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尼台 - 第6章 好一个情字了得

作者: 井石9,817】字 目 录

花又羞又恼,黑了脸,啪!一下打开维党的手,顾不得掉疼的屁股,三两下翻起身来,一边打自己身上的土,一边拿眼睛瞪维党。

“我不是故意的。”维党说。说完就把手伸给一个来拉他起来的小伙子,他站起来,抱住一棵树,头抬得高高的,不再理菊花。

菊花朝维党一翻眼皮,哼一声,转身就要走,见一辆北京吉普开进了巷道。

“嗬,这是谁家的阔親戚,坐吉普车拜年来了。”有人喊。

“这还用猜,肯定是马县长。”

巷道太窄,菊花一时没了地方躲车,只好站在维党靠着的柳树底下,等车开过去。

车却停在了她的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一身着西服领带的干部模样的人,却不是马县长。他看了菊花半天,一字一顿地喊:“宋、菊、花!”

菊花吃了一惊。她仔细地看了半天来人,那眼里立即放出光来,“天哪,这不是张军吗!”

“嘿!张军,张猴儿,天上没窟窿,你从地缝里钻出来了!”维党也认出他来了。

“啊哈!你们两个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在玩牛郎织女呀?”

“你个死张军,嘴还那么臭,见人没好话!”菊花急急地骂。

这会子,纪维党又想起那场“公平竞争”的事来。当他体味出自己上了当的那一刻里想找张军算帐时,张军就如土行孙一般从他们的眼前消失,再也没出现过。

今天的张猴儿像重投了一次娘胎,如此阔气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觉得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

“好家伙,几年不见,你小子成大气候了!等我把跷子卸了,到我家去。”这样说着,维党就坐到墙头上,开始解绑跷子的毛绳。“嗳,你这家伙开了车来,是有啥公干吧?”

“大正月的,大家在过年,我干哪门子公事?”

“那,你——”菊花问。

“专门来看你们的,咋,不欢迎?”

“谁敢?如今的孙猴子成了齐大大圣了,你是州府官吏,我们是草民百姓,没知道你的大驾光临,知道了,本该到十里长亭跪着迎。”维党笑着说。

“你小子还是这副德性。”

“别斗嘴了,到我们家去吧。”菊花说。

“算了,还是到我们家去吧。你的那个奶奶的话比首长的话多,去了,只能听她的,没我们说话的机会。我阿大到巴罕里看他的老姐姐去了,家里没人。”说着,他回头又喊:“维民,等一会儿你把我的跷子拿回来!”

“知道了。”维民答应。

维党把跷子放在墙头上,从墙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钻进张军车里。

张军又叫菊花也上车,菊花说,“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你从他们家出来后,到我家来,我等着。”说完要走,被张军一把拉住了:“这是干嘛呀,一块儿去坐一会儿,我就不信大正月的能把你忙死!”他这样说着,一把就把菊花搡进了车里。

张军开了吉普车朝维党指的路拐弯抹角地开到维党家的大门口,三个人跳下车,张军问:“车放在门口没事儿吧?”

“没事儿。我们这个庄子里,除了你点子背,碰上‘空不走’狗得娃,再没人敢动你的车。今天我碰见狗得娃到街上给他的姑父拜年去了,你想叫人动你的车,也没人动了。”

说着,维党开了门,三个人就进了维党家。二十六

维党让张军上到炕上,他就要张罗倒茶,菊花一笑说:“你们先去说着话,茶我倒。”维党见菊花不恼了,也就坐到了炕头上。菊花拾馍馍倒茶,维党拿出烟来叫张军抽。一时,三个人都感到无话可说了。

“国泰的事我听说了,一直想来看看,给国泰烧张纸,可就……唉——,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咋说没,就没了呢?”

