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说也没用了。不知道这主意是不是高凡想出来的,如果是他,那就该骂。舍儿见我不说话,便说,好了,你们睡吧,我还要到别人家里去送信,我们要力争后天就把队伍拉出去。
舍儿正要出门,我父親大喝一声:你给我回来!
父親是舍儿的十二个干老子之一,平时对舍儿非常慈爱,突然这么严厉,把舍儿镇住了,他站在父親面前一动不动,问干爹有什么嘱咐。
不许你再到别处送信了!你就这样让你爹风里雨里、深更半夜陪你跑?他白养了你了!你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吗?你爹媽一连生了几个闺女,四十岁上才生下你,一家人高兴得不行,怕你命不长,给你认下十二个于爹,我也算一个,都把你当宝贝,尽你吃,尽你喝,不舍得打不舍得骂,手里捧着你长了这么大,如今好了,你长了翅膀了,可以不听大人的话了,半夜三更往外跑,让老子拿把伞跟在后面为你站岗放哨,你有脸吗?要不要脸啊!这还不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你爹媽怎么过?
父親一口气说得这么多,把我和舍儿都说得掉眼泪,舍儿嗫嚅着说:我不叫他来,是他自己要来的。
父親“哼”了一声,走到门外,把顾维舜拉了进来,说:我早就说过,对孩子不能大百依百顺了。我找了两个不争气的女婿,把舍儿带坏了,我对不起你。现在你把合儿领回家,关上门狠狠地打,打断他的腿,把他锁起来,再不许他出门!
顾维舜喏喏连声,拉着儿子说:回家吧,舍儿,你干爹说得对。舍儿口里应着好,却趁他爸不注意,挣脱了爸爸的手,跑掉了。我父親夺过顾维舜手里的雨伞要去撵,我说让我去吧。
幸亏舍儿出门不远就滑了一跤,我不费力气就追上了他,他已是浑身濕透了。不一会儿顾维舜和我父親也跟了过来,我们三个人推的推,拉的拉把合儿弄回了家。
我和父母商量,我自己到县城去一次,把高凡他们劝回来,父母都同意,父親还教我对高凡说:不回来就离婚了!不料还没等我动身,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周纯一又派人送来一封“雞毛信”,十万火急!造反报报社被“心向东”的人马团团围住了!我去又顶什么用?根本进不了报社。高凡他们要么缴械投降,交出报社,要么真要血战到底了!我急得差点★经典书库★昏了过去。八
真说不清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度日如年的形容分量也嫌轻了。时时都有一种生离死别即将临头的感觉,又不知该到哪里去打听一点真实的消息。县里两派都有宣传车到宝塔集来,弄不清他们的宣传中哪是真的,哪是假的。
“心向东”的宣传称,他们只是派了几百人去接管造反报,不让这份报纸再充当反革命的喉舌。他们坚持说服为主,和平解决,他们的战士严守纪律,只在门外用喇叭与报社的人对话,没有一个进入报社。他们还给报社的人送去了吃的用的。只是,他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周纯一这边的人则说,“心向东”有上万人包围了报社,为首的一批人是道道地地的法西斯暴徒,一天数次推门破窗而入,对报社的工作人员进行谩骂殴打,只是迫于报社人员的凛然正气和越来越多贫下中农赶到报社对“心向东”形成了反包围,他们才没敢大打出手。现在报社的十几位工作人员,个个视死如归,准备为保卫自己的报社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觉得我的高凡已经迷失了,倒在血泊里了,不再属于我了…
我在家里一刻也呆不下去,几次要马上上路到县城去,都被我的父母劝住了。
我到舍儿家去找舍儿,舍儿真的被他媽锁在屋里不得出来。我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他就在里面又哭又叫:翠儿姊,把我救出去!我不能在这紧要关头离开我的战友,我要去保卫报社!我怎么敢放他?顾维舜夫婦投向我的目光就叫我受不了,是可怜的祈求啊!好像他们儿子的生命都操纵在我手里。
我到乡下去找蓝永继,蓝永继已经带着队伍到县城去了。蓝虎也跟了上去。小群和蓝虎的妻儿们在家,也是提心吊胆的。永继媽不断地埋怨小群,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我倒要反过来劝慰他们。说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人家家里都有妻儿老小,谁愿意真的动刀动枪的?
