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21回 计钞作东席前佯骂酒 解围共座案下巧传音

作者: 张恨水12,255】字 目 录

不一遛就过去了吗?”

严守贞笑道:“遛一两个钟头的弯,这腿可够瞧的了。”

乌泰然道:“说是遛弯,并不一定要走着不歇,你能够坐着和我谈谈,那更好了。”

严守贞总觉乌泰然的话,是在于有理的一方面,还是依着他的话办去好,便笑着点点头。乌泰然掏出钱来,会了饭账,共是一块三毛一分,应该找九分之多。乌泰然给了他一块四毛,让茶房找铜子回来。茶房以为给他小费,还不止加一,所以等找了零钱回来,然后一块儿给小费,急忙忙,很高兴地将铜子找来了。这时严守贞已走出雅座去,乌泰然接过铜子向袋里一揣,转身就要走。

茶房只得向旁边一闪,拦着去路轻轻地笑道:“先生,小费没有算在里头呢。”

乌泰然将脸一板,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道:“胡说,我回回在这里吃东西,都是算在账里,为什么这回倒不是呢?”

伸手到袋里,估量着还藏着铜子的一小半,显出不曾计算,而又毫不在乎的样子,将手上的铜子向桌上一扔,叫了一声拿去,掉转身三步两步,赶快的走了开去。茶房追了出来时,他已走远了,也就只好不追问。乌泰然陪着走上了大街又转到了公园里去。果然遛到三点钟,就和严守贞一路上电影院。看完了电影,还雇了一辆车,送着她回家去。

一直送她到了门口,才踌躇着道:“密斯严,我们可不可以再订一个约会?”

若是在十二点以前,严守贞听了这话,大可以婉辞谢却。现在和他有一天的情感,而且觉着这人,究竟不坏,便笑道:“你太客气了。只要您有工夫,我欢迎和你谈谈的。”

乌泰然道:“若是明天密斯严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再来奉看,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合宜?”

严守贞道:“要不然,我们明天下午在密斯魏家会面吧。”

乌泰然想了一想,嘴里又微微叹了一口气,答道:“密斯魏是个活泼的人,关于讨论学问一方面,也是取着活泼态度的。依我说还是我到密斯严这儿来吧。时间就是下午准一点,你看如何?”

严守贞不能再推诿了,便点了点头,于是乌泰然高高兴兴地回家去。这便电灯上火多时了,他们俩乐了这一天,可把那在家里约的魏露斯,等得如热石上蚂蚁一般。要出去呢,误了今天的约会事小,乌泰然答应帮自己忙的,这样一来,把一桩好机会,会让严守贞一人抢夺去了。要说不出去,在家里闷坐着,一点事没有,实在烦闷得很。

找了一本小说,坐着看了几行,又到大门口望望,望望之后,又坐到房里去写几个字。她就是这样来来去去,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天色黑了,电灯也来了火了,这才知道乌泰然是决计不来了,叹了一口气,不再等了,拿了一条红纱围巾,披在脖子上,就出了大门。但是时间这样晚,无论会什么朋友,也不大方便。就在夜市上逛了一趟,散闷散闷。看到浮摊上摆着那些东西,自然不少可爱的,本想买两样,无如身上的钱不方便,只好望了一望,就离开浮摊而去。心想若有一个人在经济一方面帮助,住洋楼坐汽车,纵然是想不到。若说买这些零碎东西,无论如何,那是不成问题的。依着自己的脾气,本来要和乌泰然决裂的,可是一想,刚刚得着一条活路,这就要把这条路塞死了,未免太傻。虽然他今天对于我失约了,以他向来对我那样拼命接近的态度而言,决不能突然就把我抛弃了。我想,到明天他一定会向我解释这种误会的。如此一想,转觉心旷神怡起来,倒高高兴兴的回家。

她预料着,十二点以前,乌泰然一定会来的,上午又坐在家里静静地等着。不料又等了一整天,还是未曾到。露斯这就奇怪起来。他那天临别的时候,切切实实约定,准第二天来和我商量学校里的事,要说他有事耽误了,只应该昨日一天,何以接连两天,都不回我一点音信,这种态度似乎不是偶然的,莫非他和严守贞交情攀好了,却将我抛到一边?但是他们不过初次见面,何至于马上联合一气,抛开我这介绍人呢?露斯自己一个人疑惑了一会子,又不能解决人家是不是真联合了。光是乌泰然不理会,要交男朋友,有的是,那也不算什么。若是乌泰然本愿继续帮忙的,却是严守贞霸占独吞了,这人未免有点不讲交情,那我对于她,非执相当的报复手段不可。想了一天,实在放心不下,次日上午,便亲自到严守贞家去见她。这个时候刚刚是九点多钟,露斯料着严守贞也不过将起来,现在来找她一定是找得着的。

