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六

作者: 王充 黄晖26,441】字 目 录

不,淮南览冥篇注:“甘犹嗜也。”“不”同“否”。同心等欲,彊大食细弱,知慧反顿愚。杨曰:“顿”读如“钝”。盼遂案:“庋”当是“饭”之坏字,与上句“食”字相对为文。论语“饭疏食饮水”,宁戚歌“长夜饭牛何时旦”,以“饭”为动字。此正相同。他物小大连相啮噬,不谓之灾,独谓虫食谷物为应政事,失道理之实,不达物气之性也。

然夫虫之生也,必依温湿。温湿之气,常在春夏。秋冬之气,寒而干燥,虫未曾生。若以虫生,罪乡部吏,是则乡部吏贪于春夏,廉于秋冬,虽盗跖之吏,以秋冬署,蒙伯夷之举矣。“举”读作“誉”。夫春夏非一,而虫时生者,温湿甚也,甚则阴阳不和。阴阳不和,政也,徒当归于政治,而指谓部吏为奸,失事实矣。何知虫以温湿生也?以蛊虫知之。谷干燥者,虫不生;温湿饐餲,注见上文。虫生不禁。言不能禁止虫生也。藏宿麦之种,烈日干暴,“暴”读“曝”。下同。投于燥器,则虫不生。如不干暴,闸喋之虫,汉书司马相如传:“唼喋菁藻。”注:“唼喋,衔食也。”“唼喋”、“闸喋”,声近义通。生如云烟。盼遂案:“闸喋”读为“啑喋”。“啑喋”者,食吸之声也。见史记司马相如传正义。亦琐细之貌,淮南子览冥训“而不●喋苛事也”。作“●喋”同。又案:“虫”当是“蛊”之残。下文“以蛊闸喋,准况众虫”,则此当作“蛊”,明矣。以蛊闸喋,崇文本改“蛊”作“虫”,非。准况众虫,温湿所生,明矣。

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藩。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见小雅青蝇。冯登府曰:“鲁诗作‘至于藩’。见汉书昌邑王传。”此据鲁诗也,当与昌邑王传同,“止”当作“至”,“无”当作“毋”。此后人据毛诗校改。谗言伤善,青蝇污白,同一祸败,诗以为兴。此鲁诗说也。郑笺:“蝇之为虫,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佞人变乱善恶也。”陈乔枞曰:“亦用鲁训之义。”昌邑王梦西阶下有积蝇矢,明旦召问郎中龚遂。遂对曰:“蝇者,谗人之象也。夫矢积于阶下,王将用谗臣之言也。”见汉书昌邑王传。由此言之,蝇之为虫,应人君用谗,何故不谓蝇为灾乎?如蝇可以为灾,夫蝇岁生,世间人君常用谗乎?

案虫害人者,莫如蚊虻,蚊虻岁生。如以蚊虻应灾,世间常有害人之吏乎?必以食物乃为灾,人则物之最贵者也,蚊虻食人,尤当为灾。必以暴生害物乃为灾,暴,猝也。夫岁生而食人,与时出而害物,灾孰为甚?人之病疥,亦希非常,疥虫何故不为灾?

且天将雨,螘出蚋蜚,螘,蚁也。说文:“●,秦、晋谓之●,楚谓之□。”●,蚋同。为与气相应也。或时诸虫之生,自与时气相应,如何辄归罪于部吏乎?天道自然,吉凶偶会,非常之虫适生,贪吏遭署,人察贪吏之操,又见灾虫之生,则谓部吏之所为致也。

讲瑞篇

须颂篇云:“古今圣王不绝,则其符瑞亦宜累属。符瑞之出,不同于前,或时已有,世无以知,故有讲瑞。”

儒者之论,自说见凤皇骐驎而知之。“而”、“能”古通。何则?案凤皇骐驎之象。又春秋获麟文曰:“有□而角。”见公羊哀十四年传。王本、崇文本“□”并作“獐”,盖据下文改。疑是。后文亦云:“鲁之获麟云:‘有獐而角。’”考工记画缋之事,郑注:“齐人谓麇为獐。”公羊传释文:“□本又作麇,皆九伦反,獐也。”獐、獐字同。獐而角者,则是骐驎矣。盼遂案:春秋文作□,论文作獐者,说文鹿部:“麇,獐也。”□、麇同字,故作□者,文言之;獐者,质言之也。其见鸟而象凤皇者,则凤皇矣。黄帝、尧、舜、周之盛时,皆致凤皇。朱校元本“之”作“文”。竹书:“黄帝五十七年,秋七月庚申,凤凰至。”白虎通曰:“黄帝之时,凤皇蔽日而至,止于东园,食常竹实,栖常梧桐。”尚书中侯握河纪:“尧即位七十年,凤凰止庭。”雒书灵堆听:“舜受终,凤凰仪,黄龙感。”周语内史过曰:“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韦注:“鸑鷟,凤之别名。”孝宣帝之时,凤皇集于上林,后又于长乐之宫东门树上,高五尺,文章五色。汉书宣帝纪,凤皇二次集上林,一在元康四年;一在神爵四年。本书宣汉篇同。集长乐宫东门树上,宣帝纪在五凤三年,宣汉篇在四年。周获麟,麟似獐而角;即春秋获麟。武帝之麟,亦如獐而角。史记郊祀:“郊雍,获一角兽,若麟然。”注异虚篇。如有大鸟,文章五色;兽状如獐,首戴一角,考以图象,验之古今,则凤麟可得审也。

