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10节 无水的干湖与有水的深井

作者: 从维熙4,753】字 目 录

以丈量的!

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是出乎我意料的:在当年的8月底,我突然接到来自临汾地区文联的一封信。寄信人是地区文联主席郑怀礼。他约我在9月上旬,親去临汾一趟;往返路费,他们负责报销。对于我来说,这无异于一声惊雷——这是什么时候,怎么真的有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劳改农场的人相见。我把信拿给陈大琪看过,他非常高兴他说:

“你去吧,这是大好事。”

我说:“人家只说是见见面,并没说别的话。”

“你怎这样麻木,他写这封信来,至少要经过临汾地委。不要看只是几行字,这是一路绿灯的表示。劳改局虽然还没有下文通知农场,这是迟早的事。你月初就去吧,路费不够先从我这儿拿。”

“我有路费。但是我还是觉得这事来得不适时令。”

“你来山西七八年了,你没感到山西人有一股子敢想敢干的精神吗?”

大概是在我临行之前的前两天,陈大琪来窑洞找我。他告诉我,农场已经接到了省局的指示,放我出笼。至此我心上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在了地上。去临汾那天,我洗了个澡,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在同类的祝福声中,到永济登上了北去的火车——在车过曲沃的时候,我想起七○年的悲怆往事。此一时,彼一时,昔日被戴上手铐的我,此时要走向新的生活了。

是梦?

非梦!

在临汾,郑怀礼在临汾宾馆接待的我。当我走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时,真有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当天,郑老请我喝的是竹叶青酒,他光头赤脸,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一副十足的老农模样——但是他已经在文联工作多年,是一位30年代的老地下党员。饭后,他带我去见了临汾地委宣传部长郭璞。郭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来吧,我们临汾需要你。当然,现在要干成任何一件事情,都要拿出点‘舍得一身剐’的劲头。调你来临汾工作,是我最后签的字。中国的建设需要人才——就这。只是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我能有什么要求呢,一个劳改了近二十年的人,能够重新拿起笔来,已然是“天方夜谭”中的故事了。因而回到农场以后,我就开始了走向新生活的准备工作。那些天,我经常去陈大琪的办公室里闲坐;由于我的离开,已经成了定局,◆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便少了过去谈话中的一些隐语。他说他在劳改工作岗位上,已经工作了许多年了,但是能够离开劳改系统的劳改人员,我还是第一个,因而要我一定珍惜这次的调动——没有山西老作家们对我才能的器重,就没有可能离开这里。

我对他一年多来的关照,再一次真诚地表示了谢意。

人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要离开劳改队的消息不胫而走。我不等昔日的朋友们来看我,便主动地去到其他分场看望了他们。但是我心中最大的愿望,是去看看黄河。来伍姓湖时,只是坐在火车上眺望黄河,此时此刻我想坐在她的身旁,听一听她的涛语,看一看她的浪花。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先骑车到几十里地之外的浦州中学,去探望我别离了数年的姑姑。然后在归途上,我一路南下骑车到了黄河之滨的风陵渡。

可能是夏季汛期刚刚过去之故,黄河之水比我冬日过黄河的时候,流量要大一些;但是对比“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年代,仍然令人神伤。坐在河坡上,我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浊浪,记起了“文革”早期发生在这儿的一个故事:一辆从山西北方开往这儿的长途汽车,当车快要开到终点站的时候,司机突然停下车来,向全体旅客问道:

“谁是‘黑五类’,给我站起来!”

当时乘客都以为这是造反派要盘查身份了。几个出身不好的乘客,赶忙站了起来——因为在那个盘查祖宗三代的年月,说了假话是要格杀勿论的。

“剩下的都是造反派的好同志了?”那汉子又问。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车上的革命派,有的背诵起毛主席的语录,有的扬起胳膊上的红箍。

售票员觉得有点怪异,因为过去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而且她知道,司机本人和她出身也并不好。还没等她醒过闷儿来,那些黑五类已老老实实地下车了,她正想询问什么,那司机猛然把她也推下车去;然后他加大油门,开着那辆汽车飞也似地朝黄河岸边开去——在乘客的一片惊叫声中,汽车从河岸跳了起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便飞进黄河河心去了。直到这时,那位售票员和“黑五类”们,才明白了那司机让他们下车的原因……

这个流传于山西的故事,我到曲沃时就听人说起过了。此时,我来到了事发的现场,已然空空蕩蕩什么也没有了,黄河水面上只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浪峯上飞来飞去;它们或许是那些红五类的冤魂,在吱吱喳喳地倾吐着并不久远的过去。是吗?我是什么?我是死而复活的一颗黄河尘沙的精灵,在历经生命的血与泪的洗礼,我对母親般的黄河叩谢养育之恩后,道出了一个黄河子孙的心声:

“我的生命图腾,我像每一个黄河后代一样,祝愿您的青春再染,水碧浪清!”

