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哪一家立刻真答不出来,汽车夫见太太一刻儿想不出到哪里去,也不能就开了车子走,只得手扶了车门,呆望项太太。项太太脑筋里,印得最深的就是周太太,随口便答道:“我们先到周家去吧!”
答了这一句话,才把困难的问题解决,然后将车子开着走了。项太太到一家,就在一家宣传一遍,说是华小兰派她为代表,说时,脸上那一分儿得意,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项太太一班男女朋友,听说华小兰请她为代表,也是欣羡不置。大家商议的结果就是,点明华小兰唱哪一出戏,有点儿不恭敬,最好就是请华小兰自己斟酌,演一出大家可以明了的戏。再说华先生的戏,本就样样都好,不懂戏的人,实在也无从说出。
项太太跑了三天三晚,汽油大概跑掉了六七十块钱,所得的结果,就是原璧奉还,依然是请华小兰先生自己去决定。不过项太太倒不以为这是无结果,又加了一些大家仰慕的话,说是华先生一定能知道什么戏最合于妇女交际会这般人的眼光,由华先生自己定戏去演,比之外行胡乱猜着,还要好得多。
华小兰听了这种话,自然是很舒服,认为项太太所托不虚,也就信了她的话了。项太太本来是交际会的副会长,会里的太太们小姐们,又以她不是真正的法国人,不十分看得她起。自从她借着华小兰的事,向各处游说以后,大家以为她和华小兰的友谊不错,大可请她介绍和华小兰认识,因之都和她好起来。项太太为了和华小兰奔走,落得朋友们大捧一顿,心里高兴极了,越加倍的卖力,把这妇女交际会的会务,大大地宣传一阵。这种宣传,外行还是不大清楚,必得懂洋文而又善于交际的,才能着手,因之项太太老实不客气,就把这事委托了周国粹代办。周国粹虽然在外交部办事,可是项太太叫他办的,比外交部的公事,还重要得多,这就因为在外交部的差事,有了项太太帮忙,项次长固然是要维持他,就是外交总长也常和项太太跳舞,有了项太太一句话,无论如何,也不敢更动他的位置。所以除了友谊不谈,在利害一方面,也是要和项太太尽力的。这天上午,项太太打一个电话到周家,将周国粹叫到公馆里去,说是这次常会,华小兰演拿手好戏,必得大家到会,以襄盛举,关于中国方面的会员,都得将姓名写上,登到报上去,好让人家知道是名媛闺秀,以后入会的,就更要多了。周国粹对于这事,也用不着有多少考量,当日回去,就编了一段新闻式的文字,说是这次妇女交际会,是怎样的热闹,中国会员有名字发表,就据着各人的身份开了一张名单,那最前面几位是李总长太太,项次长太太,杨墨慧贤女士,刘总长三女公子,韩古香督办夫人,董八小姐,总长四女公子,周国粹夫人。就照着这样写了下去,总以为按部就班,无甚问题的。
这篇稿子做完之后,第一步自然是赶快送到报馆里去。报馆接得这种稿子,认为有两点可取,第一点是带着国际关系,第二点是有女人的关系,因之照原文发表了。这一发表出来,引动一般看报人的好奇心,觉得这名单里的称呼,颇有玩味的价值。于是就有那好事的人做了一篇稿子,投到报馆里去评论。中间有一段说:
李总长太太者,李总长之太太也,非太太姓李而名总长也。项次长夫人者,项次长之夫人,性质同于太太者,然不曰太太而曰夫人者,以向来之称呼如此,而视略含新闻意味者也。何则,以项次长夫人,乃外国人也。杨墨慧贤女士者何?不曰太太非旧也,不曰夫人,亦有异于新其所新也。杨者何?女士之夫姓也。墨者何?女士之父姓也。慧贤者何?女士之名也。称女士者何?以其向来自能在社会上谋生存,自能在社会上立声誉,其名足以自树一帜,无须假于人也。然不假于人,而非密斯乃密昔斯,非冠以杨字不可,而况杨姓亦复为总长者也。刘总长三女公子者何?非刘总长三为女公子,亦非谓刘总长有三女公子,盖刘总长之第三位女公子也。公子,公之子也。三女公子者,数以记之,性以别之也。韩古香督办夫人者何?非韩古香先生,有督办夫人差事也,谓韩古香督办之夫人也。夫人之以丈夫称者,姓而不名,此何以名?以韩古香人熟称之,不便分离也。董八小姐者何?不以其父官名之,因董八小姐,已成专门名词,更不能称女公子也。周国粹夫人者何?不以官名,以周国粹三字,响于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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