夫凤皇,鸟之圣者也;骐驎,兽之圣者也;五帝、三王、皋陶、孔子,人之圣也。十二圣,相各不同,见骨相篇。而欲以獐戴角则谓之骐驎,相与凤皇象合者谓之凤皇,如何?夫圣鸟兽毛色不同,犹十二圣骨体不均也。戴角之相,犹戴午(干)也。“午”当作“干”,下同,说详骨相篇。颛顼戴午(干)。尧、舜必未然。“必未然”,朱校元本作“未必然”,与下“未必戴角”语气一贯,疑是。今鲁所获麟戴角,即后所见麟未必戴角也。如用鲁所获麟,求知世间之麟,则必不能知也。何则?毛羽骨角不合同也。假令不(合)同,或时似类,未必真是。“不同”,当作“合同”,涉上文误也。此反承上文。仲任意:即有合同者,不过体貌相似,实性自别。下文即申此义。奇怪篇云:“空虚之象,不必实有。假令有之,时特熊罢先化为人,乃生二卿。”变虚篇:“此非实事也。假使真然,不能至天。”是应篇云:“屈轶之草,或时实有,而虚言能指。假令能指,或时草性见人而动,则言能指。”祭意篇:“实论以为人死无知,其精不能为鬼。假使有之,与人异食。”立文与此正同。虞舜重瞳,王莽亦重瞳;晋文骈胁,张仪亦骈胁。汉书王莽传:“莽露眼赤睛。”余见骨相篇。盼遂案:骨相篇作“重耳仳□,张仪仳□”。骈与仳双声字。如以骨体毛色比,则王莽,虞舜;而张仪,晋文也。有若在鲁,最似孔子。孔子死,弟子共坐有若,问以道事,有若不能对者,见史记弟子传。何也?体状似类,实性非也。今五色之鸟,一角之兽,或时似类凤皇骐驎,其实非真,而说者欲以骨体毛色定凤皇骐驎,误矣。是故颜渊庶几,论语:“回也其庶乎。”不似孔子;有若恒庸,反类圣人。由是言之,或时真凤皇骐驎,骨体不似;恒庸鸟兽,毛色类真。知之如何?

儒者自谓见凤皇骐驎辄而知之,“而”读“能”,下同。则是自谓见圣人辄而知之也。皋陶马口,孔子反宇,见骨相篇。设后(辄)有知而绝殊,盼遂案:“知而”即“知能”也。论中“才能”、“知能”之“能”皆作“能”,不作“而”,惟动字作“而”。此文疑本是“知能”,由浅人改之也。下文“圣人贤人亦有知而绝殊,骨无异者”,与此文同误。宜加省改。马口反宇,尚未可谓圣。“辄”字涉上文衍。“而”读“能”。下文云:“圣人贤者,亦有知而绝殊,骨无异者。”“后”,元本作“复”,朱校作“使”。何则?十二圣相不同,前圣之相,难以照后圣也。骨法不同,姓名不等,身形殊状,生出异土,虽复有圣,何如知之?盼遂案:以上文“知之如何”句例之,此处亦当是“知之如何”。“知之如何”者,言知之之道奈何也,所以起下文。桓君山谓杨子云曰:“如后世复有圣人,徒知其才能之胜己,多不能知其圣与非圣人也。”子云曰:“诚然”。此文疑出新论,孙冯翼辑本无。夫圣人难知,知能之美若桓、杨者,“知”读作“智”。尚复不能知,世儒怀庸庸之知,齎无异之议,见圣不能知,可保必也。夫不能知圣,则不能知凤皇与骐驎。世人名凤皇骐驎,何用自谓能〔知〕之乎?“能”下脱“知”字。上文云:“儒者之论,自说见凤凰骐驎而知之。”又云:“儒者自谓见凤皇麒驎辄而知之。”并其证。今脱“知”字,则语意未足。夫上世之名凤皇骐驎,闻其鸟兽之奇者耳。“耳”,朱校作“其”,属下读。毛角有奇,又不妄翔苟游,与鸟兽争饱,则谓之凤皇骐驎矣。类聚引乐汁图曰:“凤皇鸡头燕喙,蛇颈龙形,麟翼鱼尾,五采。”说文:“凤,□前鹿后,蛇颈鱼尾,龙文龟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韩诗外传:“凤象,鸿前而麟后,蛇颈而鱼尾,龙文而龟身,燕颔而鸡喙。”说苑辨物篇、京房易传(史记司马相如传正义。)说略同。山海经南山经:“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今本“顺”作“义”,“义”作“礼”。此依王引之校。)膺文曰仁,腹文曰信。”公羊哀十四年传注:“麟状如□,一角而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周南麟之趾郑笺:“麟角之末有肉。”京房易传:(左哀十四年疏。)“麟,□身,牛尾,狼额,马蹄,有五采,腹下黄,高丈二。”说苑辨物篇:“麒麟,含仁怀义,音中律吕,行步中规,折旋中矩,择土而践,位平然后处,不群居,不旅行。”以上诸说,皆极言凤皇骐驎毛角性识之奇者。然并夸饰虚增,不足信也。

