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近乎于瘫痪,家长们都管住自己的孩子,不准他们再出去活动,孩子们也听话了,因为他们开始懂得“怕”。字。连舍儿也不再犟头倔脑地顶撞爹媽而乖乖地呆在家里了。
只有杨大傻子还带着“独立大队”的红袖章,每天早上走街串巷地叫喊“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并且不时地向人们传送一点新消息。比如,他来告诉我和高凡,宝塔集的“心向东”战斗队就要成立了,叫“舍得剐战斗队”,队长就是“假老婆”。果然,第二天早上,“假老婆”和一帮人打出了新旗号,叫:“舍得剐”,说是要“舍得一身剐,敢把周纯一拉下马。”大傻子说他们是孬种,周纯一已经下马了,还用他们拉?但是因为顺乎潮流,这个小小的战斗队活跃得很,成了宝塔集上最有权威的造反组织了。
“舍得剐”一成立,就把眼睛盯着我们的家。“假老婆”时不时地到我们门口张望张望,有时还问长问短,一双眼睛直望着高凡,好像不认识似的。蓝永继把房子卖给了他,他就是我们的房东了。我们住前院,他们住后院。因为不大愿意与他们来往,我们把通到后院的门堵起来了。他上街要转个弯。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视察”。有一回,他把父親惹火了,跟他吵了一架,这是父親这一辈子第一次和别人吵架。
按说,我们家和“假老婆”过去的关系不错。“假老婆”的父親死得早,靠他母親把几个儿子拉扯大,所以一直过着贫困的生活。那时候我爷爷奶奶对他们母子非常同情,时不时地接济他们。解放后,“假老婆”一家定为“城市贫民”,属于无产阶级,弟兄四个有三个参加了工作,当上了干部,只有“假老婆”一个人留在宝塔集,日子过得也不错。那时还向我大姊求过親呢,只因为大姊不喜欢他“假老婆色调”,没有成功。公社化时,“假老婆”进入了公社机关,当了炊事员,是个肥差,又认识公社领导,所以在集上假门假势的,颇为神气,可是对我家却还不大耍威风,我家人甚至还得到过他的一次接济,是公社食堂里吃剩的一些锅巴。周纯一下台以后,他不再对我们家讨好,却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见了面仍然客客气气。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假老婆”维护公社干部,被称为“保皇派”,可是不久也造了反,投在周纯一的旗下。如今却大变了。那天我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他像影子一样地推门进来了。父親请他坐,给他拿烟倒茶,他连个谢谢也不说,好像受之无愧。我们不知他的来意,便只顾自己吃饭,不与他说话。他呷了一口茶,吸了一口烟,突然隂阳怪气地对我们笑起来,说:你们家真怪,吃饭的时候都不说话。父親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他说,我记得你们家的规矩原来不是这样的,有一回周纯一来这里,你们吃饭的时候就又说又笑的。
父親说:别提周纯一,他已经死了。
是吗?我没听说。你看,我刚才在街上还看见一张通缉令,怎么没把它撕下来呢?是我把它撕下来的。说着,他真的拿出一张通缉令摊到我们面前,还指着上面周纯一的照片问: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真像。怎么会落在“心向东”的手里?是不是你们交出去的?
我们没人回答。只有喜潮接过那张“通缉令”,对着照片叫“大姨父”。
这照片上的周纯一好威风!和他在这里当区长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真是杀人不眨眼哪!他又说,还眯起眼来端详周纯一的相片,像女人端详心爱的人。我们仍然不说话。
抓住他会不会枪毙?
枪毙的时候会不会要人“陪斩”呢?要谁呢?除了艾书记,他们是难兄难弟……
我们被他说得一起放下饭碗,喜潮指着他的鼻子说:枪毙你!枪毙你!叭!叭!叭!我把喜潮拉过来打了一巴掌,喜潮哭了,他又隂阳怪气地说:别哭,还不到哭的时候。
父親终于忍耐不住,大叫一声:你给我滚出去!周纯一犯了死罪你就枪毙了他!若要陪斩的,我去!到时候你来报个信就是,现在少啰嗦!
我们吓了一跳,“假老婆”也吓了一跳。冷场了很久,“假老婆”才站起来拍拍屁股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别威风了!周纯一迟早要给抓住的。
他刚跨出门,父親就把门用力碰上了,还上了栓,连声叫着:报应,报应,都是周纯一应得的报应,现在却落在我们身上。父親想拿烟抽,发现刚刚开口的一包烟让“假老婆”带走了,便骂:什么东西!