情急中我想到杨大傻子,他光棍一条,早上卖完油条就到处乱跑,也许能得到一点真消息。可是杨大傻子这两天连油条也不卖了,他的破屋门敞着,人却不在。
我只能等待。
在报社被包围到第五天的时候,情况有了变化,周纯一那一派的宣传车不见了,“心向东”宣传车也迟到下午才开进宝塔集,但气势非凡,兴高采烈。车壁上挂着红布横幅,写着:坚决拥护解放军接管报社!我们胜利了!他们的喇叭大声地宣布,中央文革已经决定对我省实行军管,报社也不例外。这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英明决定,解放军是无产级文化大革命胜利的保障。“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已经撤出报社,如果他们要什么花招,只有自取灭亡,对抗人民解放军决无好下场!
说也奇怪、听了这样的宣传,我的绷紧了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好了!没事了!我的父母也高兴,说不管谁胜谁负,不打架就好。我的儿子喜潮对大人们的情绪变化莫名其妙,叫我讲这些日子爸爸干什么去了,我不理他,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跑,说:走,看看舍儿舅舅放出来了没有!
舍儿的门锁已经打开,但是舍儿却蒙着头睡在床上不起来。他爹媽说:你来得正好,去劝劝他吧,不知他为啥那么伤心。
我去拉舍儿的被子,舍儿不让拉,把头蒙得更紧,嘴里叫着:滚,滚,都滚!我谁也不想见!喜潮从他脚下揭开了被子,把手伸进去抓他的脚心,他把脚缩进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样子非常滑稽,我忍不住笑了,喜潮更拍着手说舍儿舅舅像个大乌龟。
忽地一下,舍儿把整条被子掀到地下,自己坐起来,怒冲冲地对我们看着,我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这个大孩子,眼泡都哭肿了!
我连忙给他重新盖上被子,扶着他的肩膀坐下,柔声地劝他,别为那些事操心了,有解放军来管不好吗?省了咱们的力气,咱们是老百姓,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他却哇啦一声大哭起来了。喜潮忙不迭地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可是越擦眼泪越多,喜潮自己也哭起来了。舍儿一把抱起喜潮,大声叫道:失败了!失败了!我们失败了!
顾维舜夫婦吓得在一边不敢说话。玉儿媽留我和他们一起吃晚饭,陪陪舍儿,我也答应了。我照应着舍儿穿好衣服,洗了脸,坐下来慢慢地叙话。此刻我心里也有了失败的感觉,和舍儿真有一种“战友”的感情了。
我们没错,我们没错。舍儿说。
没错,是没错。谁说你们有错了呢?六0年的事谁不知道!别说是你,就是我想起那时的日子也恨得牙根癢啊!恨不得咬干部几口。玉儿媽安慰着儿子。
可是军管就是对我们夺权的否定,更不该叫我们交出报社。舍儿说。
是全省实行军管呢,舍儿。那些跟我们观点不一致的组织夺权不也是给否定了吗?所以恐怕你想的不一定对。我说。
舍儿不说话。顾维舜小心地说:也许,是中央文革认为群众根本不应该夺权吧?党的权,政府的权怎么好随便夺呢?
这是你说的!上海的一月革命不是毛主席肯定的?舍儿没好气地对父親说。
我劝舍儿:二叔的话也许有理。上海的夺权是中央文革小组直接掌握的,咱们这里的夺权都是自发的。
啊!说到这里,我的脑子好像突然开了窍。老百姓多傻啊!
第二天早上,我又听见了“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的叫卖声,杨大傻子从哪里窜了一圈回来了?我认定他会给我带来什么消息,便赶忙跑出去叫住了他:买油果儿!
杨大傻子应着声走进我家,没等我问就说:放心,高凡没事儿,说不定今天就回来了。说着掏出了一张纸条给我,是高凡写来的,只有一句话:“别急,我会平安回来的。”我的泪水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你怎么能见到他呢?我问大傻子。
我上县城去了,昨天夜里刚回来。我挎着油果儿筐,趁乱的时候混进去的,我给他们送了一筐油果儿去。要不他们真饿坏了
大傻子说,他说不清有多少人包围了报社,里三层外三层的,两派人都有,揷花地围在一起,所以说谁也不敢动手打,一打准流血。只是那么多人围上几天几夜,又下着雨,吃的喝的都成问题,所以病了不少。可是直到最后,双方的口号和语录战都没有停过,都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高凡他们在干什么?我急切地问。
还能干什么?他们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商量对策。高凡说还是撤出好,这样闹不会有好结果,可是几个年轻人不肯,说高凡是软蛋。高凡真是好样的,他一点也不生气,他说,他是为大家考虑,不是为自己。他保证与大家一起战斗到底,要是撤,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开……
后来呢?我又问。
后来解放军进去了。他们抱头痛哭,抱头痛哭呀!
