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
维民出来看见了菊花:“尕婶儿,都到这会儿了,你还没睡呀?”
菊花说:“谁像你,瞌睡虫儿。”
维民进了大门时,维党说:“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干啥?”
“不干啥,我看看你把我们家的拖拉机用坏了没。”菊花一句话撞了过去。
“坏了,我就回不了家了。”
“回不来才好,你个没良心的贼!一走就没个信儿。军军想你都快想疯了。”她的眼泪快出来了,她真想在维党的胳膊上美美拧上一把。
“我也在想军军呢。”
“天知道你在想谁。”
菊花硬邦邦地撂下这句话,进了大门。进到房里,她看见国保围着被子坐在炕上抽烟。
“大半夜的,你还过来。”
“姆媽叫我过来给维党烧汤。”
“那你调上点面,叫维民烧。”
“嗯。”菊花答应着,点了蜡,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维党家的烟囱里就冒出一股烟来,火星子在满天里欢欢地飞。
电灯闪了两下,又亮了,仍旧红红的,电压不足。
“这个电。”纪国保嘟囔着。
“阿大。”维党进来,搓着冻僵硬的手。
“这时候才来,路上出了麻达?”
“一架钢板断了,借人的,赶换上,日头儿就落了。”
“这两天的天气,唾一口唾沫,赶落到地下早变成冰蛋儿了。炕烫。快上来。焐。”
“嗯。”
维党答应着就要上炕,菊花端进来半盆子热水。
“洗个脸再上吧。”菊花把脸盆放到地上说。
“没脏着。”维党说。
“看你的手。”菊花说。
维党看看自己的手,朝菊花笑笑,就蹲下洗。菊花拿一块肥皂放在他的手底下,又去了厨房。
“啥活?往年根里拉。”
“从火车站往煤场里倒煤,拖拉机太多,一天里拉不了几趟。前两天手扶匠们回家去办年货,我乘机多拉了几天。明年还拉不成了。”
“为啥?”
“来了个四川包头,听说是给煤场厂长送给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把转煤的活全包下了,不叫我们再拉了。”
“把他家的,这些个四川人,连电视都敢送。厂长也吃了豹子胆了,万一查出来,那还不把饭碗子给他砸了?”
“那些人吃人吃上瘾了,管不了自己的将来了。”
“唉,那就过了年再寻活。”
“如今的手扶拖拉机比前二年的毛驴还多,活不好寻。”
“再想办法吧,活人不能叫尿憋死。”
厨房里,维民坐在灶火里拉风匣烧火,菊花在往沸腾的锅里揪面片。随着她的手指的迅速摆动,一叶叶又白又薄又光滑的面片像是在蝴蝶泉边戏闹的蝴蝶般纷纷跃人锅里,煞是好看。
不一会儿工夫,面片揪完了。菊花又把她拿来的雞蛋打进碗里,打搅开了,泼进锅里。又叫维民把铁勺在灶火里烤热了,倒进半勺青油,再放进灶火烧过。菊花小心地接过铁勺,用抹布擦干净勺底,把铁勺悬在锅口,抓起一把葱花炝进铁勺里。葱花入油后发出“嚓——”一声响的同时,菊花一抖手,一层葱花就铺在了面片锅里,一股浓浓的香味儿便四散开来。惹得维民咽了一口唾沫。
“尕婶儿,你要是我们家的人多好。”维民忍不住说。
菊花心里一紧:“你胡说。我咋会成为你们家的人。”
“好办呀,反正你和奶奶还有军军也没有人照顾,我想了一个好办法。”
“啥办法?”
“把我们两家的墙挖开了,不就成一家了?”
“你少胡说,那成啥了?”
“从我记事儿起,我们家就我们仨光棍,没个女人,我们做的饭有肉也不香,可你随便儿一做,饭就特香,你要是我们家的人,我就可以天天吃好饭了。”
“叫你阿大赶紧给你哥哥娶媳婦,你哥哥有了媳婦,你们家不就有个做饭的人了?”
“你不是不知道,我哥他根本不要媳婦,我阿大一提媳婦的事,他就跟我阿大过不去,又吵又闹的,好像我阿大给他娶的不是媳婦,是头要吃人的母狼。”
“扑哧”一声,菊花被维民的话逗笑了。但她的笑声马上止住了,她失神地站在锅道里,一时忘了自己在干啥。
“哎呀,尕婶儿,锅溢了,快揭锅盖!”