世人之知圣,亦犹此也。闻圣人人之奇者,身有奇骨,知能博达,则谓之圣矣。及其知之,非卒见蹔闻(而)辄〔而〕名之为圣也。“辄而”,“辄能”也。后人不达古语,妄乙。与之偃伏,从文(之)受学,然后知之。吴曰:“文”当作“之”。下文云:“不从之学。”与此相应。何以明之?子贡事孔子,一年自谓过孔子,二年自谓与孔子同,三年自知不及孔子。当一年二年之时,未知孔子圣也,三年之后,然乃知之。未知何本。以子贡知孔子,三年乃定,世儒无子贡之才,其见圣人,不从之学,任仓卒之视,无三年之接,自谓知圣,误矣。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刘子心隐篇云:“与孔子同时。”淮南泛论训注:“少正,官。卯,其名也。鲁之谄人。”按:康诰有“少正”。左传郑有“少正公孙侨”。则少正官,其姓未闻。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颜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能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之佞〕,孙楷第刘子新论校释曰:“卯”下脱“之佞”二字。下文云:“夫才能知佞若子贡。”“知佞”二字无义,当即“之佞”之误,传写误置于下耳。刘子心隐云:“非唯(孙校增。)不知仲尼之圣,亦不知少正卯之佞。”正有“之佞”二字,是其证。晖按:孙校增“之佞”二字是也,刘子即本此文。下文“知佞”二字,谓即此“之佞”之误,非也。说见下。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何以先〔诛〕之?”“子”上脱“夫”字。子贡称其师,不得直言“子”也。荀子宥坐篇、尹文子圣人篇、说苑指武篇、刘子心隐篇并有“夫”字,是其证。“何以先之”,语意不明,当作“何以先诛之”。荀子宥坐篇:“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尹文子圣人篇:“夫子为政而先诛,得无失乎?”并有“诛”字。说苑指武篇:“夫子始为政,何以先诛之?”句例正同,尤其切证。刘子心隐篇与此误同。孔子曰:“赐退!非尔所及!”夫才能知佞若子贡,尚不能知圣,“才能知佞”,疑当作“才能之美”。“知”、“之”声误。“佞”俗作“□”,“美”形讹为“妾”,再误为“□”。上文“知能之美若桓、杨者,尚复不能知”,句例正同,是其证。世儒见圣,自谓能知之,妄也。

夫以不能知圣言之,则亦知其不能知凤皇与骐驎也。使凤皇羽翮长广,骐驎体高大,则见之者以为大鸟巨兽耳,何以别之?如必〔以〕巨大别之,则其知圣人亦宜以巨大。孙曰:“必”下脱“以”字。下文云:“必以附从效凤皇,是用和多为妙曲也。”句意相同。本书反诘之词,或用“如”,或用“如以”,或用“必以”,或用“如必以”,其例甚多。春秋之时,鸟有爰居,鲁语:“海鸟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命国人祭之。”左文二年传,仲尼曰:“臧文仲祀爰居,不知也。”庄子至乐篇释文引司马彪曰:“爰居一名杂县,举头高八尺。樊光注尔雅云:‘形似凤凰。’”不可以为凤皇;长狄来至,不可以为圣人。长狄,注语增篇。然则凤皇骐驎与鸟兽等也,世人见之,何用知之?如以中国无有,从野外来而知之,公羊传云:“麟非中国之兽也。”说文云:“天老曰:‘凤出于东方君子国。’”则是鸲鹆同也。鸲鹆,非中国之禽也;公羊昭二十五年传:“有鹳鹆来巢,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非中国之禽也。”谷梁传:“来者,来中国也。”注:“鸲鹆不渡济,非中国之禽,故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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