我问父親:看他那样子,好像对周纯一恨得厉害,周纯一是不是得罪过他?
父親把腿一拍,说:对了!枪毙小偷大杆子的时候,周纯一拉上一个泼婦去陪斩,把那女人吓疯了,不久就死了,那女人就是“假老婆”的親姨。
母親叹口气说:也难怪他恨纯一,那时做得太缺德了。其实那女人就是爱和邻居吵架。死的时候好可怜,自己倒在厕所里,屎尿糊了一身。
父親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又一迭连声地说:报应呀!报应呀!
喜潮问我:媽,大姨父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别乱问。
为了不再有人上门啰嗦,我们家一反小镇上的风俗,大白天也关起门来了。晚上,除了关门,还要加栓上锁。灯也少点,一家人在黑暗中坐着,小声地猜测周纯一在哪里,会不会被抓到。总是念叨之后是抱怨,抱怨之后又念叨。
那天,睡到半夜时分,我听见我的房里窗帘沙沙啦啦地响,便立即推醒高凡,坐起来仔细听。我们以为是有人来抓周纯一,便不吱声,听下面的动静。谁知这时喜潮要撒尿。这孩子好吃怔,我把他抱起来,他又睡着了,刚一放下,他又叫着要尿,把我父母也惊动了,问我们为什么睡得那么死,孩子要尿尿都听不到。说话间,媽便端着灯走进我的房门口。我吓得立即过去吹灭了媽手里的灯,小声地说:“窗外有人。”媽却没听清,说小孩起夜,当然不由人。高凡说:算了,点上灯,窗外是人是鬼,由他去吧!
我只得点上灯,把孩子拉下床,让他尿在痰盂里。
孩子尿尿的当儿,窗外接连亮了三下,像手电。好像打招呼。我不由得问了一声:谁?没有回答,手电又亮了三下。高凡问:是来找谁的?找周纯一吗?他不在家。不信你进来看看吧!媽吓得发抖说:求你别吓着孩子呀!喜潮尿完尿又倒在床上睡得呼呼的了。爸这时也走进来,说:怕是周纯一那边的人吧?
唔。窗外应了一声,很低很低。
你是谁?爸摆手叫高凡不要作声,自己问。
门缝里有信,门口有东西。我走了。窗外人回答。
我觉得那人声音像周纯一,便凑近窗户问:是不是大姊夫?可是那人已经走了,没有人再答话。
高凡和父親马上到堂屋门口,果然门底的缝隙里[chā]进来半只信封。高凡慢慢地将信封抽出,确实是周纯一的歪歪扭扭的笔迹。信上写:我来向你们告别。我到北京告状。包里的东西留给孩子。我对不起他们娘们,也对不起你们。下面还有一段毛主席语录: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我们轻轻地拉开了门,门口果然包着一个包袱,打开来一看,是周纯一的几样东西,一件军大衣,一只手表,几件旧衣服。
媽哭了。父親说:别哭!会不会有人看见啊?这大月亮地里他怎么能跑掉?
