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我在想,做这几张阿鼓传奇的青年,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他们的音乐与热辣辣的城市摇滚不同,是轻和缓的,有时近乎耳语,是供你在夜晚,一个人,细细地倾听和回想的。遥想那些宁静的事物--我想未必是西藏的事物,而是我们自己的欠缺。例如:那一座很远很远的山很远很远我不相识的父就在山那边那一条很长很长的很长很长我不相识的父就在河对岸那一句很久很久的话很久很久……我不相识的父还是默默无言
我不给父电话,已经有很久很久了,我日日都在想,我是这么久没给父电话了啊。父也许会想收到我的一封信,而我是这么久都不给父写信了啊。
我想起我们失去之后第一次外出吃饭,我们坐在那个有观音佛像的大单间,照着餐厅的要求,必须吃够八百。我们走进去了就知道要当冤大头,但作儿女的,本意是陪父开心,谁也不好意思换房间。于是就尽兴吧,尽兴我试着唱卡拉ok,音乐放出来就知道不对,点了《鲁冰花》:山上的茶园开满花,地上的孩子想,夜夜想起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在最不应该唱的时节,唱了最不该唱的歌,唱得弟弟的笑全都僵在脸上。
我能对父说什么呢?父看着我们,还有多多的生活,……
[续圣山下的相逢上一小节]有慾有求,有承担有各自的喜乐。父在清明之后,撤了大上母的被盖,从此,他自己铺被叠被,自己收拾自己的服。晚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累了睡一会,醒来了再接着看。我的电话没准让他从小憩中惊醒,拿起电话,我又能说什么呢?
年轻的男孩对我说:老师你听,《六世喇嘛情歌》。是听他说了情歌故事,我去买了《央金玛》。听见黎明的脚步,还有乡村的狗吠,想起我们精力充沛的乡村时代,也曾走进这样偷摸狗的故事: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
大胆喇嘛仓央嘉措,黄昏去会情人,黎明大雪飞扬。少年人情炽如火吧,你就想象他如醉如痴地在雪地拔脚的傻样吧。报上正在连载名流大导和名流女星的悲欢离合,爱得要死要活的一对情人,像两个地下,瞒天过海,东躲西颠的。多情子宕桑旺波,把心里的狡诘全都嚷嚷出来,跟守门的狗拳拳商量:别把我说出去啊!歌者唱道:别怪他风流荡,他所追寻的,和我们没有两样。
明星早和大导掰绝,在这世纪末年,我们听到的总是离婚故事。全是名流,作为幸福商标的电视广告还在放着,他们早就形同陌路了。尼采说:上帝死了!离婚故事说:爱情死了!可是爱情为什么死了呢?你能想象两个为了对方爱得要死的名人,会变成手持鞭子的和跪地哀号求饶的死对头吗?
在我的记忆里,父和母何尝是合适的伴侣?但我已经没有资格评判他们了。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终生伴侣,他们信守了几十年的婚约。用他们磕磕碰碰的心,用他们不够结实的身缔结了这一世完好的、没有裂纹的盟约。这件事有多艰难,只有我们知道。
在母发病的一日,我回到家里,看见母青紫的额头,看见父受伤的额角。我找到邻居帮忙,没开口我就哭了,我说:你看他把打成那样!他自己又撞在钉子上。我的邻居长辈也有同样的妻子,他从牌桌上起身和我一起回家,帮我把带走。
我把母带回自己家照顾。但母总归还是父照顾的。那是将近二十年的岁月。
我有时在街上看见失常的女人,冠不整,满面灰尘,心里就痛起来,好像看见了自己的人。我又庆幸我是不必担忧的,父和弟弟,都是深爱母的男人。
现在母先走一步,父日益缄默。我希望父不会回忆起那些沉痛和变态的时刻。希望父忘记自己一时的暴力和狂躁。我们谁也不比父做得好,我们没有变得残暴只是我们在家的时间很少,艰难照料的机会很少而已。
但我又为什么对你讲到了这些呢?这些与我要讲到的歌的词曲其实是不一样的。我原本是想让你可以在这些歌里遇见你也会喜欢的事物,我原本是想告诉你那些原本也是我想要的东西,冥想、懂得、温暖、永恒的柔和的、好的感情。没有痛苦与疾病、扭曲与暴烈。有力的鼓和清晰的琴弦像北方的鸽哨一样合鸣,和平、牵手度过一生。这些为什么都在遥远的地方?等到逐渐走近它,它就没有了。
生命就没有了。而在这一年里,我所有的文字都无可挽回地归结到这个不祥的结局里。只有那远方的山自在,永在,温馨亘古。这一次,你会觉得这歌好听吗?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你一生向我挥过一次手远远的我为你唱一支歌静静地你露出天边的笑容轻轻地我触摸涌来的羊群默默地你转动手中的经筒为了圣山下的相逢我向你匍匐顶礼啊冈仁波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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