菊花这才回过味来,她一把揭了锅盖,一边用嘴吹,一边喊:“维民,把火压死,快点快点……”
两个人一个吹锅,一个压火,一时搞得手忙脚乱。
“都怪你,说东说西的,得罪了灶神娘娘。你先把筷子拿到炕上去,我就端上来。”菊花笑着说。
维民拿了筷子进房里,刚放好炕桌,菊花就端着一个木盘跨进房中。她把木盘放到炕桌边上,盘里是三个盛满香气四溢的面片的蓝边粗瓷碗。
“端。端上了趁热喝。”纪国保对维党说。
“尕婶儿也喝呀。”维民说。
“我今晚上也喝的汤。”菊花说。
“你也喝。快半夜了,肚子也饿了。”纪国保对菊花说。
菊花答应着,站在原地没动。
维民从厨房里端过来一碗面片,放到菊花的手中,“锅里还多,够喝呢。”
菊花双手接过碗,放到炕桌上,“我们家今晚上烧的面片剩下了半瓦盆。”
“满贯挣了多少?”纪国保问儿子。
“大概有两千来回。”维党用拿着筷子的手擦了一下嘴说,说完,看了菊花一眼。
菊花无声地点了点头,拿起维民给她端来的那碗面片,添进维党的碗里。
“先还贷款。家里紧啬点没啥,贷款背的是利息。”
“要还就先还上一千。留下一千你们……”
“啥你们我们的!”纪国保打断菊花的话,“贷款是河沿边上长的麻柳条,分枝枝儿长呢,先还贷款!”
他当了一辈子干部,用惯了这样的口气。
菊花的眼里溢满了感激的泪。她明显地感到维党瘦了下去,黑了起来。那只捏了十几年钢笔的手上长满了肉刺。原先白白的手指如今叉叉巴巴的,如干柴棍儿。
她的心疼急了。她真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维党,把那双受尽生活折磨的手含进自己的嘴里。
“不早了,维民,送你尕婶儿过去。”
“我送吧。”维党说着就要下炕。
菊花低了头在等。
维党的身子到了炕沿上,却改变了主意,“我开了一天车,没心动了,维民,你把尕婶儿送给个。”
菊花的心“腾!”的一下,她扭过头去说,“这么点路,也不要人送。”说完转身就要出房门。
“哦,对了,我给军军买了一把手枪,你带过去吧。”
“这回儿军军睡了,明早我叫他来拿。”菊花赶说完这句话,已到了院里。
“尕婶儿,脚底下小心。”维民追出来说。
“我知道。”
这样说着,她加快步子走进自己家的大门,转身对维民说了声“你回吧”,也不管人家走没走,“呕!”一声关死了大门。
老母猪又在哀哀地喊,又在使劲儿啃圈门,她这才记起来没给维民说这档子事。“你个死不要脸的东西,想公猪想疯了,连一晚上也熬不过去了,我给你说,天下的公猪死光了,你也死吧!”
她拿起搅食棒,朝那猪嘴头狠狠敲了两下。老母猪可怜地钻进了猪洞。
黑暗笼罩着麻尼大庄。
菊花坐在花园墙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她实在不想回到那空蕩蕩的大炕上去。
……十二
这天晚上同样没睡着的,还有一个冤家:纪维党。
他躺在炕上,又在想一个他已经想了千万次而没想通的问题:难道该死的老天爷真的在安排着几间的一切?要不然,为什么他早就放进自己心尖儿上的菊花,没有给他一个向她表明心迹的机会就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他的婶婶?如果不是老天的刻意捉弄,为什么已经让他心灰意冷的菊花又突然成了寡婦,而成了寡婦的菊花却无法抹去她是他的婶婶这一事实使他无法和她接近?
维党翻了一个身,又想了起来。如果这一切都是老天爷费尽心思安排的,那么,这老天爷存在,难道就是为了给人间男女间搞恶作剧?
