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晓明 - 妈妈起程

作者: 艾晓明6,614】字 目 录

夜深了,我睡在客厅里临时加的小上。这是我回家四十多天以来,第一次在家里过夜。身边没有钟表,也不知几点了,躺下我又坐起,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天怎么还不亮。但我不敢起,怕吵了爸爸和弟们。

我老是听见有流的声音,但这声音又时断时续的。在淅淅沥沥的声中,似乎可以分辨房间里有人饮泣吞声。我右边是父母的房间,而现在终于可以断定,再也不在爸爸身边了。我左边是弟的房间,有时好象是这个房间里的动静。几个房间全是一片黑暗,只有我面对的遗像前,长明灯代替着蜡烛,彻夜通明。的遗像是用一张彩照翻拍的黑白照,照片上影像比彩照朦胧,然的笑容一如既往,漫无机心。这种了无机心的笑正是我们所熟悉的特具的表情。

这张作为遗照的放大像,把它带到医院时,我很想让医生护士看到,我想让他们知道,曾经是多么舒心,多么安逸。的长发盘在头上,全是黑发,的额头光洁,眉眼的线条明晰。的笑像小孩一样,是说什么很好玩的那种笑,而不是那种心不够的老太太苍老的笑。我甚至想给看,因为一向喜欢照相,我们竟从未想到为她放大一张照片。

那会儿已在上躺了四十多天,四十多天里,抢救没有停止过,吊针没有断过,医生几次打招呼,让准备后事。后事中的一项是放照片和做黑纱。这些在同一天做好了。

更早的一天,医生说血压垮下来了,赶快把要见的人喊来见面,又问:寿准备了没有?我慌慌张张地说:没有,我怕不吉利。我是准备买的,的毛都旧了。医生说:过了七十就该准备的,把它包成一包,每年还要晒晒。友们来到病房时,我和弟赶快开车去给买新。时值元旦后的第三天,商店里全是过节气氛,我和弟说,咱们给买日常可以穿的新,不买那种全黑的寿,穿着像地主婆似的。我们在内、毛、棉、鞋袜等柜台都照着质量好、款式大方舒适的买。想到竟是为最后一次准备的,我抱着那些新,眼泪兀自地流。那天,回到病房时,已缓过来,吃了晚饭,我说:,给您买了新服,等您出院时好穿。穿新服回家过年啊。然后我把新服一件一件穿给看。看了,一样样点头,请来的护工小史,在旁不住口地赞叹。羊毛袜子上的绣花、丝绸的长围巾,我都连说带比划地给看了。都声音急促地说声:好。直到今天,我依然拿不准,是否清楚这些服是所谓后事?一向也是喜欢新服的,好吃好穿的东西,都是兴致勃勃。只不过,她多年来难得下楼,对她来说,新鲜的东西太多了。

我睡下的方向,正对着的遗像,就像在医院中,我躺在对面的一张上,头的方向在的脚头。我合、高枕着棉被,睁眼就可以观察的情形。那些夜晚,是我的记忆中和唯一近的夜晚。有十多年,我只是每年春节回去几天,做全家人的年饭,给洗脚穿袜子。

我耳边仿佛依然可以听见叫我的声音,说:你来!最后几个夜晚,总是觉得冷,把暖气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冷,有时,我就披着棉被坐过去。在身边,我说:我陪着您啊。点点头。的手是热的,一直是热的。但她呼吸困难,总是气喘吁吁,汗浸透了服和头发。

早上,弟两人如常来看,然后说,,我们上班去啊。后来我问:早上有表示吗?弟弟说:点了头的。医生让我去另一家医院送血气化验,我坐了弟弟的车走。我记得也明白的。我们在车上说不好。在医院的门诊部,记帐的人把我当成本院的,结果让我多跑了一趟冤枉路。否则,我就会早一点回到身边。可又怎么知道,这一天是的最后半天!我痛悔,在那天早上,没有让弟们守着。

中午,医生吸痰后下班了。呼吸更快、心跳一百二十下。我数了几遍,只有再喊医生、护士。他们如常地量血压,又说该打的针都打了。值班医生说:今天情况蛮差。我说:我知道,我只希望少一点痛苦。医生说:她现在没有痛苦,她是昏迷的。医生又走了。我握着的手,又想得喂一口。在咽喉里似乎没下去,又听见喘气的声音夹杂着呼噜呼噜的的声音,我再也不敢喂。过一会儿,没有呼噜呼噜的声音了。我想我现在睡一会儿吧。自从请了护工以后,我中午都眯瞪一会儿。我靠在上,只听得气喘像牛、像火车。小史不停地用棉签沾了去涂的。我想睡,不睡晚上熬不住。可怎么睡得下去,心里惶惶不安,这么吼下去,怎么受得了!我翻身起来,让小史再去找护士。护士带了实习生来量血压,护士量了,再让实习生量,我问:多少?护士神凝重,说:四十、六十。实习生又量,说:六十、一百。他们又量,我犹如在梦中,这情形又熟悉又陌生。好象他们来打针了,他们又量血压。我说要不要我喊我弟弟?护士说:赶快去!我拿磁卡,翻电话号码,让小史去打电话。我再把手放在的手掌下,的手温热。医生来,医生说:你喊她。我轻喊:。他们又拿手电照瞳孔,我说:你喝不喝?似乎还点了点头。这一幕又好象是我喂以前发生的事。总之,房间里又只有我和了。医生再次进来时,把做心电图的仪器推到前,的呼吸突然舒缓下来,一口气比一口气慢。大约倒了不到十口气,医生过来按她的部。他们比划了一阵,站到一边去。我还握着的手,听见护士说:两点十分。

我愣怔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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