“我不是在编织一个梦,而是对您的真诚祈祷!”

“这不是我一颗苦难灵魂的声音,而是您怀抱中无数精灵的呐喊!”

在火车路过黄河的时候,我没能看见黄河日落;此时此刻身在黄河之畔的我,却看见日落黄河之中的景象了。随着太阳的西沉,黄河河面上渐渐变成血红血红——这种色泽,我首先想起了“文革”中流过的血;而后,我觉得我不该这么沉溺于悲伤,我把这种血色看成您的又一次分娩,这鲜红鲜红的颜色,或许是您在竭尽全力孕生时流出的血浆——您在分娩着一个新的中国……

回到农场时,已是晚上8点钟。王臻和朱效梅正因为我迟迟不归而心急,我告诉他俩,我是叩见黄河去了。他俩在骂过我是疯子以后,告诉了我一个使我更为震惊的消息——毛泽东于当天逝世了。毛病故于9月9日,他们是从广播中听到的,农场已经宣布,一周之内不许吹拉弹唱,以示哀悼。我记得农场是在9月15日的下午,举行对毛的祭典活动,适时大雨倾盆而落。我因那两天身体不适(按朱效梅的话说,我是在叩见黄河时遇到了水鬼),没能参加这项活动。紧接着的事情,是统计工作的交接,临汾地区文联的梁德喜和苏家栋两位同志,先后两次来场办理我的具体调离事宜。待一切事都办理完毕时,已是10月上旬。

这个时刻,一个最为振奋人心的事情,就是10月6日王、张、江、姚的被捕。10月7日我和王臻就得知了这一消息——有一个“二劳改”偷听了“美国之音”的广播,这一消息立刻在劳改队中传开。当天正好临汾文工团团长苏家栋来伍姓湖,他当时还不知道的重大新闻,我们就知道了。当晚我和王臻,朱效梅以及苏家栋,在我住的那问窑洞,为这一国家幸事举杯畅饮。那天,我们4个人中间,醉倒了3个——只有朱效梅因为在喝酒时忍不住手舞足蹈唱起了折子戏《风波亭》,待他想喝酒时,酒已被我们3人喝光,而没有醉倒于窑洞。

告别伍姓湖的前夕,我特意去陈大琪的办公室辞行。

他有些惜别地对我说:“在这儿,有甚的对你照顾不周的地方,希望你能谅解,因为无论怎么说,我们这儿也是专政机构。”

我两眼酸胀,眼泪几乎要涌出眼帘:“陈指导员,您给我的帮助,我将牢记终生。您在我劳改生涯中,是我从内心敬重的第三位劳改干部。”我对他讲起了曹茂林与董维森,在我困顿的往昔,给予过我帮助。我说我把这种帮助,看成为不是对我一个人的,而是对我们这个受难群落的。而一个专政干部,所以能这么对待被专政的知识分子,都是对社会有着独立见解,并敢于把这种见解付诸于行动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派了一辆马车,送我上火车站,并叫王臻跟车,以便于往火车站搬运行李。其实王臻昨天就没有出工,他帮我收拾东西时,要我给他留下一点纪念,我觉得实在无东西可送,便把最爱读的果戈里的小说《塔拉斯布尔巴》留给了他。我说我也要保存一点劳改的生活纪念,在晋普山煤矿使用过的那口水缸和那把我下井“敲帮问顶”时用的长柄儿小锤;大辛庄农场我挑水用过的扁担、镰刀、铁锹,我都要带走,请他给我捆绑好了,运往临汾。

“算了吧!你这辈子是不是还想再接受一次劳改?”他戏谑地说,“就是将来你当真又折进来,劳改单位是有劳动工具用的。”

“不行,你必须帮我捆好。我带走它,日后会给我增加力量。”

到了车站,水缸和铁锹等物,必须托运,不能随车而行。王臻和车把式都劝我,不要带走那些破烂了。我则坚持托运到临汾,因为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舍弃它们,就意味着忘记过去(后来,我平反后回北京时。又把它们带回到京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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