆婆那边的炕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十一
“嗵嗵嗵嗵……”
又是手扶拖拉机的声音。
车灯的光亮像两束探照灯的光,扫上墙头,墙头上便爆出一片惨白,倾刻间,那束光又转到另一边去了。
拖拉机声停了。
“姆媽,维党,维党来了。”
她压抑了激动朝婆婆的炕喊了一声。并起身迅速地套上了刚脱下身的衣服。
“寒天冷月的,早把娃娃冻坏了,你起来过去,给他烧上点汤,叫他热热儿喝上。唉——也不知道前辈子遭了啥孽,冻死人的天气里三更半夜的……”
菊花用尽量平静的口气答应着婆婆:,一蹦子跳下炕,也不点蜡,用脚摸着鞋趿上鞋,一边扣衣服扣子,一边出堂屋,从门背后缸盖顶上的席芨笼子里摸出几个雞蛋,用衣襟撩起,急急忙忙出门了。
出得大门,就见维党打着手电筒,一晃眼一晃眼地照在拖拉机上取什么。
维民从拖拉机上抱起一抱东西,进了家门。
“才到?”菊花问。
“才到。”维党答。
黑地里,菊花看不清维党的脸,只一个黑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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