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粹觉得这老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就极力的安慰她,加上手边的钱又很方便,常常接济她们的家用,法国的女子,她们无论如何境遇不好,不会忘了装饰,不会忘了娱乐的,在感激周国粹之余,成了极好的朋友,又常常和他一路出去找娱乐,久而久之,玛利证明了周国粹是个未婚的男子,颇有不远中法,而联秦晋之好的意思。但是这一点,玛利的母亲却十分的反对,她不能让她女儿嫁东方病夫的中国人。
周国粹在法国那些个年月,自不免深深地染了许多法国习气,眼见许多人都讨了一个法国夫人,自己未尝不可学习一下子,因之他对于玛利,也不无脊脊。后来玛利的母亲,忽然提到法国人不应该嫁中国人,藐视中国人太甚,他心里十分地不平。他就对玛利说,你母亲既然看不起中国人,其余一切和我不认识的法国人,更会看我不起,我在法国住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徒遭人家的藐视而已。现在我决定回中国去,你若爱我,你就同我回中国。玛利当时很难答复他这个问题,不无犹豫。周国粹以为她也有些藐视中国人,更决定了回的。
恰好这个时候,中国外交总长有几个电报打到驻法公使馆,聘周国粹回国作官,周国粹就借了这个机会,和玛利告辞,而且把公使馆转来的电报给她看。玛利一见外交部特聘他回国作官,一定是了不得的事情,一方面舍不得他走,一方面又很愿他前途成功,只好放了他走,可是她那一颗芳心,已经是寸碎了。不料天缘巧合,在周国粹要动身的前一个礼拜,玛利的母亲,却得着急病死了。玛利料理完了母亲身后之事,便是周国粹回国的日期。现在是一点障碍都没有了,便舍却了繁华的法兰西,同着周国粹到老大病夫的中国来。由法国到中国,海船上要经过一个多月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寂寞,便适用那船长证婚的办法,在船上结了婚。二人结婚之后,自然感情极好。
后来到了中国,周国粹就在北京外交部就了职。不过太太一到北京,就感到十分不便,第一是所住的房子,没有洗澡盆,没有自来水冲洗的厕所,而且那烧煤的煤灶没有烟囱,厨房里弄得漆黑,各处都觉得不卫生,周太太只在搬的新房子里住了一天,次日就一人到六国饭店去住着。这不但周太太感到如此,就是周国粹在外国住久了,也觉得中国的屋子处处不合适,好在外交部附近,有的是洋式的房子,就出了一百八十元月租的价钱,租了一所洋式房子,立刻搬进去。可是这时候周国粹的正式薪水,也不过四百元,什么也不办,每月就划分一半薪水去了。搬到这洋房子来了以后,周太太又要他买上等洋式家具,又要他雇用男女仆人,又要他买汽车。以上两项,周国粹都答应了,对于买汽车这事,就说这要考量一下子。因为中国人不像欧美人,非有最上等的生活,不能坐汽车。就以外交部而论,除了总长司长,坐汽车的,也只有两个。自己在外交部的地位,还到不了三等,若是坐了汽车,恐怕人家说闲话,甚至于人家疑我们不曾做什么好事,结果非弄得影响到事业前途不可。若是你有坐汽车必要的话,可以随便到汽车行里叫汽车。周太太虽然不愿意,但是不能不顾到丈夫的饭碗,只好勉强答应了。
可是自从那时起,周太太的用度,只管一天一天大起来,周国粹虽然有些不乐意,然而有了一个外国太太,因着外国太太,又认识了许多外国在华的外交官。外交部有些小事情,仗着自己和外交界方面私人的友谊,也就一说一了,因此外交部也就觉得此人不可少,所以他在外交部的地位,倒因此十分稳固。周太太久在交际场中走,这一层,当然也是看得出来的,所以她也觉得并不是完全倚赖丈夫,自然有一部分帮忙之处,对于衣食住行物质上的要求,不断的发生。周国粹先是敷衍,慢慢地就生厌。然而不久就添了一个男孩子,要离婚的话,周太太就要把孩子带走。等到孩子大了些,第二个孩子又出了世。刚才看到的两个孩子,是最小的。他的大少爷,已经中学毕业了。
