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二章

作者: 戴厚英19,100】字 目 录

大家说好不好?“假老婆”问大家。

没有人说不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请罪。中国人在文化大革命中有过不少创造,比如对领袖“早请示”、“晚汇报”,一早一晚像教徒似的站在领袖像前手举小红书,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山呼万岁,宝塔集人都学会了。只是“请罪”还没学过。

好,现在我们请罪。“假老婆”说。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该怎么做。

“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大傻子挎着油果儿筐,吆喝着过来了。看他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大家不由得笑起来。

别笑!“假老婆”叫道。大家止住笑。

大傻子!“假老婆”叫。

到!假——大叔!大傻子立正应了一声,想叫“假老婆”,一想不妥,便改叫大叔了。大家又一阵窃笑。

我们在向毛主席请罪,你也该来!“假老婆”说。

是!大傻子放下油果儿筐,答应一声,扑通向东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大声说:向毛主席请罪。然后站起来问“假老婆”:是这样吗?

“假老婆”的眼睛一亮,说:对!就这样。现在你站到群众中去。全体向后转,面朝东,听我的口令!

大家都转向东,太阳有点耀眼了,都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全体跪下!“假老婆”拖长了声音,像喜庆大典上的司仪。

哗啦一声,大家都跪下了。我回头看看,“假老婆”也跪了下来。

磕头!“假老婆”说。

我们都把头砸到了地上。

大家跟我说:敬爱的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上了周纯一的当——

我们上了周纯一的当。

我们向您请罪——

我们向您请罪。

敬祝您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您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我跪着,喊着,心里仿佛又升起了一座塔。这塔不再是灰色的,而是红色的,红得耀眼、刺目,所以再也不会有孩子在它身边玩耍,更不会有人站在它顶上撒尿了。我们只能顶礼膜拜,山呼万岁。可心里却是滑稽的感觉。

起来吧!“假老婆”率先站了起来,人们也跟着起来了。可是顾维舜却还跪着,舍儿在用手拉着他。我走过去说:二叔,起来了。他抬头看看我,天啊,他哭了!他的脸色如死灰,两眼盈着泪,鼻涕也流出来了。我无法知道他此刻心里想到什么,但是我似乎理解了,泪水也止不住流了出来,舍儿见我流泪,也哭起来。大傻子过来劝舍儿:舍儿兄弟,别哭,可是他也淌起了眼泪。

这是怎么啦?我们这是怎么啦?像得了什么古怪的传染病似的,一时之间竟是一片哭泣。

不要哭了。“假老婆”的声音也是哽咽的。毛主席说,犯了错误不要紧,只要改了就好。毛主席会原谅我们的。现在,请罪活动结束了。说罢,他还特地走到顾维舜身边,温和地说:顾维舜起来吧!顾维舜起来了。

人们纷纷离去,我和合儿扶着顾维舜一步一步回到家里。到家一见玉儿媽,顾维舜的眼泪又流出来了。玉儿媽问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玉儿媽说:五十多岁的人了,有啥事慢慢说,哭个啥?三岁不成驴,到老还是个驴驹子,你爹媽咋教你的!顾维舜这才止住泪,要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呷了两口,缓过劲来。

我问:二叔,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不知为啥,只觉得心里害怕,一说请罪,心里就发抖,好像自己真的犯下了大罪,老天爷要抓我下地狱一样……

玉儿媽骂道:没出息!我就见不得你这样!怕啥?心里又没鬼。

顾维舜无力地摇摇手:别吵了!让我睡一觉,睡一觉就会好的。

当我们宝塔集人在宝塔倒下的地方面朝东跪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创造。可是第二天出版的造反报告诉他们了,“这种形式好”!报纸说,用向毛主席请罪的形式进行自我教育,表示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的决心,是宝塔集群众的一个创造。其他地方的群众也可以这样做。

这样一来,请罪便在全县以至全地区推广了。人们可以为着各种各样的事在领袖像前下跪,像以前跪拜神灵。那一段时期,到处都可以发现跪着的人群,甚至在公路上……十二

“请罪”活动之后,顾维舜整天神不守舍,恍恍惚惚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对玉儿媽说:我去找找“假老婆”吧?玉儿媽总是不同意:找他干啥?也去“舍得剐”?你身上有几斤肉?够他们剐的?