高凡也哭了?我问。
也哭了……
大傻子讲得两眼泪汪汪,我更是止不住涕泪交流,为什么我没想起像大傻子那样到高凡身边去呢?
果然,当天晚上高凡就回到了宝塔集,人瘦毛长,浑身稀脏,像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我们没有问他几句话,他就不耐烦了,说:让我睡觉好不好?我困死了!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才起来。九
高凡回家以后就告诉我,别高兴得太早,麻烦事可能还在后面。果然,不多久,军管会就下达了中央文革小组的指示,要在造反派当中“揪黑手”,说我省各地造反派组织中都有“黑手”,而且是两大派中都有,虽然没有点名,大家心里都有数,“青天书记”这一次成为主要的“黑手”了,那位z书记只是配角。军管会要求,双方组织都要立即清查混进本组织里的坏人,包括“地、富、反、坏、右”分子,反动会道门中的小道首和职业布道人员,敌伪的军(连长以上)、政(保长以上)、警(警长以上)、宪(宪兵)、特(特务)分子,刑满释放、解除劳动教养但改造得不好的分子、投机倒把分子和被杀。被管制、被关押、外逃的反革命分子家属。查出来要立即遣送原地,犯罪者要依法惩处。
同时,两家全国性的最权威的报刊也发出警告:
“在当前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及其在党内一小撮代理人决战的阶段,坚持反动立场的地主、富农和资产阶级的右派分子、坏分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美蒋特务,都纷纷出笼。”
说:“牛鬼蛇神一齐跑出来是一件大好事,我们正好趁此机会来一个大扫除,‘扫除一切害人虫’。”“对于这些反革命家伙,我们要坚决地实行专政。”
种种迹象表明,造反派肆无忌惮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要收一收骨头了。
真没想到还有这一手,这样一来,周纯一在劫难逃,宝塔集上的人也有很多要倒霉了,舍儿、蓝永继、杨大傻子,都能挂上号。高凡说:别忘了,还有你和我。
我们赶紧离开宝塔集。我和高凡商量说。
李翠,我看你越来越幼稚了。高凡批评我。
我哪里是幼稚?不过是存着侥幸心理罢了。周纯一在实行军管之后就不知去向,有人说他进京告状去了;又有人说他回家去了,准备在山里拉队伍打游击。大姊处来信还在问他的去向,可见没有回老家,八成告状去了。前几天,“心向东”曾张贴了一张对他的“通缉令”,给他加了种种罪在不赦的罪名,由于军管会的干预,通缉令才取消了。军管会说,中央文革小组指示,不要随便通缉什么人,但是一切犯罪分子必须受到惩处,这一条坚定不移。军管会鼓励周纯一所在的造反派组织自觉地起来揭发周纯一,并且把周纯一和其他的坏头头交出来。周纯一能跑到哪里去?高凡又岂能脱掉干系?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像俗话所说的那样,跑了跑了,一跑就“了”。
宝塔集人人自危。
蓝永继的造反队悄悄地解散了。蓝虎一家人打点着自青海去。临走,他故意带着老婆孩子在集上走一圈,向大家告别,解释自己这一次回来就是看看親人,没有其他目的。自己是在农场告了几个月的假来的,如今假期满了,该走了。离集的时候,又到顾维舜家去吃了一顿饭,说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住在乡下太没意思了,还是回到青海好,一家人在一起安安宁宁的。“二哥,我下一次回宝塔集,一定要带一个班回来,我这老婆生孩子真行。我蓝虎别的都输光了,只要一样输不了就行。人,人不能输!”这是他对顾维舜说的最后一句话。蓝虎到底是蓝虎,什么时候也改不了这种腔调。
中学的红卫兵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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