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忍耐了。好容易忍耐到了次日上午十一点多钟,才打电话到西方饭店去问,倒是玉月仙接的电话。她先说:“我知道你因为昨天晚上没有接电话,有点疑心。你既然疑心,就来看守着我得了。你要陪着老妖精,又挂念着我,一心系两头,哪里行呢?”
她也是和娘姨一样,不等包月洲再说话,就挂上了电话。
包月洲不能再忍了,将银行里要办的事,暂且搁下,坐了汽车,飞快地到西方饭店来。到了房间里,玉月仙先笑道:“告了几分钟的假呢?居然来了。”
包月洲道:“怎么我一进门,你就给我钉子碰?”
玉月仙道:“这是实话,怎么说是给你钉子碰?”
包月洲本来是一肚子气,但是一看到玉月仙,不知是何缘故,气就完全沉下去了。走进房来,看到床上的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玉月仙却蓬着一把头发,似乎起床以后,还不曾梳头。玉月仙却是什么也不理会,取了一根烟,两个指头夹着,坐在一边自抽烟,一口一口喷出来,自在不过。包月洲道:“昨天晚上睡得那样早,今天何以又起得这样迟?”
玉月仙撮着嘴叠,吹出一口烟,那烟像一支箭一般射了出来。两眼呆望着那烟出神,半晌才答应道:“这样无聊的日子,除了多多的睡觉,还有什么法子来消遣?我倒是愿意走出饭店去玩玩,但是你放心吗?”
包月洲知道她已经够放荡的了,再要说她到饭店外去玩玩,也不妨事,那就更不得了。因之玉月仙说出这话,他却不作声。玉月仙道:“却又来,你既然不放我出去,我不多多地睡觉怎么办?”
包月洲道:“这份事却是我对你不起。我要知道讨你过门,就会发生这种情形,迟一点日子也不要紧,现在暂请你受一点委屈……”
玉月仙不等他向下说,就抢着问道:“你讨我来,不是要我来过日子,是要我来受委屈的吗?”
包月洲道:“我不是说了,事前没有料到这一着吗?你慢慢地等着,我总有法子。”
玉月仙鼻子哼了一声道:“总有法子,哪一辈子呢?”
包月洲说一句,玉月仙就驳一句,驳得包月洲无辞可答。但是他嘴里无话可说,心中却十分地愤恨,也取了一根雪茄,斜躺在椅子上,慢慢地抽着,彼此都不说话。无意之中,一眼看到玉月仙手上,只戴了一只钻石戒指,自己送她的那只,却没有戴,所戴的乃是原来那只小的罢了。因问道:“两只钻戒,你怎么只戴一只呢?”
玉月仙道:“东西是我的了,你就不必问。我卖了也好,丢了也好,送了人也好,你管不着。”
包月洲道:“我怎么管不着?慢说一只戒指,就是一个人,现在我也能管,你如不信,就去问问年纪大一些的人看。”
玉月仙道:“我不用问,我明白。你自己还受人家的管呢,怎样来管我?”
苏州娘姨看见他们说话,说得面红耳赤,怕再要向下说,就格外地僵了。便从中劝解道:“都少说句吧,包老爷你赶快去找一所房子吧。找到了房子住,我们有一个安顿的地方,比在饭店里方便,你就隔一两天回来一次,也不要紧了。”
包月洲本来还想往下说,银行里有些琐事,又等着去料理,只得气愤愤地走了。这倒好了玉月仙,她反正是破了面子,到了下午,就带着苏州娘姨出去了。一直闹到晚上十二点钟以后才回饭店。回了饭店,又故意打电话到班子里去,找姊妹们谈心。
这样闹了两三天,包月洲也听到一点消息,又和玉月仙口头上争论了两场。一次,玉月仙索性提出条件来,说包月洲不能陪她,她就脱离关系。包月洲听了这话,跳起来道:“什么?我花了一万多块钱,就为了接你到饭店来住几天吗?”
玉月仙道:“原不是在饭店里住几天,就了事。我也很愿搬到你家里住,才正式像一个当家的人。你说什么时候搬吧?你叫我今天搬,我就今天去。你叫我明天搬,我就明天去。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玉月仙说时,微微地带着一丝淡笑,很不在乎的样子。包月洲道:“你何必一定要到我家里去,我赁房子给你住就是了。”
玉月仙道:“赁房子也可以,你哪一天赁呢?揭开天窗说亮话,你的老妖精一天在北京,你是一天不敢讨人的,这样的场面,散了也好,何苦活受罪呢?”
