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征集 - 卷三

作者: 藍鼎元8,379】字 目 录

每十丈令設竹簽一桿,代于地中,高五尺,廣三寸,編千字文為號。即于某字號下,寫管工某人姓名。照天、地、青、黃次序,不許錯雜。統計全城共幾號,管工幾人,先造一冊呈送,以便稽查。每丈需竹幾株?桐幾柯?濠幾工?每種竹一株需錢幾文?插桐十柯需錢幾文?開濠一丈需錢幾文?舉一丈而全城價直瞭然胸中,不可欺誑。工有勤惰,按號稽查;竹有榮枯,按號栽補;可無彼此推卸,含混浸漁。三年之後,叢生茂密,雖未及石城堅好,然已牢不可破矣。

郡縣既有城池,兵防既已周密,哀鴻安宅,匪類革心,而後可施富教。而臺灣之患,又不在富而在教。興學校,重師儒,自郡邑以至鄉村,多設義學,延有品行者為師,朔望宣講聖諭十六條,多方開導,家喻戶曉,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字轉移士習民風,斯又今日之急務也。

若夫征臺將弁,雖效微勞,俱是臣子分內當為之事。臺地員缺無幾,安能人人升擢?況蒙憲恩格外獎勸。躁進爭心,未應不肖至此。此何足煩憲臺諄諄遠念哉!

職等狂言切直,總為地方起見,有懷欲達,煩冗不文;伏惟憲臺諒其心而恕其罪,則幸甚!

全臺形勝利病,民情事勢,朗谿胸中,而出之以昌明斬截之筆,遂覺沉痛淋漓,不啻迅雷啟蟄;此絕大力量,絕大經濟,非僅僅安臺手段也。

·覆制軍遷民劃界書

望後二日,連接憲檄臺疆經理事宜,已經條分登答,備細覆上,想此時尚在舟中,未達記室。茲又承到憲檄,臺、鳳、諸三縣山中居民,盡行驅逐,房舍盡行拆毀,各山口俱用巨木塞斷,不許一人出入。山外以十里為界,凡附山十里內民家,俱令遷移他處;田地俱置荒蕪。自北路起,至南路止,築土牆高五、六尺,深挖濠塹,永為定界。越界者以盜賊論。如此則奸民無窩頓之處,而野番不能出為害矣。執事留意海疆,可謂諄諄切摯;議論高明,爽快直截。地方果能如此,文武皆可臥治,何其幸也!

惟是臺地自北至南,一千五百餘里。山中居民,及附山十里以內之民家,未經查明碓實,不知其幾萬戶,田園不知幾萬畝,各山隘口不知何處;應俟委員勘核,造冊報聞。但天下非常之事,必非常人乃能為。某等籌度再四,未得善處之方;理合復請指示,免致臨局倉皇。惟執事明以教之。

欲遷數萬戶之居民,必有可容數萬家築室之處。而此數萬家又不能不耕而食,必有可容十數萬人耕種之田。則度地居民,為此日第一急務矣。今全臺山中之地,既欲盡棄,附山平地,又棄十里;即以三十里而計,已去一萬五百餘里之三十里;截長補短,應得縱橫各四百五十里之地,以為被遷之民之田疇、廬舍。不知此地從何撥給?所當籌度者一也。

人情安土重遷,非盡戀戀故地,亦苦田舍經營,所費不貲。富家棟梁瓦桷,可以搬赴新居,工匠牆垣,亦費其十之六。貧家土舍茅簷,無可移用;一經遷徙,則當從新建蓋。以亂後殘生、露肘跣足、饔飧不繼之貧民,何以堪此茅綯土木之繁費?嗟嘆之聲既不忍聞,勢不得不有以資之。每屋一間,給周卹銀五錢,計費錢糧五、六萬兩。不知動支何項?所當籌度者二也。

各山隘口,未知幾何。即以羅漢門一處而論,已有三、四路可入。則此一千五百里之山,其隘口不止百計。每口伐木挽運,百夫亦須三、五日。計用人夫,不下三、五萬。不知系官自僱募?或抑派之於民?所當籌度者三也。

一千五百餘里之界牆,一千五百餘里之濠塹,大工大役,海外僅聞;計費錢糧不下十萬兩。將給之自官,則無可動支之項;將派之於民,則怨聲四起,必且登時激變。所當籌度者四也。

■〈寇,女代攴〉亂風災之後,民已憔悴不堪,百孔千瘡,俱待補救。即使安靜休養,時和年豐,尚未能遽復元氣;況又有棄去田宅,流離轉徙之憂!即使有地築舍,有田開墾,而五錢之惠,能成屋宇幾何?薙草披荊,能望西成幾何?況又有無資可藉,無地可容之憂!民遂肯餐風宿露,相率遷移于無何有之鄉、大荒廣莫之野乎?民而肯遷,豈不甚善。假如強項不依,嘵嘵有詞,將聽其不遷而中止乎?抑以兵威脅之乎?所當籌度者五也。

既已三令五申,費盡心力,復聽其不遷而中止,則憲令不行,是教民刁悍而開抗官犯上之風,非所以為治也。若以兵蹙之使移,則民以為將殺己,抗拒亦死,不抗拒亦死,必制梃與官兵為敵。至于敢敵,亦遂不容不殺矣;無故而殲我良民,於心有所難安!殲不盡則禍不已,殲之盡則人又不服;既上乖朝廷好生之德,又下失全臺數百萬之人心。所當籌度者六也。

