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哐!哐!哐!哐!
周纯一很像落难的英雄,不时地想抬起自己的头,但每一次都被即时按了下去,按到比原来更低。看到这样无声的争斗,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看看这个当初不可一世的人物如何对付眼前的处境也很有意思。但我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残酷的念头,他毕竟是我的姊夫。所以我又低下头,不看他,只听锣声,哐!哐!哐!哐!
因为是游街示众,所以没有人作什么像样的揭发批判发言,只有简短的问答和口号,这中间,“假老婆”的嗓子最引人注意。
周纯一,你交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的总指挥,响当当的造反派。
艾××,你说,周纯一是什么东西?
是混进造反队伍中的坏人,和我一样是反革命的黑手,我有罪!
打倒周纯一!打倒艾××!
哐!哐!哐!哐!
周纯一,你交代,你为什么破坏文化大革命?
我没有破坏,我拥护文化大革命。
艾××,你交代,你和周纯一在文化大革命中干了什么?
我们狼狈为姦,为自己翻案,挑动群众斗群众,反对三面红旗。我有罪!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决无好下场!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哐!哐!哐!哐!
周纯一,你是怎么打死走资派××的?是不是杀人灭口?
我们没打他,是“心向东”的人打的。
艾××,你说,是不是周纯一打死了××?你当时在台上。
我,我,我低着头跪在地上,没看见……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周纯一,你的同伙还有谁?
我没有同伙,只有战友。我不知道我的战友在哪里。
艾××,你交代!
我,我不知道,我和周纯一单线联系
我听到了周纯一的冷笑,心里一阵恐怖,他为什么还笑?
果然,周纯一的态度激怒了他的批判者,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桶猪血,没头没脸地朝周纯一泼去。周纯一变成一个血人了。我看见他猛地挣脱头上的手,对那泼猪血的人大骂:我×你奶奶!一条皮鞭从空中落下来,抽在周纯一的脸上。肯定流了血,但是我分不出哪是猪血哪是人血……
要文斗不要武斗……
我听见“假老婆”颤抖的喊叫,忍不住抬头看他,只见他脸色苍白,颈项的青筋暴突,嘴chún发抖。他也害怕?或者是怜悯?可是那扬鞭子的年轻人不是宝塔集人,根本不听“假老婆”的,“假老婆”把手里的喇叭交给了别人,从人群中悄悄退了出去……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队伍还在向前走,已经混乱不堪了。我的眼睛被血色耀花,头也晕眩了,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为了不吐在街上,我也悄悄地退下来,到了顾维舜的家里。
顾家人正乱成一团,原来舍儿从乡下德儿处回来,正碰上游行的队伍,看到那可怕的场面,一进家门就昏倒在地上了。我们却没有想到德儿会同意跟他一起回来,所以他提前回到了宝塔集。他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面啊!十一
周纯一在县里各公社被游斗了一圈,对他的斗争算暂时告一段落了。他和艾书记都被带回县里,交军管会看管,由专案组处理。
下面该轮上我们与周纯一有关系的群众了。宝塔集人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
军管会所宣传的政策非常明确:
(一)混进造反派队伍内的坏人要一个不漏地予以清除,但是决不冤枉一个好人;
(二)周纯一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活动是反革命性质的,干扰了斗争大方向,破坏了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战略部署,罪在不赦。但是对跟着他犯了错误的广大群众,则必须区别对待。党的一贯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者受奖,反戈一击有功。
(三)“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中出现了“坏头头”和“黑手”,但不能说这个组织是反革命组织,应该把它当做一般的群众组织对待,只要他们的成员和坏头头划清界线,诚心诚意地向毛主席请罪,我们就欢迎他们重新回到革命路线上来。
不大有政治头脑的宝塔集人都在头脑里掂量着这些政策的每一条。结果是又明确又模糊。明确的是条文,模糊的是不知道哪一条条文适合于自己,好像都适合,又好像都不适合。而且这些“杠杠”又该由谁来划呢?
如今“假老婆”是宝塔集的新权威人士了,许多人都跑去问他该怎么办。“假老婆”知道该怎么办呢?他也不知道。跑到县里去问军管会,军管会回答的还是那三条。
一天,“假老婆”好像想到办法了,他叫人敲锣通知全集人集合,到原来宝塔站立的地方去。大家自然都去。如今没有了政府,当权的造反派就是政府了。
“假老婆”像去年率领大家拆塔时的艾书记那样站在一个大桌子搭起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初升的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使他那苍白的脸色有了光彩,比平时又漂亮了许多。
今天召集大家在一起,是为了向毛主席请罪。他说。
听众们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都无声地望着他。
我们宝塔集人大部分都跟着周纯一犯下错误了,我们对毛主席犯了罪,对文化大革命犯了罪,所以我们应该请罪。只要请了罪,就既往不咎了。他又说。
听众们明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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