为了这些原故,周国粹总是忍耐,今天这三百元,本拿不出,只为周太太是置装饰赴茶会的,若得罪了她,也许她以后不办交际,自己会在外交界失了地位,那更糟了,自己当时勉强答应下来,想了一想,还只有找项次长去。这个项次长,也讨了一位外国夫人,这夫人原是欧洲一个小国的人民,却入了法国籍,对于法国人,是极肯攀同乡的。在交际场上认识了周太太,彼此是一国人,又同是外交官的夫人,感情好极了。周国粹为了夫人的原故,也就和这项次长关系密切,然而项次长比他更年纪大,已是五十岁。项太太呢,却是半续弦的。何以叫做半续弦呢?原来项次长在法国和项太太结婚的时候,他的原配中国太太,还是活跳新鲜的一个人。项次长虽然犯了重婚罪,但是他的中国太太,却在乡下住着,和外面绝对不通音信,国内也就没有多少朋友知道,何况是国外呢?项次长为了这层,却立誓在他的太太未死以前,绝对不回国。也是天从人愿,不两年的工夫,他的中国太太,居然在国内死了。项次长得了这个信息,其初还以为是人家撒谎的,后来从各方探听,就证实了,果然是死了。于是也就按着他发的誓,带了项太太回国来。到了中国以后,他才宣布有太太已经死了,不过把死的年月,倒填了三年。项太太明知不确,也只好马虎一点。所以她前三年是小,后二年是续弦,成了半续弦了。
项太太在欧洲,也是一个弱小民族的女子,她流落在巴黎,为了生活而嫁项次长,才只有十五岁哩。所以项次长老了,她还是个外国徐娘。项次长和周国粹又不同,他是始终醉心外国的,因之对于项太太却肯敷衍。项太太又因为是个假法国人,也不十分自抬身价,两下倒将就了。
周国粹为了外交的事而外,对于家里的事,也常是到次长家里去请教。今天又因为要用钱,便想到次长或可通融缓急,于是就特意到项次长家里来。项次长在他的屋外小花园里,坐在一张露椅上,正牵了一条德国狼狗,用手去摸狗的毛。狗昂着头,拖出半截舌头,直舔项次长的脸,项次长一面摸着一面笑着说淘气,见周国粹来,才放了狗。对他笑道:“我看你形色慌张,有什么急事吗?”
周国粹笑道:“并没有什么急事,不过少两个钱花罢了,我想和次长通融个几百块钱,行吗?”
项次长道:“国粹,你近来有点胡闹吧?薪水发过去几天,怎好你又要借钱了?”
周国粹见项次长安然坐在露椅上,便走近一步,半弯着腰向他道:“次长,您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是内人不断地发生事故,多了许多特别开支。”
项次长道:“什么开支,添衣服买首饰呢?要招待客呢?”
周国粹笑道:“次长一猜就猜中了。”
项次长道:“我何须要猜,我家里不就也是这一套吗?有些事情,你该限制一下,不能让着太太们一味胡闹。”
周国粹皱了眉,又叹了口气道:“我简直一点法子没有。不知道次长方面,可能想出什么限制的法子?”
项次长听了,用手搔搔头发道:“限制当然有个限制的,可是她总不大愿意听,我也只好马虎一点,只要挪移得出来,我就凑乎着给她。”
正说到这里,项太太来了,她穿了那西洋坎肩,露出两条肥藕似的胳膊,手上拿一个网球拍子,笑嘻嘻地而来。你看她那头螺旋形金发黄丝直垂下来,掩住了两边的耳朵,额角上犹自汗涔涔的,她那一捻细腰,踏着那高跟鞋,远远地看着,决想不到是个年近四旬的妇人,她倒是喜欢说中国话,看见周国粹,就将网球拍子,映了日光对周国粹招了两招,笑道:“周先生什么时候来的?周太太没来吗?”
周国粹道:“她没有来,我有点事来求次长,没有通知她。”
说到这里,就笑起来了。不过那笑容,是非常地勉强,分明是由脸上发出来的笑,不是由心里发出来的笑了。
项太太走了过来,伸着手,让周国粹握了一握,笑道:“这个样子,我看你就是和次长议论她的事哩,自然是不让太太知道。”
周国粹正因为项次长不肯借钱想不到法子进言,而今项太太来了,知道项次长人老心不老,是个富于爱情的人,何不就趁着这个机会,向项太太求求情。因道:“项太太既然说破了,我就不必再隐瞒。就是为了她要去赴茶话会,新置了一点东西,要个四五百块钱开销,哪儿也想不到这一笔钱,只有和次长来商量一下子,次长又说我太耗费了,不肯帮忙,真是没有法子。”
说话时,站立不定,现出十分踌躇的样子来,望了项太太笑,好像有一腔心事,说不出来一样。项太太道:“不错,是有一个茶会,那个会,我也打算去的,这虽是个茶会,却是个极大的纪念日,那去的人,是非常之多,不能不到的。”
周国粹道:“呀!那天不能不到的?但是我拿不出钱来和她预备一切,怎么办呢?”