自古以來,有安民無擾民,有治民無移民。雖以盤庚之聖,商民有魚鱉之憂,然而遷殷一役,舌敝唇焦,至今如聞其咨嗟太息,可見安土重遷,本非易動;況無故而使千五百里之人輕棄家鄉以餬其口於路乎!開疆拓土,臣職當然。蹙國百里,詩人所戒。無故而擲千五百里如帶之封疆,為民乎?為國乎?為土番盜賊乎?以為民,則民呼冤,以為國,則國已蹙。以為生番殺人,則劃去一尺,彼將出來一尺。界牆可以潛伏,可以捍追,正好射殺民人。以為欲窮盜賊,則千五百里無人之地,有山有田,天生自然之巢穴,此又盜賊逞志之區。不知於數者之外,或他有所取乎?

夫事必求其有濟,謀必出於萬全。循斯檄也以行,能必其有濟否?無濟而不召亂,猶之可也;殘民而有功於國,亦未為不可也。能必其不召亂,不殘民,而又能有功於國,則算出萬全矣。不然,願執事之熟思之也!

以極有謨略斡濟定亂之偉人,忽然有此怪檄,殊不可解!豈功成智昏,江淹才盡?抑欲以試地方文武之本事擔當歟?前面許多婉轉,竟似認真要奉行一樣。以後層層剝入,步步逼緊,直令一辭莫措。可謂善于挽回。

·論臺變武職罪案書

臺灣失事武職七十餘員,分為三案勘覆。陣亡、殉難及劉得紫等不失臣節諸人,可無疑議。其餘棄地逃歸、在臺從賊,一概輕擬,此乃道府文員欲行善事,非鄙人所敢掠美也。從賊諸員,皆以「蹤跡未明」,請親覆訊。逃歸諸員,則以「逃」之一字,軍法所忌,概用「退澎」二字代之。婦人之仁,其實可笑!國家刑賞異用,所以鼓勵臣節,為斯世存三網五常,使知禮義廉恥之外,尚有誅謬可畏耳。有春夏而無秋冬,則四序不成;有慶賞而無刑威,則亂賊接踵。故魯人肆■,春秋譏之;惟佛氏慈悲,買虎蛇放生而已矣!

李由、陳喜等六弁,既經從賊,失身辱國,則罪同叛逆之科。戀不忍誅,奚為乎?周應龍玩寇陷臺,實為戎首,喪師棄地,潛逃泉州。張彥賢、王鼎等六員,坐視其協主許副將之戰死而不救,棄城聯■〈舟宗〉,逃去澎湖。與直走泉州之王丑,皆不容於堯舜之世者也!此輩平日,享榮華,糜祿俸,無事則耀武揚威,小警側垂頭喪氣,養成叛亂,挈家奔逃,朝庭封疆,棄若敝屣。倘廳優游漏網,其如國家體統何!況守土之臣,文武一例。文員無兵,不能抵敵,道府廳縣梁文煊等,一走澎湖,尚在封域之內,即已駢首市曹。周應龍、張彥賢等,有兵有弁,可以殺賊;澎湖又屬他境,泉州則在千里之外;遁逃獨遠,反可晏然從寬。何其苛於文而厚於武也?某武人,豈不自愛其等?竊恐九原之下,梁文煊等有所不服。且許副將忠魂,亦必怒髮裂眥,痛心疾首,不肯使奸人獨生。何則?天下事惟公惟正,可以使人心服,消宇宙不平之氣。此曹可免竿街,則梁文煊等皆為枉死。失出失入,二者必居一於此矣。

某與道府同舟共濟,意在協恭和衷。既已曲從所議,何必為此無益之繁詞?但恐執事以柔懦暗昧見責,謂武人欲效慈悲,不知國體,則某不任受也。應否從寬從嚴,執事自有定見,不必以某言為疑,某止表白其心跡。亦自知嫉惡太嚴,有失厚道,惟執事恕而教之!

同一棄地逃歸,在文職則駢首市曹,在武弁則市恩姑息;且並從賊者亦寬之,成何法紀。篇中議論正大,可以維持世道人心,非刻薄也。

·論劉得紫書

原任臺鎮中營遊擊劉得紫,品行端方,性情溫雅,本非小就之器。今陷賊不屈,忠貞之操,深可嘉尚!全臺士庶,既已眾口一詞,某又確勘真實;所謂從容就義,臨大節而不可奪者,殆其人歟!某自入臺以來,閱人甚多,所敬且愛,惟此君耳。雖盛怒之下,見其來,則欣然以喜。渠雖名節既成,不圖仕進,某竊願執事特疏褒旌,以為千秋志士之勸。更冀題補閩缺,快此邦士民耳目,且使地方收得人之效;一舉而數善備也。在某非有所私,實在世道人心起見。見奸回不忠則欲殺欲割,見忠臣義士則欲泣欲歌;賤性固然。惟執事勿吝成人之美。網常名教,耑有賴焉!某白。

忠臣義士,不啻威鳳祥麟,自非有胸無心,安能淡漠置之?寥寥數語,一片熱腸,使海外蠻方知有網常名教,此功更為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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