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于是放入掌心,两手一搓,完全糊在脸上。西装只这一套,无可换的,脱下来使劲掸了一阵子灰,用刷子又刷上一阵,然后这才对镜子照了几次,整好衣服,雇了车向严守贞家而来,到了严守贞家门口,一看手表,刚刚是八点。人家是否起来了,这却不敢断定,马上敲门,又怕人家不愿意,在门口先踌躇着不能决定。
待了一会,听到里面有咳嗽声,料是有人起来了,就拍了几下门环。门环响过,可没有人答应。时候本来太早了,又不便再敲,只得再等一会。约莫有二十分钟的工夫,里头又咳嗽了两声这次下了决心了,非把门敲开不可,便使劲将门乱拍了一阵。里面有个苍老的声音,骂了出来道:“死倒马子的,越来越早。谁都像你们,天一黑就躺着去。我们晚上熬到十二点钟,还不定能睡不能睡呢!卜咚卜咚把门乱打一阵,把人吵起来,真是讨厌。”
乌泰然明知道里面的人是误会了,又不便回驳,只好默然站着,等她把门开了,一开门却是一个五十以上的老仆。她见是穿西装的少年,勉强把一脸怒色收了,一瞪眼问了声找谁?乌泰然一见老妈子这种不妥协的样子,这要说是来见她小姐的,未免不入耳,因之望着她的脸,犹豫一会子。老妈子见他不说话,只管发愣,便问道:“你到底是找谁?说呀!一大清早,就来麻烦。”
乌泰然笑了一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们小姐在家吗?”
这一句话一共七个字,就是乌泰然自己,也只能听到五个字,就是你们在家吗。那小姐两个字,声音细得无以复加,只不过有点嘴唇皮颤动而已。那老妈子倒是有相当的聪明,虽听不出什么来,就在他这种神情上,和他一套西装上去猜想,也逆料是为小姐而来的了。因道:“这么早会不在家吗?家里人都没有起来。”
乌泰然见她虽是有些气鼓鼓的样子,然而据这种情形,加以揣测,大概就是到他们家来拜访小姐,也是不妨事的了。于是把胆子壮了一壮,问道:“你们小姐,约了我这时候来的,她几时能起来呢?”
老妈子道:“那说不定。”
说完了这四个字,她手扶着两扇门,就有要关起来的样子。乌泰然也扶着门问道:“大概九十点钟能起来吗?”
他一只手扶了门,一只手就伸到衣袋里去,掏出几张铜子票来,向老妈子手里一塞道:“这个给你买包茶叶喝。”
老妈子伸了一只手接住票子看了一看,约莫有一百多枚铜子,不由得脸上皱纹,一齐发现出来,眼睛合了缝,笑着向乌泰然道:“哟,还要您先生花钱?您贵姓?”
乌泰然道:“我姓乌。你们小姐醒了,请你对她说一声,就说我一早来拜会她的。”
老妈子笑道:“不价,您要是能等的话,请您等一等,我去把我们小姐叫起来。”
乌泰然笑道:“行的,我能等,随便等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说着这话,已经推着门挨身而进。
老妈子将他引到客厅里,笑道:“您坐坐吧,我去叫她去。一定会叫起来的。”
乌泰然坐下,那老妈子笑着去了。不多一会儿,她拿了几张报来了,笑道:“乌先生,您先瞧瞧报吧,她已然起来了,待会儿就会出来的。”
乌泰然正觉得无聊,这报拿来,正好解解闷,于是展开报带看带等,把一张报都翻完了,严守贞果然出来了。
她穿了白地黑花的旧长衫,头发一把向后梳着,微微地蓬起,一种晨装未上的情态,非常妩媚。她走到客厅门口,手扶着门,站定了,且不进来,淡淡地笑道:“你真早啊!我没有想到你这早就来。”
乌泰然见了她进来,早已站起,远远地就一鞠躬,笑道:“昨天你不是约好了我这时候就来的吗?”
