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干衣服睡在被窝里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今天不用上班了!你去店里替我请个假吧,我病了……
舍儿到吃中饭的时候才回到家里,一到家就气呼呼的,看见父親睡在床上,更气。他把脚一跺,对父親说:怪不得那天请罪的时候你吓得直哭,心里有鬼啊!顾维舜不敢回话。
你倒是说话呀!我找过蓝永继和杨小群了,他们一口咬定都是真事。是真是假你说句话,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儿,我非找永继算账不可,什么干哥哥干姊姊,他无情别怪我无义,舍儿说。
顾维舜不得不从被子里坐起来,把自己的那一段历史对儿子说了。
你为啥不早说?合儿对着父親咆哮。
看着儿子那双喷火的大眼,顾维舜差不多要哭了。他向儿子赔罪,说:我对不起你们。我原来是害怕连累你们才隐瞒的,没想到还是连累了你们。现在我就去交代……
说着,顾维舜就要下床穿鞋。
玉儿媽一脚把顾维舜的鞋子踢了过去:不去交代!没干过坏事交代什么?我看蓝永继两口子是鬼迷心窍,要立功赎罪,叫他们去立功吧!
倒是那张照片真的在他们手里……顾维舜可怜巴巴地望着妻子。
在他们手里又怎么样?借人家衣服拍的照!该不该杀头坐牢?杀头坐牢我替你去!玉儿媽说得斩钉截铁,顾维舜又躺了下去。
这不是家务事,你不要管。舍儿对他媽说。
你老子的事不是家务事,啥叫家务事?玉儿媽问儿子。
什么老子的事儿……舍儿咕噜了一句。
啪!一记耳光打在舍儿脸上,是他媽打的,打完了还骂:六親不认了,这还得了!他就是你老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吸大烟,四不搞腐化,哪一点给你丢了人?
舍儿捂着脸抹起了眼泪,说:你看吧,这一下舍得剐有文章作了,我也逃不了!
顾维舜又坐起来对儿子说:你放心,我决不连累你。真到了躲不掉的时候,你就宣布和我脱离关系。
他敢!玉儿媽说,脱离关系?怎么脱离?改名换姓?说他是我跟人家生的?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在外面你怕官,在家里你连儿女都怕,你还算个什么人?当有派的时候,你叫玉儿和你脱离关系,现在又要舍儿跟你脱离关系,再来两次运动,你不成了绝户头了?
顾维舜被妻子说得直叹气,他说:真要是绝户头,我也就不怕了。人生在世,还不是为儿为女?我这一辈子没能给儿女置下产业,还要连累他们跟我一起受罪,我于心不忍呀……
舍儿听了父親的话呜呜哭起来,玉儿媽也抹起了眼泪,说:苦了德儿了!舍儿咬着牙骂道:姓蓝的,姓杨的,你们不是人,老子总有一天要找你们算账!
顾维舜害怕地朝门口望望,叫玉儿媽:快把门关上!十三
我本该早点去看望舍儿他们的。这两天他们一家人成为宝塔集的新闻人物了,对顾维舜的传说倒还罢了,只是苦了德儿。她真的被人们叫成“美女蛇”,而且编造了许多故事,说她到现在还不结婚,想等着攀高枝。可是再也不会有人要她了。我知道德儿的婚事为什么被耽误了,只因为她总比她的同班同学大得多,不可能在同学中找到朋友,而又不肯接受别人的介绍。不是想攀高,而是不习惯和陌生的男人见面。小集子上文化相当的人本来就不多,一来二去就给耽误了。她自己够烦恼的了,再这样说她不是往她心口上揷刀子?
可是我的父母病了,我一刻也离不开家。我后悔那天不该不让他们上街去看周纯一游街的情况,免得他们听别人的添油加醋的描绘,再加上他们的想象,事情就变得比原来的样子可怕得多。他们断定周纯一这一回不死也要落个残废,然后又设想周纯一死了之后我大姊和孩子们的状况,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伤心,睡不安,吃不好,便一起病倒了。
我一刻不离地照顾着父母,还惦念着高凡。高凡已经回到乡下家里去了,说要照顾家里的庄稼。他不断来信诉说着思念和寂寞,希望和我和孩子在一起。我何尝不希望一家人厮守在一起呢?可是我不能离开父母,也不想离开宝塔集。我担心啊!怕高凡什么时候也被“揪”出来。我也像顾维舜一样天天去看大字报,寻找一个个被点到的名字,看看有没有高凡。我没有找到高凡的名字,是人们把高凡忘了,还是葫芦里装着别的葯?我写信问过高凡,高凡说不用分析,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像天要下雨,你盼它的时候它不来,你不需要的时候它却来了。
永继小群的大字报叫我紧张了一阵,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周纯一的部下在压力下互相厮打的信号,我更不明白这种厮打首先在两家干親中开始。如果永继和小群能够向顾家开炮,他们向我家“开炮”日子大概也不会太远了。我家和他们的关系还要疏一些。我本该找永继和小群问个明白,但是也走不开。
今天好了,父母可以下床走动了,我把顾家的情况告诉他们,他们叫我赶紧去看看。想不到玉儿和她的女儿迎波回来了。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探親?不年不节的。我问玉儿,玉儿说,遇着难题了。她怀孕了,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怀孕真是一件苦事,一个人在上海,还领着孩子,丈夫又在外地,被武斗搅得不知死活,失去了联系,她只得自作主张流了产,来家乡休息一阵。玉儿瘦了,瘦了很多很多。几年前她回来结婚的时候多么好看啊!虽然皮肤黝黑,但清秀丰润,充满生气。现在却不但消瘦而且暗淡了,充满了疲倦的神色。