我们赶紧熄了灯。
一阵狗咬吓得我们胆战心惊。接着便听见“假老婆”的声音:死狗!瞎了吗?见人就咬!狗哼哼着沉寂下去。
那一夜我们再也没有睡。父親说,高凡,明天一早你就回老家去吧。隔着一个省,总好一些。现在的事是一阵一阵的,说不定过几个月就没事了,光棍不吃眼前亏。
第二天,高凡走了。我没有跟去。我丢不下父母,也想留下来打听一点消息。我没有卷入那件事件里去,即使把我抓去,也榨不出什么油水。十
周纯一在火车站被抓住了。据说是他的“战友”出卖了他,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被抓住的当天,消息就传到了宝塔集,立刻,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好消息”——“杀人魔王”周纯一落网了。还很快就有了“落网记”,把周纯一被抓住的情形描绘得像一出戏。说周纯一以为出了县界,便大模大样地在候车室里候车,还不停地与坐在身边的人说话,说军管会偏向“老保”,煽起几个人的反军情绪。这时,他的一个“战友”来告诉他,外面有人找,有重要消息。他跟着“战友”走出候车室,走到一间办公室里,就被等在那里的几位觉悟了的“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的成员抓住了,用汽车载回来,交到了军管会。军管会对这几位同志的表现非常满意。希望更多的“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的成员学习他们这种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精神,親不親,线上分,革命造反派都是一家人。
“好消息”贴到了我们家的大门上,自然是“假老婆”贴的。他还怕“好消息”被风刮掉了,所以贴得特别牢,而且一口气贴了好几张,把门上的春联都盖严了。
我们一家人此时的心情很古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似喜还忧,似忧犹喜。喜,因为周纯一到现在还活着,而且到了军管会手里,总不会轻易送命的;忧,等待已久的灾难终于降临了。以后少不了要眼看着周纯一被批被外,还要被人逼迫着揭发他的问题。
因为宝塔集是周纯一的“老窝”,所以“舍得剐战斗队”要求把周纯一带到宝塔集上游街示众,发动群众对他进行揭发和斗争。军管会答应了,而且答应把艾书记也带来。
承蒙“假老婆”关照,他把事情事先通知了我,要我去“参加”。还说考虑到我的父母年纪已大,就不要他们去了吧。不论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我都真诚地感谢了他。周纯一游街的头一天晚上,我就去舍儿家,向顾维舜夫婦求救了。希望他们明天找个借口把我们的父母和喜潮接到他家来玩一天,他们住后院,街上的声音不大听得到。顾维舜夫婦自然愿意,因为他们也想把舍儿圈在家里。玉儿媽想到了借口,明天不是二丫头德儿三十岁的生日吗?就说给她过生日。顾维舜说,从来都没给孩子过过生日,德儿孩子脾气又古怪,在乡下学校里你知道她肯不肯回来?人家教师都不教书了,只有她还认认真真的。玉儿媽说,不回来正好,叫舍儿下乡去看她,不就大家都躲过了这一天吗?我和顾维舜都觉得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顾维舜就把我父母和喜潮接了过去,说给孩子过生日是假,干親家很久不在一起叙叙了,想叙叙家常,我父母也很乐意,他们心里大问了,也想排解排解。舍儿也高高兴兴地下乡接他三姊去了。我则说去看一位老同学,去找了“假老婆”。我问他我应该怎样“参加”这一次行动,是陪着游街呢,还是跟着举手喊“打倒”?他笑笑,说:你以为我们也像顾维舜那么狠?叫你暗斗?你又没造党的反!以前的事也过去了。我们只是让你来看看,接受接受教育,回去之后作你的父母的思想工作。你不知道周纯一多么坏,他走红的时候你还小。可是我知道。他杀人不眨眼啊!宝塔集哪有那么多反革命!他不问青红皂白地杀,记得杨小群的事吧?枪毙她父親的时候叫她看着,她才十来岁啊!我从那时候就觉得这周纯一这个人太毒了。李翠,你爹媽怎么会选他当女婿呢?
“假老婆”这段话说得真心实意。弄得我一时不知所措。热情感谢吧,觉得有失身分;冷淡对待吧,又觉得他对周纯一的怨恨可以理解。结果我只“嗯嗯”了两声,说到时候我一定来,就回家等着去了。我的家临街,街上一敲锣我就听到了。这里人游街都敲锣,也是古代传下来的。
周纯一和艾书记都被捆粽子似的捆着,两只手臂被弯到背后高高吊起,两只手快挨着后脑勺了。他们的衣服和两手都被涂满了红漆——红色象征鲜血,说明他们是杀人的刽子手。两个人都瘦得厉害,周纯一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那件军装棉袄,原来紧绷绷的,如今觉得宽松了,所以绳子捆绑处出现了很大的皱褶。他的头被两个人的两双手按着,按得很低很低,可是他的眼睛却还能一闪一闪地向别人刺去。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退到他目光达不到的地方。相比之下,艾书记的待遇要好一些,他的头上没有手,是他自己低下来的。
“假老婆”今天有了一点男人气,他用喇叭不停地叫喊,要大家毫不留情地揭发批判这两个坏人。不用我们动员,宝塔集人早就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了!大家说是不是这样的?居然有很多人回答:是的!我在举手的人群中看到了蓝永继,他是被叫来的,还是自己来的?
我跟着这支队伍走,踩着慢吞吞的锣声,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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