张军声音低低地说。

菊花坐在炕沿边上,抽泣起来。

维党叹了一口气,又抽烟。一汪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算了,大过年的,就不说这些了,”维党拍了一下张军的肩膀,“谈谈你自己吧。”

“哎,怎么说呢,”张军抽了一口烟,又喝了一口茶,“离开你们后,我不想回到我那穷得连老鼠养不住的家,就跑到西宁投奔親戚,在一个饭馆里当伙计。親戚有点门道,上下里打点托人,弄了一个招工指标,我就端上了铁饭碗。换了几个单位,又转了干,现在是乡镇企业局主任科员。娶了媳婦,生了个丫头。还想生一个传宗接代的,可天公不做美,偏不偏的那时候我还没转干,上面规定不办独生子女证的不让转干,没办法,只好一咬牙领了独生子女证。平时里无事可干,喜欢开车打麻将。工作上没有差错,思想上不求上进,一个字概括:混。汇报完毕。”

张军的这一席话逗得本来哀愁满面的菊花扑哧一声笑了。

“为啥不来给我们通个信儿?”维党问。

“不是怕你小子和我拼命嘛!”

“哼!”

“你们这是说的啥嘛!”菊花在一旁里听不懂了。

“咋,这么些年了,你还蒙在鼓里?”张军疑惑地问。

“不说了不说了。”维党急忙使眼色打断张军的话。

“你们有啥事瞒着我?张军,你说,你不说,看我咋骂你!”

“这……”张军看看维党,又看看菊花,为难了。

“好几年不见了,如今的张军也不是当年的张军了,看样子,我们以后还得好好巴结呢。今儿个,我们好好喝他一天酒。”维党岔开话题说,并从柜上拿过一瓶青稞酒,打开盖放在炕桌上,又拿出酒盅来,提起酒瓶倒满了酒。

“不成!一定是你们背着我干了啥名堂了,张军你说!”

张军:“算了算了这种事,你不知道也好。”

“反正我好欺负,好吧,我也不问了,也不当你们眼中的钉,肉中的刺了……”

她说着,剜了维党一眼,起身就要往外走,被维党挡住了,“你这是干啥。”

“我这是不想叫你们沾上我的晦气。”菊花说着,哭了起来。

“看你说的这是啥话!”

“啥话?树上蹲的雀儿话,黑霜杀了牡丹花!国泰死了,我成了寡婦了,现在你们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瞒,我,我在你们的眼里算个啥?”

“看看看,越说你越没个边儿了,谁躲你瞒你了,我就想着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出来也没啥意思。”维党说。

“有意思我也不听。”菊花背过身说。

张军仔细地听着这两个人的话,他似乎听出了点名堂,就说,“我想,实际上,说了也,也没啥。我就说了吧。”

“张军!”维党制止。

“你还能瞒她一辈子?”张军这样说着,也不再管维党反对不反对,端起酒杯自己喝干了,又倒出一杯一仰脖喝了下去,说了起来,“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怨你,那一年,国泰和维党要我来问问你想嫁给谁,没想到你说,到谁家都一样。可他们叔侄两个谁也不让谁,没办法,由我出面,说好来个‘公平竞争’,他们两个都答应了。就在那天晚上,国泰来找我,给我出主意,叫他两个比赛跑。我给国泰说,维党跑不过你呀,国泰笑笑,给了我一支钢笔。第二天,我就安排他们两个赛跑,说好的谁先拿到放在终点的你的照片,谁就出面去说你,另一位不得翻脸,结果,国泰先到了。当时的维党没有回过味儿来,我知道他一但回过味儿来,肯定要和我拼命,我,就溜了,再也不敢在你们的面前出现……”

张军说这话的时候,维党一直低着头,狠狠地抽烟。而菊花却如一只突然遭到饿狼袭击的小羊,懵在一边了。这么多年,她从来不知道他们之间还发生过这件事。现在她算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从他嫁到国泰家那天起,维党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处处躲着她,为什么她向国泰问起维党是吃错什么葯了时,国泰顾左右而言他了。她转过脸看维党,两个人的目光一碰的刹那间,维党赶紧躲开了。可是,就在那不到百分之一秒的一瞬间,菊花从维党的眼神里终于读懂了这几年她总是不明白的东西。

维党啊,你这个冤家!你把多大的委屈和我对你的误解憋在了自己的心里……

“张军,你今天来我们家,就是为了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吗?”维党生气地说。

“维党,我知道我是对不住你了,我就这么个人,而且国泰也不在了,我想,你该原谅我了吧?”

