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街上店门都还关得紧紧的。再过几家才发现左边一爿豆腐店已经大开,一个骨瘦棱棱的老头子赤着膊坐在店堂里一条凳上,背脊靠墙壁,眼睛闭着,嘴巴张开,手里捏着一把圆芭蕉扇,却停着不摇。右边一家香烛店也已开门,里面有两个赤膊汉子,也坐在条凳上,一摇一摇地挥着圆芭蕉扇,但有一个眼睛还是闭着的。李连长在街心阔步的走,石板上发出橐橐的声音,那两个赤膊汉子便都像吃一惊的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李连长看见他们,把头偏侧地一扭,眉毛一扬,颈根也自然而然地微微挺起。他想起营长也常常这个样儿看人的,于是脚步就更加踏得响亮,昂昂然的直冲阳光走去,直到他发现团部办事处的门口已在面前,才一惊地站住了。转过身来,就看见吴团正开的那爿南货店的黑漆柜台,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于是重新放开脚步,一直向那里走去。
“连长早!”一个赤膊的伙计向他点头微笑。
连长没有看他,一眼就瞥见柜房后面门帘边半面粉白的瓜子脸,那脸上的一只水波似的眼光正在闪闪地微笑。——“哈,又是她!”他这么想着,自己的两颊一下热了起来。但门帘布一动,那半面瓜子脸就消失了。他这才注意到柜房里依然站着那两个赤膊的伙计,便走过去拍拍那矮的一个的肩膀说:
“喂,去把吴团正请出来。”
那伙计便笑嘻嘻的进去了。
连长在当街的柜台边坐下去,觉得凳子像熨斗一般烫着屁股,就又立刻跳了起来,走近几步,在柜台边站了一回,看看吴团正还没有出来,他觉得一点焦急,不知道立的好,还是坐的好。忽然看见柜台上一个小团箕装着一箕榨菜,他便伸手去拈了一片,送到牙齿边咬了一丝,眼盯着团箕说道:
“这个你们卖几钱一斤?嗯?”
那长个儿的一个伙计驼着背凑拢去微笑答道:
“呵,这吗?这要——”
“噢?”连长立刻把榨菜丢回团箕里,又从旁边另外一个小团箕里拈出一条萝卜干来。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嗯?”
“这是——”
“噢?”当连长又把萝卜干丢回去的时候,吴团正已经披着一件白绸小衫跑出来了。
“连长,早吓!”吴团正的胖脸上立刻现出笑容,两步抢上前,把自己手里捧着的白铜水烟筒双手送给李连长。
“也不早了,只是无聊得要命!”
“这是连长的清福。地方上事情少了,我们也都托您的福。”吴团正说完,接着就“哈哈哈!”声音响彻了整个的柜房。眼睛在连长的眼睛上掠了一下,赶快就又顺下去。
“这是你的手气好,”连长笑着说,脑子里立刻又闪出那十四块红中的影子,“哈,一连就和两个三翻,真运气!”说着就在吴团正的肩头上拍了一掌。
“哪里哪里?”吴团正连连的说,接着又是“哈哈哈!”
“来,再来八圈吧。”连长笑嘻嘻的说着,立刻伸起一只手去抓后脑勺,眼睛一*(左目右夹)一*(左目右夹)地,“昨晚上坐我左边的那个塌鼻子叫陈什么?”
“陈收支员。”
“噢?对,就去叫他来吧。”
“他刚刚进城去了。”
“哦!”连长失望地睁大眼睛说,“那么今晚上回不回来?”