严守贞将手理着头发,脸上满是不高兴的样子。慢慢地低着声音道:“昨天我说话是闹着玩的,你倒是信以为真。老实对你说,这不是我家,是我一个叔叔家里。我叔叔婶婶都是睡得很晚起床的,早上来客……”
说到这里,不觉又笑了一笑。乌泰然道:“那么,我是太老实了,对于老实的朋友,你应该谅解的。”
严守贞虽然满肚子不高兴,然而乌泰然一再地道歉说好话,脸上又是那样地极力表现出和蔼样子来,无论如何,这气是不容再发的。便笑道:“这无所谓谅解不谅解,本来是我约你来的,要错我先错了。”
乌泰然站起来道:“其实我并没有事,若是密斯严早上还要看功课我就先去看两个朋友,回头再来。”
说着,将桌上的帽子拿到手里,向严守贞便弯着腰点下头去。她见乌泰然如此,更过意不去,将手两边一伸,挡住去路,笑道:“笑话笑话。我也没有什么事,很欢迎朋友来谈谈的。”
乌泰然将帽子放下,笑道:“我正想借今天早上这点闲工夫,和密斯严讨论讨论我们青年出路,密斯严是个极聪明的人,一定可以指示我许多法则。”
严守贞口里谦逊着,心里就默想这人和其他男子不同,绝对不托大的,也就不觉走进屋来坐下。
乌泰然谈了一些青年应有的态度,慢慢谈到文学,又更谈到艺术,最后就谈到他的人生观,是偏重于爱美与活泼的一方面。读书固然不是关门做的事,就是找生活,也不要太单调了。造化是这样奇妙,生一女子,就生一个男子来陪伴她。这人生若是没两性的调剂,一切都没有意思。他说到这种地方,就去偷看严守贞的颜色,见她脸色如常,又接着道:“异性朋友叫我做事,我是不辞劳苦的。惟其分明是有了这种劳苦,才能鼓励我为生活而奋斗。”
严守贞虽然觉得他的话,有些着痕迹,然而他的意思,是偏重于恭维一方面的。一个人拿话来恭维着,无论他怎样的方式,总无可厚非。因之对于他的话,不赞同也不回驳,只是微微一笑。乌泰然看到她不但默受,而且微笑,这认为是个可以攀谈的朋友,于是就放胆一谈。由八点多钟,谈到十点多钟,没有一点倦容。后来还是严守贞笑道:“请你坐一会,让我进去看看家叔起来了没有?”
说着就回上房去了。好在这客厅里还有几份报,便拿起来消磨时间。报本是看过了大致的,这时,就把要闻社会新闻一些极不相干的消息,都看了一个仔细。副刊和杂俎,是早看过了的,现在又温上一遍。把这些东西都看过了,严守贞还没有出来。于是把分类广告,论前广告都看了。最后连整版宣传卖药的广告也看了一个小字不漏。也不知严守贞有什么事耽误了,始终不曾出来。看完了字画还在屋子里小小兜了两个圈子,严守贞才笑着出来道:“真对不住,家叔起来了,有点事要我作,我抽不开身,真是让你等了好久。”
乌泰然道:“我原没有什么事,多等一会,也没有关系,我也本想着你有事,应该走的,可是不当着主人面告辞一声儿,那是无礼的举动,我不能在一个新朋的面前如此无礼。”
严守贞见他这样的谦逊,把那发出来了的逐客令,只发出来一半,又收回去了。便随便地说了一句,多坐一会儿,也不要紧。
乌泰然拿着帽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帽子又放在桌子上了,因道:“我不必在这里久坐了,密斯严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倒很希望能够陪着您上公园去一趟。然而这话虽是很冒昧,可是在这样男女社交公开的时候,这是我们应当认为平凡的,密斯严以为如何呢?”
严守贞笑道:“这本来很平凡的。”
乌泰然站起来一拍手道:“我就知道密斯严是个新时代的女子,和别的小姐派不同。今天的天气很好,上午的时候,公园里游人不多,我们有什么可研究的问题,正好在这好的环境里,提起精神谈上一谈。异性朋友,为什么就不能和同性的朋友一样,有了什么问题,可以到公园里去畅谈呢?”
严守贞本不想和他到公园里去的,现在她不上公园去,就是落伍的女子,这句话是不能承认的,不过说到有问题研究,这算捉着了一个机会了,便笑道:“什么问题?这样的费研究?”