还有心思说笑话?我对了那几条政策,觉得我应该去挂挂号,我当过右派……顾维舜说。

你造反了?玉儿媽问。

我没造反,可是舍儿……

舍儿是舍儿,你是你!

顾维舜拗不过妻子,他说,你净打岔,等人家找到头上就被动了。

玉儿媽笑了,说:被动?被动是两口子拽的!

顾维舜得不到玉儿媽的同意,就没有去找“假老婆”。但他天天说:我心惊肉跳,肯定要倒霉了,肯定的。他每天比以前起得更早了,为的是到处看新贴出来的大字报,看看有没有揭发自己的。

今天,他又像往日一样,天还没亮透就到了电影院门口,贴着墙去瞅那些新贴的大字报。一个题目首先跳入他的眼睑,把他吓了一跳,他定定神,再看,不错,他没有看错:

《请看顾维舜这个老右派在周纯一的反革命活动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顾维舜飞快地将目光移到大字报落款的地方,想看看是什么人写的,那两个名字更叫他吃惊:杨小群、蓝永继!

为什么?为什么?顾维舜对着大字报问起来。我扮演了什么角色?什么角色呢?和周纯一的反革命活动,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盯着那张大字报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清楚,只看见大字报还濕漉漉的,看上去刚刚贴上去只有一小会儿。那么,永继两口子还在这不远的地方,找他们问阿,行不行呢?他围着电影院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一个人,便又回到大字报前,看它究竟写的是什么。

顾维舜从小在私塾养成的习惯,看书看报要念出声音,还要微微地摇头晃脑。现在看“炮打”自己的大字报,这习惯也改不了。只是他越念声音越轻,渐渐地变成了嘀咕,最后连嘀哈的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嘴chún的开合,而且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小。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句,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他和周纯一的反革命事件有什么关系。他只记得两句话,一句是说他是伪乡长,国民党的骨干分子;一句是说他的二女儿德儿是公社走资派培植的“黑标兵”。

顾维舜不明白,为什么永继两口子要这样写。你攻击我还罢了,为什么要攻击德儿?德儿是个不惹人的姑娘啊!德儿已经够苦的了。

在顾维舜的女儿中,德儿和她的大姊一样,是个极为普通的姑娘。按说,她的聪明不在玉儿之下,可是她的过于内向的性格把她的聪明掩盖了。从小到大,她都不吭不嗯,在哪里都很难被人注意。若论相貌,她应该是三姊妹中最漂亮的,因为她像媽媽。肤色白皙,眼窝深,眼珠黑,透明透亮。身材也好。就因为她不爱说话,顾维舜夫婦没有让她早早上学读书,怕她受人欺负。她是解放后才读书的,那时她的妹妹已经快小学毕业了。误了一趟车,便站站赶不上了。读到高中毕业,她已经二十五岁了。正是灾荒年头。家庭状况不佳,她便放弃升学,在本地找工作挣钱帮助家庭。正好当时招收民办教师,她便去了。谁也想不到,她的工作竟然非常出色,一个人吃尽辛苦创办了一所农业中学,这是很多男人也办不到的。她因此成了民办教育的“标兵”,青年积极分子,省报上登载了她的事迹,要不是父親是右派,她就入党了。但公社党委鼓励她继续努力,只要与父親划清界线,入党还是有希望的。可是她对入党并不感兴趣,所以也没与父親划清过界线。她对“文革”一直冷眼旁观,不是万不得已,从来不去参加什么会议。有人说她因为年纪大了,想嫁人,所以才这么古怪,她也不响,照样每天躲在乡下学校里,周末才回到集上来。

永继两口子为什么要伤害这样的姊妹呢?还说她是顾维舜安揷在革命队伍里的一颗钉子,放出的一条“美女蛇”。这,从何说起!

顾维舜再定睛看了看那些刺人的字句,好像一条条毒蛇向自己窜过来,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推挡那些毒蛇,结果大字报被他撕破了一只角,在风中哗哗地响起来。这使他的头脑清醒了过来,说不定正有人盯着自己,撕大字报是反革命行为啊,何况那大字报是揭发自己的!于是他重新伸出手来,去按住那张破了的大字报的角,把破缝一点一点对好,直到下一个看大字报的人来到,他才放手,说去找浆糊补大字报,一边走一边嘀咕:为什么不贴紧呢?风一吹就掉了,不用手扯就掉了,我要把他贴好……那人说:算了吧老顾!管你什么事?可是一看大字报的标题,他明白了,便又对顾维舜说:还不快走?我帮你贴好。

顾维舜这才突然醒悟急匆匆地跑回家去了。

一家人都没有起床呢!