“大概要两天才回来吧。”
“那,糟糕!”连长满脸的失望,好像被泼下一瓢冰水,嘴巴张开着,手搁在后脑勺上好久才懒懒地放下来。
两个对面坐着,瞎聊了几句闲天之后,便都没有话了。旁边的那个伙计也闭住嘴,驼着背站在那儿,红红的胸口里湿漉漉漾着一大塘汗水。全镇都好像一下突然停止了活动,只有火似的阳光懒懒地躺在街心,黄闪闪地。
连长把直着的背也驼下来了,张开口就是一个呵欠,接着把那一炷香似的纸煤像提笔似地在柜台上划圈圈,那纸煤尖上吐出黄色的浓烟,就在柜台边凝起铜圆那么大一块,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升起来,散开去,但在附近的空间里又重新凝起一团来了,也慢慢的升起,散开。吴团正的眼睛不住随着那纸煤的尖尖转动。连长忽然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膨胀起来,仿佛手指在发痒,便把纸煤搁在柜台边上一打,有火的那一头就闪闪地发了焰,他这才把水烟筒的弯嘴子插进自己的嘴唇,正预备抽,忽觉得门帘仿佛一动,掉过头去一看,门帘却依然直直地垂着,只留着一丝缝儿,有光从那里透过来。他掉回头,眼光和吴团正的恰好碰着,他立刻觉得两颊发起热来,赶快把眼睛避开,看见纸煤已经烧去了大半截,便趁势凑上了烟杯子,呼噜地抽了一口,蓝灰色的烟雾从嘴角边和鼻孔里溜出来,把红着的脸儿立刻遮住。
吴团正等到连长又抽完两口烟,这才下了决心,要找些话来打破这僵住的空气。他搜索了一会儿,谈料实在缺乏得很,比如连长家乡的福寿酒,营长曾经骑到镇上来过的那匹黄骠马之类,都已经提起过好几遍的。但他还是极力向连长的身边想着,从他的军衣想到斜皮带,又从斜皮带想到枪,末了才微笑着抬起脸来。
“连长,像这样热的天气打起仗来恐怕也难受吧?”吴团正说完,嘴唇又一动一动地,喉管里已经准备着“哈哈哈”。
连长脸上果然又立刻活动起来,两颊的皮肤显得有些发亮,颊上的热潮已经退尽,脑子里就映起了一幅跃马冲山阔视战场的景象。因而他的头就自然而然地偏侧一扭,眉毛一扬,颈根也跟着微微地挺起。
“热天打仗么?难受是难受;不过,也不可一概而论。我这支腿就是前年热天那一仗打伤的。”他微笑说着,立刻提起右脚来,刚那拿水烟筒的手去拉裤管,手一偏,烟筒往斜里一侧,弯嘴子里撒尿一般射出黄臭的水来,把裤脚管湿了一大块。
“唉唉!”他红着脸叫着,顺手就把烟筒摆在地板上。吴团正已抢着拿一条毛巾弓下背去了。
“来,我帮你揩。”他说着,就把毛巾伸到裤脚上去。
连长把裤管拉起来,那黄黄的大腿上立刻现出一块当十铜圆那么大的伤疤。他满脸发光地伸出一根指头去点着:
“喏,你看。”
吴团正把头俯着凑拢去,眼睛离伤疤两寸光景盯了好一会儿,现出吃惊的样子抬起头来说道:
“哎呀,好危险,差一丝丝儿就是骨头了!了不得,哈哈哈!了不得!”他盯着连长的嘴巴等待着,他这一下惊异的效果,那嘴角边立刻闪出了一个微笑。
但连长的脑子里立刻又想起陈收支员来,就又张开口来打了一个呵欠,把那笑纹登时赶得无影无踪。那时候他又觉得街心的阳光特别明亮起来,黄得人眼都发晕,全身热得好像要蹦开来,他伸一个懒腰,把右掌握着左手的拳头,捏得五个指头格格响,好像要把它们都捏断了才痛快。
吴团正不知道又应该找什么材料来谈才好,正在为难,忽然看见满脸流汗的王排长从对面一条巷口走出来,他才好像得救一般,便站起来大声喊道:
“王排长!请进来坐坐哇,连长在我这里,连长……”他的声音非常洪亮,使得斜对面一家店里的三个赤膊汉子都从瞌睡里惊醒过来。
连长只懒懒地把头往偏侧一扭。他看见王排长笑嘻嘻走过来,把军帽拿在手里不住地扇着,觉得那样子太随便了,有点看不顺眼,便把眉毛一扬,破口喊道:
“王排长!我给张排长跟李排长的命令发出去没有,那命令!”
王排长吃惊地立刻把两脚跟一碰,在他面前笔直地站住,答道:
“是的,连长,送出去了。不过那两个传令兵病了,我是叫两个班长送去的。”
连长横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便又是一个呵欠:
“那么,就是了。”说完,便也拿起军帽来扇着自己的瘦脸。
二
伍占云闭着眼睛躺在大雄宝殿的一只角落里,耳听着连长和排长的橐橐皮鞋声混在吱喳吱喳的蝉声里先后远去了,随即听见每个角落里都发出弟兄们各种各样奇怪的咒骂声和鼾声:
“嗯嗯!”
“嗳嗳!”
“……”
他马上又开始幻想起来了:精赤条条地擦干身上黑腻腻的臭汗,站到垂着绿柳的岸边,一弯腿便向冰凉的小河里一个跟斗翻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就四射飞溅起来。——这多么写意!他这么想着就越加觉得闷热,周身好像火在燃烧,汗水蚯蚓似地在额上流,流得一对粗黑的眉毛都粘成一片,这才越积越多,渐渐向眼角流下来,似乎就要钻进眼睛里去。
“妈的,开什么玩笑!”他骂了起来,用军服的袖子横横地在眼睛上一掠,便翘起头来,见弟兄们都仍然横七竖八地在大殿的四个角落里躺着,敞开军衣,亮出汗湿的胸膛,光着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这个当儿,他旁边躺着的一个弟兄也翘起他的汗水淋漓的头来骂道:
“妈的,这样长的热天,真难过死了!”