包月洲道:“你怎么口口声声要散,难道你成心在我姓包的人身上淴个浴?”
玉月仙呼地一声冷笑着。包月洲道:“笑什么?姓包的不配人家淴浴呢?还是人家淴浴,我莫奈他何呢?”
玉月仙道:“你不要提淴浴两个字。你讨我,是你再三再四说起来的,我又没带一丝一毫的勉强。慢说我现在还没有走,就是走了,也不能算是淴浴。”
包月洲道:“我听你的口气,竟是非走不可的样子。你要走我也不能拦阻,但是我总不该人财两空。”
玉月仙道:“什么人财两空?我不过是得了你一只钻石戒指。一个要好客人送姑娘一只钻戒这也很平常,难道还好意思讨回去不成?”
包月洲越听她的话音,越是不对,这样子,简直就是说明无条件的下场,便道:“好吧!我看你往下做吧!总有讲理的地方。”
玉月仙听他所说,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包月洲看这种情形,现在是说决裂,当时是万分扭转不过来,只好不作声的走了。
这是当日上午的事,到了这日下午,再到西方饭店去,屋子又是空空无人,玉月仙和苏州娘姨都出去了。包月洲一想,这是不用等候的了,知道她们二人一出去,不到晚上十一点钟以后,是不回来的。于是坐在沙发了,呆呆地想着,人家说千金买笑,我倒花了万金买气受,我真是没来由。有了那些个钱,我做什么事不好,为什么要讨这一房妾。一人慢慢地想着,忽然发觉床上叠的棉被,不是新制的,乃是饭店的东西。心里忽然省悟过来,莫非她们卷逃而去,且看那几只箱子如何?床角边堆的四口大皮箱虽在,可是另有两只手提小皮箱,也不见了。这就是惹下心里的狐疑,赶快上前看那箱子,锁并没有锁上,打开箱子盖一看,里面却是空的。这一只移开,又看第二只,里面只剩几颗杀虫的樟脑丸子,在箱底上乱滚。揭开第三只箱子,里面连布条儿也没有一片,第四只箱子,就不必看了,只用手拍了一拍箱子盖,那箱子冬冬然作鼓声。包月洲这一气,犹如用热酒烫了五脏,从里面狂醉出来。当时在沙发上坐下,只管望了那箱子,自己一人连连说道:“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
半天没有个理会去。后来想到他的朋友花国柱,对于嫖界的事,素有研究,就打电话把他请来商量。
花国柱接了包月洲的电话,坐着汽车来了。一进房门,便笑着问新嫂子呢?包月洲先叹一口气,接上又笑道:“你别问了,我算飘一世的海今天在阳沟翻了船了。”
花国柱道:“怎么样?她是淴浴的吗?”
包月洲道:“淴浴不要紧,可是她淴得太快了。”
于是就把经过的情形,略微对花国柱说了一说,花国柱把那四只箱子,打开了看一看,笑道:“这是她诚心骗你的,这四大箱子东西,慢慢腾挪出去,岂是一天所能的事呢?”
包月洲道:“我也就为了这一点恨她,这样看来,女子都是口蜜腹剑的东西,口里尽管和你亲亲热热,心里早是恨不得咬你一口。”
花国柱道:“你这未免求之太苛了。能口里亲亲热热,大爷们花几个钱,还不算冤。所怕者,就是连口里也一样的和你拼斗起来,这就没有一点意思了。”
包月洲道:“以后欢笑场中,我算看破了。”
花国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弯了腰,接连哎哟了几声。包月洲道:“什么事,你笑得这样厉害?”
花国柱将手拍着箱子道:“我不笑别的,我笑她淴浴,淴出一个典故来了。”
包月洲道:“什么典故?”
