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 第44节

作者: 贺享雍3,010】字 目 录

这个晚上,余家没有叹息,没有怨天尤人的语言,只有死一样的寂静。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中天,把整个大地都照得明晃晃的。青蛙、蛐蛐,间或还有一两只不眠的小鸟,在高声歌唱着,欢呼着。星星亮闪闪的,不断地向沉睡的大地频送秋波。夜风摇曳着庄稼,树木,似在窃窃私语地倾述什么。

已经闷坐很久了,文富、文义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便一齐打破这沉寂烦闷的空气,对余忠老汉说:“爸,是不是再卖一头架子猪,重新去买葯?”

“买个毬!”余忠老汉咆哮着说:“还要把钱拿去打飘飘呀?他媽个×,国营商店卖的都是假葯,你还到哪里买得到真葯?”

文富、文义一听,也真觉得父親说的有理。是呀,到哪里才能买到能治住虫的真葯呢?卖头猪是小事,可如果又买到假冒伪劣农葯,不是更让一家人伤心吗?

这时,他们才感到真正的绝望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整个儿笼罩了这个对未来、前途从不丧失信心和希望的家庭。最后一个机会,一种挽救三十亩稻子的希望,也因为国营商店出售假农葯,而不敢再存妄想了!这是一种多么沉重的打击呀!几十年来,他们信任惯了政府,信任惯了国营企业,他们没想到政府会骗他们,没想到一贯以支农为己任的农资部门会坑害他们。此时,他们的心冷了,还有什么打击比这种打击给他们的失望和伤害更厉害、更严酷呢?

他们今后还相信谁呢?

第二天一早,余忠老汉便叫文义去乡场上,立即给他买一捆火纸、二十对香、蜡回来。文义不知父親买这些东西做什么,便不解地问:“不是年不是节,又不祭奠祖坟,买这些东西干啥?”

余忠老汉像是吃了枪葯,火爆爆地吼道:“你管老子做啥子?叫你买就去买!老子要祭土地!”

“祭土地?”文义脑海里立即闪过一个问号。二十多岁了,他还从没见过祭土地神,只依稀听到老辈人讲过,过去遇到天灾人祸,庄稼人就去祭土地神,求它保佑人畜平安、五谷丰登。

文义明白了,绝望中的父親在对重新买葯治虫失去信心后,此时把希望寄托在神灵的庇护上。“他要去求土地神消灾免难,多可怜呀!”文义明白了这点后,一种苍凉的、悲忿的感觉顿时控制了全部身心。他想劝说父親放弃这种徒劳无益的幻想,可是,他看了看父親黝黑、苍老的面孔,一下子不忍心再毁灭他最后一点希望和幻想了。二话没说,便往乡场去了。

文义倾其身上所有的零花钱,为父親买了一捆火纸,二十对香蜡。就是在年三十和三月清明、七月半鬼节祭祖,他们也没舍得买过一捆火纸和这么多香蜡呀!

打从乡政府经过时,小吴一眼看见了他,忽然兴奋地喊住他说:“文义,你可来了!”

文义站住,问:“有啥事?”

小吴说:“有你二哥的一封信。”

文义惊奇地反问:“真的?”因为从没有人给他们写过信。乡邮政代办所的门,他们是从来不会去光顾的。

“可不是。”小吴说:“拢了很久了,没人来取,爸就放到我这里,叫我下乡时给你们捎来。可这段时间没事,也没下乡,就一直搁在我这里。”小吴的父親是乡邮政代办员。

文义听了,又开玩笑地说:“当然啰,现在又不催粮催款了,下乡干啥?”

小吴说:“你啥时才会学得正经?!”说着,去取出那封信来,交给文义。

文义接过信一看,果然是寄给文富的。他不知道是谁会给二哥写信,看了看信封下面,寄给人的地址是康平市。文义想了想,他们没啥朋友和親戚在康平这个新兴城市里,他更纳闷了。过了一阵,他准备打开看看,可又一想信是寄给二哥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把信装进衣兜里,提着香蜡纸烛回家了。

文义回到家里,见父親显然是在等着他。家里那只芦花大公雞,已被缚住翅膀和双脚。见文义回来,余忠老汉到楼上提出一只大竹篮,篮里已盛了一碟大米、一碟小麦、一碟玉米,还有其它杂粮。粮食上面还有几只核桃,半瓶白酒,一块巴掌大的熟腊肉,几片豆腐干,一段香肠。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接过文义手中的东西,都装进篮子里。然后,进厨房取出了那把明晃晃的菜刀,一手提篮,一手提雞,就出门往西北角的土地梁去了。

文义见父親准备的东西是那么齐全,神情又是那么虔诚认真,并且还是用活雞作祭品,这在过去祭祖祖先的仪式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崇高的、肃穆的宗教意识,也突然在文义心中升起。他立即跟在父親的后面,想去親眼看一看父親怎样祭祀土地神。

这时已近中午,天空中开始出现镶有柔软白边的淡灰色云块。这些云块,好像散布在汪洋大海中的无数个岛屿。太阳在这些岛屿中穿行着,一会儿被遮住了面孔,大地便霎时隂了下来。一会儿冲出云层,阳光又猛然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田野上已没了劳作的庄稼人,四处显得空旷寂寞。

父子俩一前一后来到了土地梁的土地洞前。文义怕父親发现责怪,便蹲在左边一块石头后面——从这儿可以看见父親的一举一动,父親却因为有棵桐子树挡着,一点看不见他。这个士地爷栖身的地方,仅是一米见方的一个岩洞。文义记得小时候,常和文富、朱健来这儿玩,洞前茅草一尺多深,洞内青苔遍布,隂森森的怪吓人。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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