不料到了严家那条胡同,只一进口,就见乌泰然和严守贞两个人,笑嘻嘻地由大门内出来,这儿由西口进,他们却是要由东口出。露斯只得老远地嚷着密斯严。严守贞听到,一回头看见是她,就住了脚。露斯走上前去,只见乌泰然离开严守贞两三尺路,斜斜地站着,黑脸上却有点儿紫色。露斯走近了,他点着头微微一笑。露斯也不理他,却对严守贞道:“这几天都没有见你,我知道你一定忙得不能开交,所以今天赶一个早来找你,以为你总在家里的。不料你比我还早,已经打算出去玩了。打算上哪儿去呢?这样早呀,能带我去一趟吗?”

严守贞红了脸道:“我忙什么,今天一早,密斯特乌来了,他要约我到你那儿去,和你谈谈学校里的事。谁知道你今天早上,也想起来了邀我呢?”

露斯道:“你当然不会料到我来的,可是我也料不到你们俩这个时候会去邀我!”

严守贞脸色一正道:“密斯魏,你的话,恐怕有些误会。”

露斯冷笑道:“有什么误会,在这样社交公开的时候,谁愿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第三者来干涉,那本来等于扯淡。”

严守贞也冷笑道:“是啊!第三者干涉那算扯淡。可是有些第三者,他硬要扯淡,又有什么法子呢?”

露斯将脸红着,挺了脖子道:“干涉那还在其次,有些人拉人家的朋友去作朋友,不但是扯淡,还有些无聊呢。”

乌泰然在旁边听到这些言语,看到这种情形觉得她两人的势子已有些儿僵,不能不从中解劝了,便笑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露斯笑道:“在什么地方?不是在严府门口吗?”

乌泰然道:“绝对不是,这是在百花深处,听着画眉鸟在斗嘴呢。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呀。”

魏严二人,对于他的话,都有些不耐听,可是又不便反对他的,都向他一笑。乌泰然就借着这一笑,向二人中间一站,笑道:“我来作个小东,请二位去喝杯咖啡吧。”

露斯道:“去就去,要什么紧?我还有事要请教哩。就是密斯严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去的。”

严守贞道:“为什么不去哩?”

于是用俏皮的句子,将一个字喊着乌泰然道:“乌,你说上哪一家呢?只要你爱到的地方,我都愿意到的。走哇!”

说时,她就伸手将乌泰然胳膊一扣。露斯斜着眼睛看了,心里如热油煎着一般,不由得呆了一呆。

乌泰然先是有点不好应付,现在看到她们也不至于十分决裂的,倒乐得逗着她们玩。就笑嘻嘻地道:“得啦得啦!别到马路上开雄辩会了,有话我们到咖啡馆里去说吧。”

三人各不言语,一同进了咖啡馆,伙计一看是三个青年,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心里明白,将他们引进雅座,接上就把门帘子放了。伙计进来,先问严守贞要什么?严守贞却不答他的话,反过脸来问乌泰然道:“你要什么?”

乌泰然也不曾考量,顺口就答道:“我想要杯柠檬水,你呢?”

严守贞笑道:“你要柠檬水,我也要柠檬水。”

露斯对伙计道:“我也要柠檬水。”

伙计心想,即是大家都要柠檬水,干脆就说要三杯柠檬水,干吗绕上这样一个大弯子。伙计笑着去,端了三杯柠檬水上来了。露斯坐在上面,严守贞却和乌泰然对面。吸着水的时候,只管向乌泰然微笑。

露斯看了,心里好个不服。低了头,只管用管子吹着水,忽然计上心来,因看乌泰然杯子里的水,干下去了一大半,便道:“我喝水的量小,少喝一点吧。你那个给我。”

于是一伸手将乌泰然面前的杯子,拿过来,却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向乌泰然面前一推。向他嫣然一笑道:“你喝这个。”

乌泰然也笑道:“谢谢。”

他拿过去,刚刚只吸了一口。露斯先向严守贞瞧了一眼,然后偏着头问乌泰然道:“这个更甜些吗?”

