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狗,就拿桌抬凳,拔锅抢碗,她阿大闭了眼躺在炕上死不吭声。这些帐主儿中间有一个人姓纪,她阿大欠了人家的一大斗白青稞。这位帐主儿看着其他来要帐的人抢东西,他就站在一旁看热闹,等大家把有点用的东西全抢完了,对她的阿大说,我的一大斗白青梨我也不要了,我再给你三升豆面,把你的姑娘给我的儿子当媳婦吧,我看你的这个德性样儿,也养不活了。她阿大白眼仁儿一翻,答应了。等她过了门才知道,她的夫婿才八岁!
公公说,你的男人尕,你就先当姐姐伺候着吧,等他长到十六岁,我们就给你们圆房。公公婆婆对他好,把她当親生女儿看待,她也觉得圆不圆房的,没什么,情窦未开呢。
今天她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正月十五是因为那一天她突然发现,她在为一个小伙子心惊肉跳。二十四
那一年,刚满十七岁的她正在社火场子里看热闹,“八大光棍”过来了,一律的头戴黑礼帽儿,白汗衫儿、青袷袷儿,手持桃花扇,扭的是八步儿,唱《王哥》:
正月里到了是新年,
东庄西庄把社火演,
婆娘娃娃往后站,
我和我尕妹见一面!
这其中领头的那个小伙子就是现在的山海阿爷,那时候的山海阿爷是个三十郎当岁的小伙子,长得棒极了。平日里,她在庄子里老看见山海,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吸引过她,开始时,她只觉得山海唱得好,扭得好,就跟在他们的后面看。谁想到山海也注意上她了,每唱一句,就用他那双闪亮亮的勾魂眼狠狠地剜她一眼。那眼光就像铁句子,铁句子般的眼光直剜得她心如跳兔,耳热腮红。铁勾子般的眼光又勾住了她的脚脖子,拉着她寸步不离地跟他走。
渐渐地,喧闹的社火场子在她的耳朵里越来越静了,静得只剩下了这个山海一个人的声音。山海的每一声唱腔都如雷灌耳,刺激得她走火入魔,而他连连剜向她的眼神早已化做春风雨露阳光,霸道地渗透到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的每一个细胞里去了。小肚子底下热烘烘的,让她感到口渴嘴干眼花脑子晕。
看社火的人越挤越多,当演员和观众挤在了一起的时候,山海不失时机,在她的软乎乎的大腿根里美美拧了一把。她的脑子里轰地一→JingDianBook.com←声,浑身上下一阵发麻,再也走不动了……
晚上出黑社火,她不去观赏那五颜六色的灯,依旧傻了一般张大了嘴死死地盯了一八大光棍”中的山海看。
社火散了,打着五彩灯笼的人群走散了,社火场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她没有跟随人群而去。
滞留在黑暗里的她渴望此刻能在她的身上发生点什么。
两只粗壮有力的胳臂像两道铁箍,从她的身后勒了过来,越勒越紧。一张热辣辣的嘴拱在了她的脖子后面。倾刻间,她两腿一软,将自己变成一团发面,瘫在了那里。
恍恍惚惚地,她被山海抱进了场边的麦草堆。尔后的一切,都是山海一个人操作完成的。她自己的感觉只是漫天的电闪雷鸣电闪雷鸣电闪雷鸣……
直到现在,她都在奇怪地问自己,在天寒地冻的正月里,咋会有电闪雷鸣呢?
从那一刻开始的往后五十多年的日子里,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人们唱《王哥》,她就会无一例外地想到那一刻,想到那一刻里她所经受的撕肉裂皮的钻痛和刻骨铭心的快感……
一姆媽,山海阿爷来了。”
婆婆的心里一惊,她抬起头,神色慌乱地看儿媳婦。
此时,菊花正站在大门口,怪模怪样地朝她做眉眼。
“你个瓜媳婦,一天到晚的没个正经话!”
“谁瓜了?本来就来了。看,正往我们家走呢,手里提着罐儿,不知道又给你拿啥好吃的东西来了。”菊花说着,跑了进来,“快,把木梳给我,我给你把头梳好,你这个样子,阿么见人哩。”
“去去去,到外头看看去!年轻轻的,一天到晚地窝在家里干啥?我的头不用你梳。”
“我知道,打发我走了,你好和山海阿爷说话。”菊花调皮地说。
“我撕烂你那个皮嘴!你个没大没小的瓜瓜媳婦,都是快人士的人了,有啥见不得人的话要背着你说?滚!”