还睡还睡,太阳都一竿子高了!死到临头了,还睡!顾维舜一面埋怨着妻儿,一面在屋里东找西摸,找到了妻子的针线篮子,像野雞刨食似的乱掏,把鞋样、花样撒了一地。妻子问他找什么,他也不说。

他是找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记录了他那一段不敢见人的、极为短暂的历史。

如果不是那一段历史,顾维舜这一辈子真算是清白的。读完六年私塾,父親便送他到一家商店里当学徒。从那以后,他就没有离开过一个“商”字。由学徒而店员,由店员而管账,而经理,直到最后自己开了一爿店,带学徒,雇帮工,变成了集上商界颇有名气的“顾先生”。虽然根据阶级分析方法,他应被划为小资产阶级,可是与政治总没有什么关系。

问题出在抗日战争初期。日本鬼子还没打到宝塔集,集上人先自己干起来,蓝永继的父親蓝龙被人抓去枪毙了,这使得顾远山老头子看不过去。他认定那些招兵买马的人都是土匪恶棍,绝对不能与他们有任何牵扯。他说我们顾家是有根有叶的书香世家,岂能与这般小人有些许瓜葛?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老实,没人看得上眼,小儿子还小,只有二儿子顾维舜叫人放心不下,因为有人见他聪明能干,想拉他。为了躲开这种拉扯,顾远山叫二儿子到外面住一阵子再说。他给儿子介绍到豫皖交界线上的一个小镇上,他的一位朋友在那里当镇长。那朋友把顾维舜吸收到镇公所,当了一名“师爷”,即办事员、干事、秘书之类。顾维舜也干得如鱼得水。不过因为顾远山老头坚持乱世不从政的主张,两个月后又把儿子召了回来。这段经历留下了一张照片,是为了在镇公所入册而拍的“标准照”,光着头,穿一身整齐的中山装。因为这一辈子仅有这一次“吃公粮、穿制服”的经历,照片又拍得不错,所以顾维舜一直舍不得丢掉那张照片,让玉儿媽替他保管着,玉儿媽把它和自己的宝贝鞋样放在一起。集上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顾远山老头不让说。

现在,顾维舜怀疑这张照片被永继夫婦看到了。但他不敢马上就和妻子说这事,要等儿子出去了以后才能说。

儿子总算吃完饭出去了。顾维舜连忙说明原委,问妻子那张照片的下落。玉儿媽也找了一阵,照片确实不见了。

会不会是舍儿拿了照片去检举的呢?要不蓝永继怎么会知道?顾维舜说。

你啥事都朝自己孩子头上栽!他疯了傻了?就是去检举,他也要先间问我。永继的大字报里提到照片的事了吗?玉儿媽说。

没有。那你说他们根据什么?顾维舜问妻子。

玉儿媽火了:问我?我咋知道?我又不识字,不能去看大字报。你下乡找永继两口子问问去!别说我们和蓝、杨二家都是干親家,就是无親无故,也不能疯狗似的乱咬人!

那怎么行?那是打击报复行为,罪加一等了!顾维舜说。

那你就坐在家里别出去,等着他们降罪下来吧!玉儿媽没好气地说。

不行,我得上店上班去。要不会说我是抗拒大字报。顾维舜说着,抓起自己那头破绒帽戴在头上出去了。

街上已经有很多人看过了那张大字报。顾维舜感受到人们那与往常不同的眼光了。好像每一双眼睛都在对他说:

好你个老顾啊,原来还当过反动派的官儿!

你还拿闺女当美女蛇?

你想撕掉那张大字报,是吧?你的黑手被人民群众抓住了!

为了把这些声音从头脑里赶出去,顾维舜低下了头,加快了脚步。可是他低下的眼睛没有看路,步子也走得太快了。小巷子出口处的那条路很窄很窄,右边是“月河”,左边是“东沟”,他掉到了月河里。

当过路的人把他捞上来送回家,玉儿媽让他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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