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 第32节

作者: 贺享雍8,643】字 目 录

余忠老汉走到陈民政家门口,一下站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民政这低矮、狭窄的屋子里,到处扔满了乱糟糟的青麻,地上是,陈大娘躺着的床上是,连晾毛巾的竹竿上,也横七竖八地披挂着麻丝。屋子中间还放着一大捆麻,麻捆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哭着。女人的身旁立着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痴痴呆呆地看着屋里。陈民政耷拉着头,坐在了灶前的矮凳上,脸上挂着一层死灰般的颜色。陈大娘半躺在床上,看来关节炎又犯了,脸色铁青,并不时咧歪着嘴角,口里发出[shēnyín]。手却把搭在自己身上和床上的青麻,一把一把往地下气愤地甩着。屋子本来狭窄,这一下好像更无立足之地了。余忠老汉知道,刚才这屋子里也一定发生过大院里那样的动乱,并且肯定是坐在麻捆上这个女人干的。可他不清楚这个女人是谁,为啥要朝陈民政这个老实人发这么大的火。他站在门口,迟疑了好一阵,不知该不该进去。正在这时,那女人一面哭,一面说开了:“你把我们孤儿寡母坑惨了呀……我们养蚕蚕死,种了麻又不收,我们孤儿寡母喝西北风呀,呜呜……”

余忠老汉认出,这女人原是去年乡上召开栽桑种麻表彰会,和自己一同上台领过奖的齐寡婦。齐寡婦和自己同村,日子确实过得艰难。也明白了他到陈民政家取闹的原因。他正想进去劝一劝寡婦,却见陈民政从凳子站起来了。陈民政像是站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死死顶住了心口,一只手从竹竿上取下一条毛巾,递给了齐寡婦,他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齐寡婦“呼”地一下抢过毛巾,揩了一下泪,就将毛巾掼在了地下,又接着说:“我们孤儿寡母,没法活了,我们就在你家里,反正你们有国家养……”

话还没说完,陈大娘再也忍不住了,在床上气愤地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又不欠你的!”

陈民政瞪了女人一眼,示意她别说。可女人气却更大了,对陈民政发起脾气来:“你怕,我不怕!反正都是损坛子、破罐子了,怕啥?你拖着一副病身子,白天黑夜没命地干,得了啥好处?倒害得我也过不成清静日子了……”说着,也委屈地哭了起来。

余忠老汉见了,一时倒忘了自己的不幸,他想起陈民政和陈大娘的病,心里酸酸的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这才不声不响地走进屋,拾起被齐寡婦扔在地上的毛巾,走到陈民政老伴的床前,说:“大妹子,擦擦吧!”

屋里的人一齐抬起头,愣住了。

过了一会,齐寡婦认出了余忠老汉,以为他也是来找陈民政出气的,便又一边抹眼泪一边对余忠老汉说开了:“余家大伯,他可把我们坑惨了哇!他倒有吃有喝,我们吃啥子呀?”

余忠老汉没答理她,默默地走到一条凳子上坐下,掏出烟袋裹起烟来。

陈民政也看着他,但没有说话,直到余忠老汉吸燃了烟,陈民政才像喉咙里着了东西,颤抖地喊了一句:“老余大哥!”

余忠老汉没有回答,却用手将烟嘴抹了一下,递给陈民政。

陈民政一只手始终死死顶着胃部,另一只手朝余忠老汉摇了摇,说:“老余大哥,我不抽,我这胃,像是有刀子扎!你有啥气,就发吧!”

余忠老汉收回烟袋,有些不高兴地对陈民政说:“老陈兄弟,你把我当啥人了?嗯!我是那样的小人吗?”说着,他瞪了齐寡婦一眼,才接着说:“我只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你摆几句龙门阵。”

齐寡婦见余忠老汉不但没理她的茬,反而还有责怪她的意思,自觉没趣,就慢慢停止了啜泣。

陈民政见齐寡婦不哭了,才一字一句地、推心置腹地说:“老余大哥,齐家嫂子,我知道你们的苦处!没想到,我们一片好心,竞给你们带来了损失……”

说到这里,陈民政脸上的肌肉突然*挛地抽搐起来,面庞由死灰色变成蜡黄色,渐渐渗出了一层汗水。

余忠老汉见了,忙问:“老陈兄弟,你咋了?”

陈民政半天才缓过气来,慢慢地说:“老余大哥,没啥,老毛病。”

余忠老汉这才掏心肝地问:“老陈兄弟,这青麻收与不收,还在其次。俗话说,杀人得把人叫醒。我只是想问个明白,政府咋个说不收就不收了?”

陈民政听了,缓缓地回答说:“老余大哥,这事说来话长,也不能怪政府。你知道不久前,北京那些学生娃娃闹事的情况吧?”

余忠老汉说:“就是那些在天安门广场坐着,不吃饭的学生吧?我从电视上看见过。”

陈民政吃力地说:“就是!现在,西方一些经济大国趁火打劫,说我们侵犯人权,对我们国家实行经济制裁。和我们订了青麻合同的那个国家,现在卡我们的脖子,单方面撕毁了合同,不再要我们的青麻,所以才这样……”陈民政说着,又一阵咳起嗽来。

余忠老汉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忿忿地说:“原来硬是大鼻子洋人搞鬼!前次文富回来说,我们还不相信,以为政府骗我们。龟儿子洋人没有好东西!”

陈民政对余忠老汉挥了挥手,小声说:“只是少数掌握印把子的洋人卡我们的脖子,大多数外国人还是好的。”说完,又说:“栽桑养蚕那阵,我和小吴没日没夜地在下面干,出的力量多,乡親们完成任务也最好。可现在,大家受的损失也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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