乌泰然就猜着不免有此一问,而今果然。他道:“这个是不必问的,自然在学问一方面的话,一个新式的女子,女子心里,她似乎不怕人家拿什么问题来和她讨论的。”
严守贞不料他会说出这句话来,自己若要自命是个新式女子,就无法拒绝他提出问题来讨论了。笑道:“那么,我请你等一等,我去和家叔说一声,免得回头他来找我,我又不在家。”
乌泰然听说她肯去,再等一会儿,这是毫无问题的事。
严守贞进去了许久,却换了一件绿哔叽的旗衫,银灰高跟皮鞋出来。远远地就看见她脸白了许多。其一,固然是新擦上一层粉。其二,是头发梳得漆黑油光,将脸的白色衬露出来了。她一面走着,一面抬起一只手来,将头发按了几下。这是合了乌泰然这一句话,美人擦胭脂粉,美人儿更美,可以让他慢慢地来赏鉴了。当时二人出了大门,就一路向公园来。到了公园里,就先请严守贞喝咖啡吃点心。吃过了点心又问严守贞午饭吃中餐呢,是吃西餐呢?她说你何必那样客气,这样一来,倒让我要拘束起来了。乌泰然笑道:“密斯严自己要拘束起来,我也没有法子。我的人生观,有点奇怪,以为只要自己觉着痛快,就无论花钱请人也好,花钱自己一个独乐也好,或者人家花钱请我也好。只要看得人生花钱是求安慰的,就用不着客气,若要玩客套,那就涉于虚伪。虚伪人生观,这是无意义的。我希望密斯严,不要走进这一条路去。”
严守贞将脖子一偏道:“这话我诚意的接受,我决不会讲客套的。你请我也可以,我要吃西餐。”
乌泰然道:“当然是请你吃西餐。我知道有一家学生饭店,弄出来的菜,真正是俄国口味,我们上那里吃去。那里的午餐,虽然只要七毛钱一客,然而我们吃东西,是讲究口味合不合,不是讨论钱多钱少的问题,所以我总是照着我的意思,专在那里请客。慢说那里的菜,实在好吃,就是不好吃,我们既是学生,在学生饭店吃饭,那也算是英雄本色。”
严守贞起初的意思,以为公园里有的是吃大菜的地方,在园子里吃也行了,现在他说到吃东西要不失学生本色,这就只好和他一路上学生饭店了。二人谈着话,一路走出公园。好在去路不多,二人并排步行而去。到了那家菜饭馆里,找了一个座,乌泰然装着小便的样子,走出屋来,在小便处将身上的破皮夹子掏出来看了一看,计一共还有四元二角的藏资,纵然吃两客饭,带给小账,也不过是一块六七角钱,下余的还可以请看电影。自己还怕心里估计得不准确,就掏出日记本子来,用铅笔写了个临时预算表,果然连电影休息时间,买糖果的钱都列入在内,一共不过三块钱,这可以大着胆子入席的了。
于是将日记簿揣在怀里,笑嘻嘻的复身入座。还不曾坐到椅子上去,首先就问道:“密斯严,你还要吃什么吗?这里的东西,都不算贵,在这里吃东西,都是身受实惠,并不奢华,你的意思以为如何?”
严守贞笑道:“不必客气了,一切都依照你的话办。你以为怎样是不客气,我也就怎样的吃。”
这一句话,正合上了乌泰然的计划,他就吩咐茶房,各来一客菜。茶房问要不要酒?严守贞向来酒量大,尤其是爱喝白兰地,昨天说话之间,曾和乌泰然表示了这句话的,说是自己酒量有点把握。乌泰然明知道她能喝,而且白兰地要几毛钱一小杯,就向茶房道:“我们是学生,学生会喝酒吗?给我们拿一瓶汽水来,就得了。”
严守贞心想,幸而我要喝酒的这句话没有说出来,要不然,未免失仪了。汽水拿来了,但是瓶子小,玻璃杯子大,一瓶汽水,他只好倒一杯。严守贞的杯子倒完了,不能将乌泰然的杯子空着,又开了一瓶,给乌泰然杯子里倒上。乌泰然向茶房看了一眼,茶房也不知道对于主顾,是哪处招待不周,让人家生了气,手里哆嗦着将汽水倒完,便退到一边去。
这里乌泰然笑嘻嘻地陪着严女士将饭吃完,也就有一点多钟了。因笑道:“我觉得高尚的娱乐,只有看电影,一方面有艺术的欣赏,一方面又保守着我们的沉默。一个星期,无论如何,我是要到电影场去两次的。”
严守贞道:“我是最爱看电影的,只要有了好片子,无论怎么忙法,我也要去看的。”
乌泰然笑道:“好极了,不料我无意中得了一个知己,今天我就请密斯严去看电影,不知密斯严愿意上哪一家?”
严守贞要说不去,自己先已承认了,是个爱艺术的人。要说出来,得向家里通个消息,怕乌泰然笑她家里专制,只得说道:“现在不过一点钟,还早着啦。”
乌泰然道:“不要紧,我们还到公园里去遛两个弯,一两个钟头的时候,还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