然而,他最恨的不是老天爷,而是他的同学和朋友张军。
后来,他慢慢地醒悟过来,四年前,由张军出面安排的那场他和他的尕爸(小叔)争夺菊花的“公平竞赛”中,他极有可能中了张军和国泰的圈套。
张军、国泰、维党和菊花是在县中学上学时的同学。一直到高中毕业,四个人都是棒打不散的好朋友。平日里,菊花乐于和这三个野小子玩,他们三个也像三条狗一样朝菊花摇尾巴。
国泰和维党虽然有叔侄之分,但因不是親房党家,再加上都是同龄人,又是同学,相互间都直呼其名,早把那辈份之分忘到瓜哇国里去了。
高中毕业,高考无望,这四个农家娃都明白了自己此生的命运,是和黄土地紧紧绑在一起的。
离校前的那几天,张军被一种无名的烦恼搅得疲惫不堪,他常常要不由自主地想起菊花来,而巳焦灼难耐。总有想急切地见到她的渴望在苦苦地折磨着他。
他惶恐极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想把这奇怪的心态告诉国泰和维党时,国泰先来找张军了。国泰用直勾勾的眼光看得张军心里直发毛,使张军以为国泰撞上猫鬼神了。就在张军准备采取点什么措施的时候,国泰的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般粘粘糊糊地对张军说,他喜欢上菊花了。
而后,维党也来找张军。”
维党像一匹雄性十足的种公马,大咧咧地拍了张军的肩膀一下,用响亮的声音问张军:“张军,你看我娶菊花当媳婦咋样?”
那天晚上,张军像得了夜游症一般,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在湟水边上转了一夜。他下了千万次决心,一定把自己的心态告诉他们两个,让他们也知道,喜欢菊花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
然而,他终于没有能鼓足这种勇气。因为当国泰和维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张军所看到的,不再是两个棒打不散的朋友,而分明是两头荒原狼、两头搏斗了几百个回合未决出胜负而两败俱伤的头狼。
他们两个红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张军,要他做个公平的决断。
张军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激动个球!你们先等着,我去问问菊花,看她愿意不愿意当你们这两个中的一个的媳婦。”
张军在湟水边那片柳林中他们常聚会的地方找到了菊花。
菊花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坐姿,那神态,让张军想起他从一本书上看到的那座落在丹麦的美人鱼铜雕来。
张军在这一刻里突发了一个奇想,让他生出一对儿巨大的翅膀,带着菊花飞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得着的地方,让那两个情种去等。他这样想着,默默地坐在了菊花的旁边,他这就闻到了一股野菊花的香味儿。
“张军。”
“嗯。”
“从此,我们就真个儿鸟飞各投林了?我不怕当农民,不怕跟这黄土打一辈子交道,可我,就怕从此和你们天各一方……张军,你不知道,我的家里已经开始给我张罗婆家了,或许我们分开一年半载后,来个什么混帐东西,把我拉走……拉到一个鸟儿飞不到的地方,……张军,要真那样,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我痛苦成这样,国泰和维党那两个碱就像没事人一样,我,真恨死他们了,张军,我们一起同学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親弟弟看待,可你也像那两个贼一样,眼看着我成这个样子,也不给我出个活人的主意吗?啊?平时里,你不是精得猴儿一样,满脑子的横道道坚杠杠吗?”
张军被感动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菊花……错,你错了,他……他们两个都在等你,你,你,你以后,就去麻尼大庄吧。”
“什么?他们两个……”
“就是,国泰和维党两个中间,你愿意跟谁?”
“这……”菊花高兴了,她轻盈地跳起身来,对张军粲然一笑,说了句:“谁家……都一样!”扔下张军,像只燕子样飞了。
看着远去的菊花,张军像个漏气的皮球,瘪在了湟水边。他顺手拔下河边的一簇野菊花,闻了又闻,看了又看,最后,轻轻地放进湟水里,一任它在河水中一跳一跳地漂远了,不见了。
他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决定了,这一生里,他将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在他的青春期里,撞进他的心田的第一位女性的名字。
八月里,黄土高原湟水谷地的秋已散发出成熟的异香,阳光是秋天的催化剂,烧烤得人们的心头燥燥的,总想出门去十点什么。秋蝉儿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抢秋抢秋抢秋”,蜜蜂、蝴蝶们在抢收着大自然馈赠的蜜[zhī],连青草的味儿都让人醉意朦胧。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张军带着两个唯他的命是从的情种,爬上了霍儿岭。
霍儿岭上原有一座山神庙,就建在古烽火台的遗址上,此时,早已被无坚不摧的红卫兵小将们革命时拆翻了。只有一块用青石凿成的祭桌泥涂尘封地卧躺在原地,寂寞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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