乌泰然答应一句是甜些,怕得罪了严守贞,要说不甜,又怕得罪了露斯,只好笑着点了一点头。严守贞望到,却冷笑一声。红着脸,静坐了一会,忽然问道:“乌泰然,我问你一句,你和密斯魏是朋友呢?还是比朋友更进一步的人呢?”

乌泰然还不曾答话,露斯却对她答道:“也许进一步,也许退一步,可是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做主,别人管不着。”

严守贞道:“密斯魏我又没有问你的话,何必要你答复?”

露斯道:“没有提到我的姓名,我自然不管,提到了我的姓名,你所问的两个人里面,有我一个,我怎样不答复?”

严守贞道:“你那种答复藏头露尾,算得什么?若是要我答复,或者进一步,或者退一步,干脆我就答应出来,为什么说也许?这年头儿交朋友,没有什么不可公开的。要是不能公开,就不算光明正大。”

露斯先说那几句话,以为可以逼得严守贞没有话说。不料她更厉害,说是要公开出来。照着她的话,公开出来吧?自己不过是个朋友,那还有什么可胜人家之处。不公开,又让她说了不是光明正大,这更是不承认的一件事。这两个问题在肚子里一踌躇,就不免把这答话的时间展长。严守贞见她答复不出来,一脸怒色,就慢慢地变成了笑容;一脸笑容,缓缓地向着露斯露出不屑的态度来。露斯分明知道她的意思所在,将嘴一撇,自己又微微一笑。

可是这时倒让乌泰然为难起来。原来他是逗着这两个人好玩的。现在一想,不能到哪里都把二人带着。若是带着一个扔下一个,那就会弄得更僵。这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哩?而且这个解决的时间,也就快要来到,一出这咖啡馆,再向哪里去,便是问题了。口里喝着柠檬水,心里就只管在想计划。最后想到了,这不能不用一点手腕,于是将左脚轻轻地踢了严守贞一下,又将右脚向露斯踢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今天要给你们打听学校的事情去了,不能玩了,二位可以在家里等我的消息。”

严守贞被他踢着,料他是摆脱开了露斯,再来邀自己去。便道:“我也有点头晕,要回去休息去,你请便吧。”

说着在桌下敲了一敲乌泰然的腿。露斯心里也想着:这一杯柠檬水的效力,不在小处,乌泰然一定是又转过来了。他踢我一下,又说要先走,分明要离开严守贞,要到我家里去和我解释误会的,她生气,说是头痛要回家,活该你生气。你以为我在面子上会钉着乌泰然吗?我要当面瞒你一个死呢。你这傻瓜,你这傻丫头!因道:“我为着学校里的事,急得不得了呢。你快去打听着,给我一个好消息吧。”

说着,伸了脚在乌泰然的黑皮鞋尖上,轻轻踏了几踏,又向他微笑了笑。乌泰然口里连说好好。严守贞心里反正有了暗约的,首先就说回去。露斯要表示并不和乌泰然在一处,也说走,于是两个人都不客气地走出雅座。至于这个咖啡馆里的茶账,仿佛都有一种定律,那是应当男子尽纯粹义务的了。因此乌泰然落后一步,也就会了账才出来。追到街上,两位女友,一个站在街东,一个站在街西,却等他出来告别。乌泰然只好站在街心,和两边点了一个头,约着回头见。

乌泰然离开了她们,且先回家去。他母亲乌老太太,这两天正患着咳嗽,咳嗽得且非常厉害。一见乌泰然,由屋子里迎到院子里来。一只枯蜡似的手,还不住地捶着胸口。就慢慢地道:“老四,我病得这样,你也给我放下几个零钱,让我买点东西吃。”

乌泰然道:“老大老二老三都不给钱。只问我一个人要?”

乌老太太道:“怎么没给,都给了呀。你大哥养活着这一大家子,我不能老朝着他要。老二是前天留下五块钱的,今天我上医院全花了。老三这两天也闹饥荒,发薪水的日子还早,所以我今天先和你要两个钱使使。”

乌泰然道:“不成,我也闹穷呢。”

他老大由屋子里跑了出来道:“你穷什么?今天早上,我还听到你身上揣着洋钱响呢。我知道,你的钱,是要请女朋友的。你挣来的钱,你爱请不请,我们管不着。可是以后你别作那肉麻的文章在报上登着,什么滚在母亲怀里,什么我是母亲的儿子,那全是废话。瞧报上你倒像个孝子,可是真正养活老娘,还是别人的事。”

乌泰然道:“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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