玉儿,很忙吧?你们那里的人也造了反?我试探着问,猜想着她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我觉得她很可能是“保皇派”。她是那么相信书上报纸上所说的一切。
出乎我的意料,玉儿说她是她那个单位里最早的造反派之一。
怎么会呢?我说。
怎不会呢?我虽然不是党员,可是对党的号召我从来都是响应的。开始也不大理解毛主席的意图,可是运动越深入下去,我就越觉得这场革命确实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我真没想到,那些党的干部原来是那样的。我原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呢!真的“修”了!玉儿说。
但是我不赞成周纯一这样干法。怎么能不听中央文革的指挥?我又认为他有个人野心,造反是不应该有个人野心的。为个人夺权就是篡党了。玉儿又说。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历史告诉我,所有的开国之君都是篡权者。不篡,就没有权力和朝代的更迭。同样,不论哪一朝的国君,一旦夺到了政权,便不许别人再篡了。他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里,由自己自由支配,大权独揽,小权分散——赐给各等臣仆。于是,所有利用人民夺取的政权最后都与人民分离,久而久之,又一次篡权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除非有一天,能够保证权力的公平分配……这一切,玉儿是不会同意的,还是不说为好。
玉儿见我不说话,便解释说:翠儿,我看过他们的那张造反报,我也觉得很惨,那些干部太可恶,不可原谅,我是永远地不会原谅他们的。但是要顾全大局……
我不想与玉儿谈这些!我觉得造反派和造反派的心隔得很远很远,何止十万八千里!我把话岔开,问为什么见不到德儿,她现在的情况怎样了,二叔的情况又如何。
玉儿激动起来,眼圈也红了,说:我不能理解,不能原谅永继和小群他们,为什么要无中生有呢?我父親历史上有一点问题,就揭发他好了,为什么要攻击德儿?我听说是因为德儿找工作的时候,永继也在找工作,他认为是德儿占了他的位置。
不会是那样吧?我疑疑惑惑地说,会不会受到什么压力?
不论怎么说,都不该无中生有!这是不道德!玉儿说。
激动中的玉儿总是可爱的。脸上的倦容不见了,还红润起来。
德儿还在教书?我问。
不教书了。学生也叫她“美女蛇”,怎么教?可是她不肯来家,要求在学校里打钟。以前周末还回集上来,现在星期天也不回来了。所以今天一早爸媽和舍儿都去陪她了。我去看过她,她一句不说,只是流泪……
玉儿说着也抹起了眼泪。
二叔没事吗?我问。
他去找过“假老婆”了,“假老婆”态度还好,叫他老老实实在家里等待审查。玉儿说。
奇怪,我们两个人都一齐停顿下来,停顿了很久很久,我望着她,她望着我,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话题了。我感到难为情,不管怎么说,玉儿是远离乡土的小姊姊,轻易不回乡,应该热情对她。
还是她打破了沉默:你和高凡感情很好?
是。我这一生大概就只有这一点值得骄傲了。我说,可是他现在也因为和周纯一的关系处境不佳,叫我整天为他担惊受怕。
玉儿的眼睛朝我忽闪了一下,又转向了别处,细声地说:我有时候想,对一个女性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幸福?我羡慕你们这样的患难夫妻。对永继和小群,我以前也是羡慕的,即使是现在,他们也是夫唱婦随……
为什么不想办法和丈夫调在一起?夫妻长期分居两地是要影响感情的。我说。
玉儿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啊,翠儿!谁说我没有努力调在一起呢?可是我的单位不放我,我又没有本事把他调到上海。找领导吧,领导总说,我还年轻。还说当年红军长征的时候,很多夫妻都长期分离,生了孩子只好养在老乡家里……不能说他们说的不对……
玉儿不想多说,我也不便多问了。这一次见面,玉儿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模糊的。她心里好像装了很多东西,又好像空空如也;她好像很有头脑,又好像幼稚得近乎孩童。只有一点印象是明确的,那就是她的精神脆弱,她总是希望在一种虚构的理想世界中生活,想把互相矛盾和对立的各种事物用一个模子装起来。如果她的理想稍稍受损,她就受不了了,五十斤重的担子,她挑起来比一百斤还重。是书斋里关得太久的缘故吗?
我起身告辞的时候,玉儿把我的手拉得紧紧的,好像唯恐我离去似的。我说: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再和你一起下乡去看德儿,好吗?她摇着头,说:不,不要过几天,你明天就来好吗?翠儿,你没尝过流产的滋味吧?我尝过,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再也不做女人了!再也不要孩子了!我甚至想到小时候爷爷给我算的命,他说我要早死,我想大概活不长了……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我觉得她心里有事闷着,便重新坐下来,想听她叙叙,可是她却让我走,说一定要明天再叙。可是第二天我就回生产队去了,是书元哥带着高凡的信来把我接走的。村里出了大事,张队长下了台,疯大爷也失踪了。我失去了和玉儿深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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