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从一大清早起,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一些破旧的草房好像都在欢笑。坚持真理的人们的队伍今天要到村了。村长戈德依家的大门口撑起了凉篷,许多人都在往那里送面粉、酥油、蔬菜、牛和酸牛。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兴奋、豪迈和欢乐的神。那个喂牛的宾达,过去给巡视的官员下榻的地方送上半斤牛都不愿意,今天却从他们喂牛的同行那里收集了两缸牛和酸牛送来了。烧陶器的陶工,以往村子里有事时总是躲得远远的,今天却送来了一堆陶制器皿。村子里理发的和挑的,都自动赶来帮忙。如果说有谁不高兴的话,那就是老太婆诺赫莉。她坐在自己的家门口,正用她那经历了75个寒暑的苍老而又昏花的眼睛望着这热闹的场面。她内心很懊丧,她身边又有什么可以送到戈德依家门口去的呢?又凭什么可以对他说:“瞧,我送东西来了呢?”
她穷得连吃的粮食也没有啊!
不过诺赫莉也经历过好日子,那时她家里有钱,人丁兴旺,什么都有,村子里是她的天下。那时,她总是使戈德依抬不起头来。她虽是妇女,可不亚于一个男子,她的丈夫在家里睡觉,她却睡到地头看守庄稼。打官司时她自己到法庭里辩护,银钱出入都由她掌管。但是这一切都早被老天爷给夺走了,钱也没有了,人也没有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来哭自己死去的人了。她的两眼已经不太顶用,耳朵也听不太清楚,行动也困难了。她好歹在熬过这一生最后的一些日子。但是戈德依的家却吉星高照,现在什么场合都是他说了算,到他都有门路,甚至今天热闹的集会也要在他家门口举行。如今还有谁来理她诺赫莉呢?想着这一切,她那一颗好强的心像是被石头重重地压着似的。唉,如果老天爷不把她家弄得这么一蹶不振,那么,今天她一定用牛粪把草房粉刷一新,请吹鼓手来奏乐,搭起凉篷,炸上好多油饼,而当那些坚持真理的人们吃喝完毕,她还会抓一大把卢比送给他们。
她记起了以往的日子,那时她带着年迈的丈夫,从村里出发走了几十里地去谒见圣雄甘地,那种热情,那种纯真的爱,那种崇敬的心情,今天像云层在天空翻滚一样,又涌上了她的心头。
戈德依走来了,他用那没有牙齿的嘴说道:“嫂子,今天圣雄甘地的队伍要到了,你也要送点什么东西吧?”
诺赫莉用像利剑一样的目光扫了村长一眼,心想:狠心的家伙,有意气我来了,存心想使我丢脸。她高傲地说:“我要送什么东西,我会直接交给他们的,干吗要拿出来让你看呢?”
戈德依笑了笑说:“我不会跟人说的,嫂子。说真的,你那装满钱的罐子拿出来吧,还要留到哪一天呢?要是有谁一点东西也不拿出来,那村子里的名声多不好啊!”
诺赫莉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说道:“我的小叔子,你别在我的伤口上抹盐啦!要是老天爷给我留下点什么,还要等你开口吗?以前就在这个家门口,修行的、出家的、化缘的,还有当官的,老是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呀!不过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总不是永远一帆风顺的!”
戈德依不好意思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苦笑,说道:
“嫂子,同你说着玩儿,你就变了脸啦!我不过是跟你打声招呼,免得你事后说:谁也没有给我说一声呀!”
他这样说着走了。诺赫莉仍然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他那带嘲弄的话像一条躺在她身边的蛇一样仍然使她不安。二
当诺赫莉还依然坐着没有起身时,人们却嚷开了:队伍来啦!村子西边尘土飞扬,好像大地正拿尘土当着花瓣来迎接这些远客。村子里的所有男男女女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去迎接他们。不一会儿,远露出了迎风飘动的三旗,这旗帜像高高坐在宝座之上的独立之神一样在向大家祝福。
妇女们开始唱起了吉祥的歌曲。不一会,可以看清楚正在行进的队伍了。他们排成两行,每个人身上穿着土布衬,头上戴着甘地帽,腋下挂着挎包,空着两只手像是准备迎接独立的到来。接着,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用豪迈的嗓音唱着一支热情、深沉而又激励人心的爱歌曲:
曾经有那样的时光,
我们的祖先举世无双。
而今天这样的日子,
我们羞愧得无地躲藏。
曾经有那样的时光,
我们为尊严不畏死亡。
而今天这样的日子,
我们羞愧得无地躲藏。
村子里的人抢上前去迎接到来的队伍。他们的头上满是尘土,嘴干裂,脸黝黑,但是眼睛里却闪耀着独立自由的光芒。
妇女们在唱歌,孩子们在跳跃,男人们正用自己的头巾当着扇子给他们扇风。在这热闹的气氛里,谁也没有注意诺赫莉。她正拄着拐杖站在大家的后面祝福,她的两眼噙满了热泪,脸上显露出一种自豪的神,好像她是一位高贵的夫人,这个村子好像是属于她的,所有这些年轻壮士好像都是她的孩子。这种力量,这种豪迈而又兴奋的心情,她是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突然,她扔掉了拐杖,分开人群,挤到队伍的面前,好像她在扔掉拐杖时把衰老和痛苦的重担也一起扔掉了似的。她用充满爱的眼睛朝独立的战士们反复打量,似乎在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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