项太太道:“你打算借多少钱呢?”
周国粹道:“借钱不是挣钱,自然是……”
项太太笑着说道:“自然是越少越好。”
周国粹道:“也不能那样说,虽是少才好,总也要够用。”
项太太道:“那么,你要多少钱才够用呢?”
周国粹道:“大概三百以上,四百块钱以下,不知道项太太能可帮我一个忙?”
项太太笑道:“我哪里有钱?面前有个能借钱的人,你何不向他借去呢?”
说着,望了项次长微徽一笑。周国粹道:“我正是要和次长借,次长说没有,我也没有法子,只好托项太太了。”
项太太望了项次长道:“这一笔钱也是万万少不了的,你就帮他一个小忙,借给他得了,昨天你还收了一笔款子进来,并不曾用掉,放在家里也是白放着,你何不移挪给人来一用呢?”
项次长到了这时,要推移也推移不了,只得微笑了一笑。
周国粹因为项太太帮了这一个大忙,一刻儿又无以为报,便笑道:“项太太的北京话,现在说得更流利了,内人她可不同。根本上就懒说中国话,一家里面由大人到小孩,由主人翁到听差的,就是各说各的,各干各的,我这个主人翁真有些受不了。其实呢,她到中国来的年月,比项太太还早得多,可是一比起来,就相差很远了。”
项次长有人当面恭维了他太太,比人家恭维了他,还要欢喜十倍,笑道:“这一点是我比你聊足解嘲的了。”
说毕,抬了肩膀,只管咯咯地笑。项太太道:“你现在已是很高兴了,我说的人情,你是准不准呢?”
项次长虽然觉得三百元的数目,未免大一点,然而太太发的命令,却也不敢十分执拗,只得向周国粹道:“款子我当然借给你,但是决定什么时候拨还我呢?能不能在薪水上扣?”
周国粹对于这个问题,却不便轻易地答复,只是微笑。项太太道:“你也太小气了,难道周先生还会少你这几个钱吗?”
项次长实在无奈他太太极力地敲边鼓何,老是不依允,也许会因一点不相干的事情,倒引了太太生气,便对周国粹笑道:“你总算会借债。将来财政部经济困难的时候,也可以请你帮忙了。”
说毕,就到屋子里去,给周国粹开了一张三百元的支票,笑嘻嘻地拿了出来,递到周国粹手上。周国粹道了声谢,又向项太太点了一点头高高兴兴而去。
项次长可就望了项太太道:“这一位先生浪费是最有名的,你怎么极力催我借钱给他。不过这一借,你是很合算,他要大大的欠你一个人情了。”
项太太将一只手挽了项次长的脖子,一同坐了下来,笑道:“亲爱的,你不愿意人家大大的给我一个人情吗?”
当项太太那只胳膊,伸了过来之时,随着有一阵粉香,送到他的鼻子里头。项次长直到如今,依然自负是多情种子,艳香传送到鼻子里来,教他怎样还把持得住。原是站着的,这就不知不觉的,一齐和太太一路坐下。头枕着项太太那弯玉藕,微笑着道:“这完全为你的面子啊!不然,我何必借这一笔钱给他呢。”
项太太见他说出这种话来,索性把这一只手,轻轻地连托了他两下下巴额,笑道:“当然啊,你不是很爱我吗?你既是爱我,我要办的事,你总管尽着力去办的呀!”
项次长笑道:“我借出去这三百块钱,就是人家不还我,我也很值,因为你已经知道我对你是尽力而为了。”
项太太笑道:“那自然啦,有个人有钱,不为他所爱的花,倒要为他所不爱的花吗?”
说着又向项次长一笑道:“亲爱的,我知道你是很爱我的,那么,你为我花钱,你不是越乐意的吗?”
项次长听到太太这左一句亲爱的,右一句亲爱的,快活得了不得,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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