“好好好,算了算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原谅不原谅都没什么意思了。难得你开了卧车来看我们,我们喝酒吧。”维党说着也抓起一杯来先灌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拿起一杯来,送到张军跟前。

“酒我喝,可我不能喝醉,说个大实话,我今儿还真有公干,要不,开车出来干啥?”

“人到这里了,就甭想其他的事情了,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今天就好好谝谝,这是你作弊的罚盅,要是喝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好,我认罚。”说着,他一口扌周干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实说了吧,本局局座的公子曾在你们乡的乌兰布拉村下乡当过知青,当时嘛,呆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如今已工作十六年了,再有四年的时间,就可以加一级‘在青海工作二十年一级’的工资,可他今年就想拿这一级工资,差这四年的时间往哪里寻找?向贫下中农要哇!只要到村委会开个证明,乡党委盖个章,这事儿就结了。”

“你一干起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就得心应手。”维党说。

“你这是骂我。可我混,也得混个顺心是不是?局长不高兴,我就没法混,把局长哄高兴,由我的性儿混,混到年底,还拿最高奖金,咋样?”

维党摇摇头,“没想到几年没见,你小子变成人精了。”

“算啦,这些个前襟长、后襟短的事情一下子也说不清楚,以后,你们的事就是我张军的事,只管来找我,今儿算是我来找组织接头,没多少时间了,来我们喝几杯,就上路了。”

……

张军确实喝了几杯就上路了。他走前,给菊花的婆婆留下了一套衣服,但没有去看她,怕旧事重提,惹老人伤心。又给维党和菊花一人一块石英电子手表。

“这么贵重的东西……”菊花不敢收。

张军哈哈大笑,“我的办公室里有十几块呢,都是求我办事的人送的。走时拿了几块,做个见面礼,算不得什么玩意儿,不过,走时倒准。”

菊花吐长了舌头,半天收不回去。

平日里,维党就不喝酒,今天陪张军喝了几杯,那脸就变成了关公,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送走张军回来,两个人便没话可说了。

菊花倒了一杯茶,送到维党手中,维党接过茶,放在桌子上,拿过酒瓶子对着嘴咕咚咕咚喝下去了半瓶子。

“你疯啦!”菊花一把将酒瓶从维党手中夺了过来。

维党呆呆地看菊花。菊花也看维党,两个人的目光长久地交织在一起。双方都感到对方的目光在燃烧,在渴望……

“我想掐死你。”菊花说。她的声音在明显地颤抖。

“我、知、道……”维党已有了醉态。

“你知道啥?”

“你恨我了,我就不再胡思乱想了。”

“你太不把你自己当人了。”

“我是太把我自己当人了。”

“你咋不给我说说你和国泰赛跑的事?”

“我不想说。”

“要是你当时跑过了国泰呢?”

“我没跑过他。”

“我是说要是你跑过了呢?”

“我说了我没跑过他!”

“你凶啥凶!”

“我凶,我凶,我凶你成了我的婶婶!”

“那又怎么样?要是我偏偏喜欢你这个侄子呢?”

菊花逼了过来,她把从维党手中夺下来的酒瓶放在了炕桌上,她两眼死死地盯着维党:“要是我偏偏喜欢你这个要人命的侄子呢?”菊花越逼越近,维党后退一步,她前逼一步,炕挡住了维党,他再也无法后退了,菊花一把抱住维党,嘤嘤地哭了起来。

“菊花,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为啥不要媳婦,多少个夜里,我睡不着觉,我想你,我想翻墙头进你的家,可我就是没那个勇气,一到你跟前,我就想你是我的婶子。”

“你今儿再试试吧,啊?”菊花说着搡着维党要上炕。

维党痛苦地说:“不成,你是我的尕婶儿,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你想想维军,你想想奶奶,你再想想满庄子的人,你不要逼我……”

“我不管,我不能看着你去当旁人的男人!我就是要逼你!”她的眼泪唰唰地流,“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人越急,你就越像河里的冰,你说你要要我的命,我今儿就给你,你这个死人,你这个吃人心不知人疼的狼……”

菊花用手在他的背上捶,用头在他的胸上碰。

“尕婶儿,我求求你,……我阿大他老了,他要人给他做一口热饭吃,……你知道我说了媳婦,等还了这帐就要娶过门,就让我以后还是好好照顾奶奶,照顾你,照顾维军吧……”

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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