菊花“咯咯咯咯”地笑着说:“我就不滚。”
婆婆顺手拿起一个扫把佯装着要打儿媳婦,菊花笑着说:“你想打也打不着我,好吧,我给你们点方便,也算是我当儿媳的对婆婆的一点孝心,咯咯咯咯……”
菊花从窗台上拿过头巾,往脖子里一缠,笑着朝大门跑去。
菊花刚跑出大门,差点和要进大门的山海阿爷碰了个满怀,山海阿爷被她吓了一跳,“这个媳婦!我当是你们家的驴惊了,咋,叫狼追上了?”
“山海阿爷,我姆媽要打我呢。”
“为啥?”
“你问我姆媽。”
山海阿爷看菊花的婆婆时,菊花婆婆笑着说,“你甭听那个瓜瓜媳婦的瓜嘴里说瓜话,她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菊花也不管婆婆说啥,只是堵了山海阿爷问:“山海阿爷,你给我姆媽提上啥好吃的来了?”
“老天爷的脑瓜盖!”山海阿爷一本正经地说。
“叫我尝一口?”
“滚一边里去!”
“哟,我又不是碾场的碌碡,你们阿么尽叫我滚哩,好好好,我滚,我滚,咯咯咯咯……”
山海阿爷看着菊花跑出了巷道,回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呵呵地笑着说:“你看你,把媳婦们调教成啥了?”
菊花婆婆说:“你把(人)家甭说,我能活到今儿个呀,全靠她了。”
山海阿爷说:“我知道,你的媳婦是鸟儿伙里的凤凰,花儿伙里的牡丹,人伙里的尖子。有这么个好媳婦在你跟前,我放稳了多少心!”
“我拉扯了一辈子的儿女,到头来,靠得住的还是这个媳婦,除了媳婦,再没靠得住的人了。”
“你这话就说错了,你靠得住的还有一个人呢!”
“再有谁?”
“还有我呀。”
“你那把老骨头呀,一靠就折,靠不住。”
“嘿,靠住哩,你没听人说‘老腿老胳膊,一个顶三个’?你看,我给你提来啥了?”
“啥?”
“猪蹄儿,烂得搛不到筷子上了。”
“你呀,为这个专门跑一趟干啥?你个家软软儿吃上了比啥都好。”
“我一个人吃,咽不下去。”
“那好,我们一处儿吃。”
“不,你吃,我给你砸猪胰子。”
“猪胰子不要你砸,你也吃。”
“我吃了好几个了。”
“你呀,活人活到老了,连个谎也说不好,一个猪有几个蹄儿?你们家的人都没长嘴?”
“嗨嗨……”二十五
菊花从家里跑出来,脚步就放慢了。
看看晴朗的天,她一时感到心空得能跑马。她的脑子里还在想山海阿爷和她的婆婆,多好的一对儿老人,这辈子没能在一个锅里吃饭,却相守相望了一辈子,把那心与心拽成长绳儿打了个死结,几十年过去了,多少痛苦,多少灾难都没能将他们的两颗心掰开来。
她的心里一阵酸楚。我呢?国泰就那样撒手而去了,撂下我一个人在这冰凉凉的阳间世上,谁来问,谁来管,又有谁知道那一个个长长的夜里一个人总也捂不热的被窝、盼不落的星星?
她想起维党要跟他阿大去巴罕里相親的头天下午,来到她们家的情景。当时的维党坐在她的炕沿头上光抽烟不说话,她知道维党的心里苦,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的苦呢?也就在这时候,她才明白了在国泰死了后她为什么还恋着这个地方,就是因了维党在,就是因了维党死活不要媳婦,一线希望隐隐地藏在她的心里,连她自己也没觉出来。可如今,维党要去说媳婦了,也就是说,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他就要有他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想说存姐儿去。”坐在炕沿头上的维党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家里没个女人也不成。我……也帮不上多少忙。”她眼泪汪汪地劝。
“我的心里……有人,再……装不下她。”
“谁?”她紧张了,把杏眼瞪成了核桃看维党。
“算啦,事到如今,说这些有啥用。”
维党眼中的光暗淡下来,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把烟头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对菊花说:“你忙你的,我要过去,阿大在等我,我还得去买点相親用的东西。”他站起身就要走。
“维党!”菊花拽住了他的胳膊,“你就这么走哩吗?”
“那,你说,我该买上点啥东西?”