伍占云望着那弟兄的眼睛,那弟兄也望着他的眼睛,两个互相注视了好一会儿,才同时嗯了一声,同时*(左目右夹)*(左目右夹)眼,又同时把头重新倒下去。他想:还是弄点什么来消遣他妈的一下吧。顺手一摸袋里,是三颗磨光了的骨头骰子,他便微笑地翘起头,腿一弯跳了起来,蹲在地上,独个人掷起骰子来。
“六!六!”他喊着。
他旁边躺着的那个弟兄也翻身爬起,蹲过来了。那弟兄旁边躺着的一个弟兄也蹲过来了三个人蹲成一个三角形,大家轮流掷着,那三颗骰子就在地上不住地滚动。
“伙也!好呀!”一个长脸从一根柱头脚边翘起头来叫了一声,随即也爬起身,跑来加入了。接着又是两个长子,也拉着手嚷着跑来了。大家都蹲着,围成一个圈子。第七个跑来了。第八个跑来了。嗡的一声通通都跑来了。由一个小圈子叠成一个大圈子。最中心的一层蹲着;第二层都两手按着弯弯的膝关节俯着头;第三层只好站着,把上半个身子向前倾;至于最外边的一层,那就不得不点着脚尖,把颈子伸得长长的了。在后面的要想挤进去,前面的就把手拐子挺硬着撑住。有时碰到两颗骰子先停住,第三颗还在滚动,大家便都骨碌着一双眼珠,大张着嘴巴高声喊:
“六!六!六!……”
“幺!幺!幺!……”
一个黑脸的嘴巴碰着一个麻脸的嘴巴,两股大葱臭味互相对冲起来。于是彼此对望了一眼,同时赶快掉过头去,又都牢牢盯着滚动的骰子,提高声音喊道:
“幺!幺!幺!”
终于大家的脸膛和背脊都湿了两大片汗水,眉毛上像雨点似地滴水。汗气汇合成一股浓臭,不住向大家的鼻子里冲进去,鼻子里装不尽的就升腾起来,好像一大笼馒头刚揭盖子似地,成了一团白气。麻脸的要揩汗水,手拐子碰在黑脸的肩头,黑脸的挤回来,麻脸的往那边退一下,碰着他旁边站的一个长子,于是一个一个碰过去,整个大圈子都牵动了。这边挤过去,那边挤过来,夹在当中的伍占云被挤出了伍,身子往前一仆,两手撑在地上,骰子打他指头边滚过去。
“妈的,我有钱准跟他们来一手!”一个长子叹息地说。
大家望了他一眼,立刻都皱起眉头来。直着的背又都驼下来了。三个有胡子的首先扭一下腰,退出圈子,抓起军衣角揩掉额上的汗水,重又回到大殿角落里去躺去。有一个长癞头疮的矮子挤在伍占云背后的第三层,给四面的肩头紧紧箍着,好像站在桶里一般。他要伸出头去透一口气,嚷了好久,却连缝儿都挤不出一条;骰子跳动的声音和弟兄们快活的喊声,已把他的嚷声吞没了。前面一根被汗水浸透的粗黑后颈,几乎把他的鼻梁都要压碎。癞疮上的汗水就像雨似地淋下来。末了他好容易才脱出重围,回头鼓着腮帮子骂了一声,又向后面的一个缺嘴推了一掌,那缺嘴扑到伍占云背上,伍占云就五体投地地全身压在骰子上了。
“哈哈哈!”弟兄们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仿佛满肚子的闷气都已随着笑声发泄出去。
及到伍占云抓好骰子从地上跳起来,大家才向两旁闪避了一下。他在空中抓了两手,抓不着,就瞪着一对网满红丝的眼珠子吼道:
“妈妈的!”
“哈哈哈!”两旁的弟兄们又挺着胸膛笑起来了。
伍占云像感到一种孤独的悲哀似的,独个人站在当中,向每个人的面孔掠了一眼,眼珠子直挺着,像非找个人出一口气不可。但他忽然发现“外番”①——他正独个人闪着梦似的微笑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右臂堵在膝头,托住下巴,缠着一条蓝布“外番证”的左臂则撑在一边,抓着门槛的边缘。眼睛不转地望着天井,太阳光反映在他那黑红色的瘦脸上,那挺出的颧骨和横横直直的皱纹,都清楚地显了出来。
“这笨牛,还是操你妈的田去吧!”伍占云这么微笑地骂着,肚子里立刻轻松许多了。他就轻轻点着脚尖,一声一声地走到他背后,蹲下去,尖着指头在他的左肘上拔那“外番证”上的白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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