花国柱拍着箱子数道:“一只空,两只空,三只四只也是空。这就叫着四大皆空。”
包月洲一听他这一句话,也不由得笑将起来,因道:“真个是四大皆空。”
接上叹了一口气道:“她纵然骗了我这些东西,我也不会穷。她生成这一副贼骨头,无非还是当娼,想破了,也就不算回事了。”
花国柱道:“花了钱,受了气,干吗?落个想破了拉倒呀?玉月仙跑得了,拿摩温跑不了,我给你找拿摩温去。她对于这件事怎样说?无论如何,是她骗了你的钱,又不是骗了她的钱,我们绐她公了私了,总不会闹出个无理来。你找我来的意思怎样?请你说一说。”
包月洲道:“我就是因为一时计无所出,才找了你来商量商量。”
花国柱道:“事不宜迟,我马上找拿摩温去,看她怎样说?她要是认账,我们就和她好商量。玉月仙尽管去干她的,她的身价,可是要退回来。拿摩温若是不认账,我们就告她一状。整万的洋钱,我们总要和她算算这一盘账。”
包月洲道:“我也是气得了不得。不过真要闹起来了,弄得满城风雨,也不大好。”
花国柱道:“事情弄到这种程度,你以为对外还能保守秘密吗?依我说,不如我们照实宣布了出来,还觉得我们理直气壮。”
包月洲正望了那四大皆空的四只箱子出神,长叹了一口气。接上将脚又一顿道:“无论如何,我要出一出这口气,这个贱丫头,心肠太狠,她骗去了我一万多块钱,那还不要紧,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那只作纪念品的钻石戒指也骗了去。”
花国柱道:“现在你瞎生气,也是无用,我们还是认定了和她决裂,再看结果。我这就找来拿摩温去。”
说毕,他就走了。
包月洲一人坐在这里,又四围搜寻搜寻。忽然在床头下面,拣起一样东西,不由跳着脚叫了起来。原来那是一张四寸合照的相片,影子是一男一女,女的是玉月仙,男的也三十上下的人,面孔很熟,好像见过多次,却是想不起常在哪里见面的。后来一拍那相片,记起来了,这是玉月仙的乌师。平常吃花酒叫条子,玉月仙唱戏,都是这乌师拉胡琴。这种人作娼妓的寄生虫,比娼妓的人格,还要下一层。不料玉月仙竟会看中了他,和他合摄一影,这真是奇怪之至。拿了那张相片,看了又看,便使劲向地一掷。相片仰着向上,正看着那一双倩影。于是又拿了起来,三把两把,撕成了许多块,向痰盂子里摔下去。口里骂道:“我知道是这种贱货,贴我一万块钱,我也不要!”
越想越气,不能再在这里坐了,就坐了汽车回去。
到了晚上,花国柱来了,同他在客厅里相见。包月洲先说道:“怎么样?你尽管说吧,太太打牌去了。”
花国柱摇了一摇头道:“拿摩温这东西真是厉害。她说包二爷在她手里讨了人去的,那是不错,她又没给包二爷保险,说玉月仙能不死不跑。这回跑了,慢说自己不知道,包二爷又没亲眼看见我带回来的,怎样和我来要人?”
包月洲道:“这是她说的话吗?好哇,倒比我们还硬。”
于是站起来背了手,在客厅中间踱来踱去,花国柱微笑,将手摸着那上唇的短胡子道:“要是别人,就让她唬住了。但是我老花可是那样容易打发的人?”
包月洲道:“她说得这样厉害,你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对付她?”
花国柱道:“她不是说得很硬吗?我就和她软上。我说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来作调人的。我是希望老六和二爷言归于好。万一说得好呢?岂不省了许多麻烦。说不好呢,人家花了一万多,也决不能让她一跑了之。他是一个银行家,老实说,军警两界,有的是熟人。他只要递一张呈子,东西两站一注意,不怕老六飞上天去。她在北京,以后还是归生意上呢,那块牌子恐怕不容易挂出去;还是嫁人呢,她是逃妾了,哪个敢受?她还是躲在家里,永久不出来呢,那岂不是活受罪。而且包二爷也是要想法找她的。所以她和包二爷尽管脱离关系,人家买得了她的身,买不了她的心,也只好让她走。但是要想圆满解决,总得好来好去。说开了,以后由她愿意怎样办,谁也不能干涉谁。何必这样藏头露尾,自己和自己捣麻烦呢?她听了我的话,就说:‘老六已经在我这里赎身走了,不是我的人了。她就是出来了,我也管她不着。’”
包月洲一拍手道:“听她这种口音,分明她们是串通一气,来骗我的钱了。人走了,拿摩温岂有不知道之理?”
花国柱笑道:“她们人还没有过来,已经早定下脱身之计的了。经不得好处一说,坏处又一说,拿摩温无词可对,承认她们知道玉月仙的住所。”
包月洲忽然站住,面对着他道:“什么?她已承认了。你的确是花界老手,这样困难的事情,有你一钻,马上就行了。”
花国柱道:“她承认是承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