“滚,你给我滚,你去问你那个‘上炕裁缝,下炕厨子’的存姐儿去,这些话,你少在我跟前问!”她三把两把,将维党推出门,关死了房门呜呜地哭。
她感觉自己走到一道吊桥的中间,下面是湍急的河流,而脚踩的板子断了,她被悬在了半空。
……
第二天,维党去相親了。
她在炕上整整睡了一天,婆婆问她咋了,她说头疼,浑身没力量。
婆婆急得颠着尕脚儿要去请先生,菊花说,不要,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维党的親事定下了。说好的明年办事情。
从千户营回来后,维党处处躲着菊花。而菊花就像在故意气维党,偏要往他的眼前站。弄得维党有如把手塞进别人口袋后被人发现的小偷,不敢正眼看菊花。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几天维党和维民弟兄两个天天在场院里学走高跷。她很想去看看,可总也不敢去看,她怕维党一不小心从那忽闪闪的高跷上摔下来。
“哎哟,我说我的尕婶婶,我还当是七仙女下凡了,原来是你呀!”成娃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了一般,突然出现在菊花的眼前。
菊花愣了一下。很快,她又恢复到了常态,“哟,是成娃呀,我也差点把你认错了。”
“你把我看成谁了?”
“我把你看成西宁北禅寺的道人了。”
“婶婶惹的笑话,我,我阿么像道人了?”
“看你这一头长头发,粗脸大腮的又不像个女人,不像道人像啥?像长毛狗?哈哈哈哈……”菊花自己把自己给说笑了。
成娃不好意思地用手摸摸自己的长头发,尴尬地笑笑说:“如今不是时兴这个吗,婶婶要是看不顺眼,我今儿就剃掉。”
“哟,看你说了个啥话?你又不是秃子头上跑的虱子,我看不顺眼干啥?不要说你留长头发,你就是学着阿奶们的样子裹了尕脚儿满地扭,也与我没相干。”
菊花说完就要走,成娃一斜身子挡住了。他嘻皮笑脸地说:“我说与婶婶有相干。”
“啥相干?”
“婶婶啥时候心里空了喊一声,我做伴儿来。”
“放你媽媽的狗臭屁!你那猪嘴里放干净点,我是你婶婶!”菊花突然收了笑脸儿,严厉地说。
腊月里,成娃家宰猪,成娃来送吉麻(面肠),竟端来了半大盆子。菊花吃惊地说:“你们家一共才灌了多少肠子?送人的嘛,意思到了就对了,阿么送来这么多?”
成娃嘴里说的给奶奶尝尝,眼睛却盯了她转,并说了许多叫人听了肉麻的话,当时她还以为是小伙子们耍贫嘴,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对她动了邪念。
“你当婶婶的也不能就心疼一个人。”成娃还在赖不兮兮地说。
菊花急了,“你那皮嘴里说的啥屁话!我心疼谁了?”
“我不敢说,说出来呀,纪维党不把我的皮子剥下来才怪呢。”
“你!”菊花被这话气得面红耳赤,“你那狗嘴里吃了猪粪了,看我不给你媳婦说去!”
成娃的媳婦不是一般的女人,有一次被成娃惹急了,她拿了把铁锨,把成娃追得满巷道跑。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过,我说尕婶婶,你也不要把事情做绝了,有腥有荤的也叫我沾上点,不要把有些人渴死,有些人淹死。”
“你滚!”菊花气得几乎落下泪来。
“尕婶儿,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滚到你的热炕上。”
菊花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就要砸,巷道里有人进来了,成娃打了一声口哨,没事人一般走了。
菊花把石头撂到地上,拍拍手上的土,朝巷外走去,心里的气还没消,那脸上就不是很好看。
拐过墙角的时候,菊花一眼就看见维党踩着高跷,一摇三摆地朝她走来。
就在这时候,有个青皮小伙子喊:“维党,脚底下看着点了走稳当,小心踩了你的尕婶儿!”
维党听见此话,刚要转身,不料脚底下跷子果真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他打了个趔趄,高高的身子直朝菊花扑了过来。
菊花本能地发一声尖叫,举起双手要接住朝她倒过来的维党。失去平衡的维党倾斜着倒过来,他毫无办法地双手捏住了菊花举起来的手,可他的冲击力太大了,将成了支撑点的菊花仰面朝天冲倒在地,他自己就结结实实地爬在了菊花身上。
见此状,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维党一个驴打滚儿一骨碌翻坐到地上,想拉起菊花。
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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