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尔一点没有起作用,他抱着一片忠诚的心严厉地说:“我不是那种为了钱而出卖自己良心的人。你现在被拘留了,明天早上依法提交法院。就这样,我没空再多说什么。班长伯德鲁·森赫,你把他拘留起来,我的命令!”
阿罗比丁惊呆了,车夫们也一阵喧哗。婆罗门先生不得不听这么严厉的话,可能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伯德鲁·森赫走上前来,但由于婆罗门先生的威严,他还不敢去抓住他的手。婆罗门先生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看钱财的尽职的人。他想:这不过是个毛孩子,还没有陷进金钱的罗网,幼稚得不知高低深浅。于是他怪可怜地说:“请别这样吧,先生!这样一来我就完了,面子全丢光了。让我丢了脸,你又会得到什么呢?无论如何我总不是外人。”
温希特尔用严厉的口气说:“我不愿意听这样的话!”
阿罗比丁所认为坚如磐石的依靠,看起来已经动摇了。他的自尊心以及富翁的身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是他到现在仍然相信金钱的威力,他对他的经理说:“经理先生,拿出一千卢比的钞票送给盐务官先生吧,他现在正像饿急了的狮子呢!”
温希特尔生气地说:“别说一千卢比,十万卢比也不可能使我离开正道!”
阿罗比丁心里对他这种愚蠢而又顽固的责任心和非凡而又少见的舍弃精神很是恼恨。现在两种力量在开始斗争,金钱……
[续盐务官上一小节]跳跃式地开始了进攻,从一千到五千,从五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一万五千,甚至从一万五千到了两万。但是责任心却以非凡的勇气像高山一样毫不动摇地独自屹立在这庞大的数目面前。
阿罗比丁失望地说:“现在我不敢再加了,下面听凭你吧!”
温希特尔命令班长动手。伯德鲁,森赫心中一面咒骂盐务官先生,一面向婆罗门阿罗比丁走去。婆罗门先生不知所措地退了几步,他用非常可怜的口气说:“先生,请看在老天爷的面上,开开恩吧!我打算出二万五千卢比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三万呢?”
“无论怎样也不可能。”
“难道四万卢比也不行吗?”
“别说四万卢比,就是四百万卢比也不可能。伯德鲁·森赫,现在马上把这个人拘留起来,我一个字也不愿再听了。”
责任心完全把金钱踩在脚下。阿罗比丁看见一个粗壮的人拿着手铐向他走来,他用失望而又痛苦的目光向周围打量,接着他突然昏倒在地。四
昨天晚上人们入睡了,但他们却并没有真正入睡。事情连夜传开了。大清早,可以看到妇孺们都在传诵昨晚的事件。不管碰到什么人,都可以听到他在议论婆罗门先生的违法行为。大家都谴责他,好像世界上从此不再有任何罪过。那些把充当牛卖的养牛人,报假帐的官员,不买票坐火车旅行的先生,伪造文件的富商和银行老板,所有这一切人个个都神气得像天神一样。当婆罗门阿罗比丁作为被告,手上戴着手铐,内心充满痛苦和愤恨,羞愧地低着头,随同士兵们一起走向法庭的时候,全城都轰动了。也许人们在逛庙会时的目光也没有这么急切。法庭内外的阳台和墙上都站满了人。
法庭上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到来。婆罗门阿罗比丁是这密密麻麻像森林一般的人群中的雄狮。官员们是他的崇拜者,工作人员是他的勤务员,律师们一个个都俯首贴耳,至于听差、仆役和门房,简直都是他无代价的奴隶。一看到他,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跑上去迎接他。人们都感到奇怪,奇怪的不是阿罗比丁为什么竟干出这样的事来,奇怪的是他怎么陷进了法网。一个拥有万能的金钱的人,并且还是一个有无比雄辩的口才的人,为什么竟落入了法网呢?每一个人都对他表示同情。为了妥善地阻止这次对他的进攻,大批的律师都作好了准备。在正义的战场上,天职和金钱展开了殊死的斗争。温希特尔一声不响地站着,他除了真理以外别无其他力量,除了毫不含糊的言词以外别无其他武器,虽有证人,但由于贪财他们都动摇了。
甚至温希特尔在正义这一问题上也感到有点站不住脚了。虽然这是伸张正义的法庭,但是法庭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偏袒对方。偏袒和公正怎么能调和起来呢?凡是有偏袒的地方,在那里不可能想象有公正的存在。案子很快就结束了。副县长在自己的判决中写道:控告婆罗门阿罗比丁所提出的证据是没有根据的,也是令人迷惑不解的。他是一个非常有威望的人物,不可能设想他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好会那样冒险。虽然盐务官温希特尔没有太多的过错,但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是,他的粗暴和缺乏理智使得一个好人不得不忍受折磨。我们高兴的是他对自己的职责是小心谨慎的,但是由于对盐务部门过分的忠诚却损害了他的理智和头脑,对此,以后他应该小心。
律师们听了这个判决,高兴得跳了起来。婆罗门阿罗比丁笑着从法庭里出来时,他的戚朋友散发了许多钱财,大表了慷慨之心。这种施舍的热闹场面甚至震撼了法庭。当温希特尔从法庭走出来的时候,讽刺他的话像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射来,听差们给他低头行了礼。这时,嘲讽的话和眼却使他自傲的心情更加强烈了,也许这场官司打赢了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摇大摆地迈着步子。今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痛心而又奇怪的感受,公正、学识、荣誉、称号、法官的长长的胡须、宽大的法,没有一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
既然温希特尔和钱财结下了仇,那他必然要付出代价。不出一个星期,解除他的职务的通知来了,他得到了尽忠职守的惩罚。可怜他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带着悲愤的情绪回家去了。他年老的父早就在向人嘀咕着:走的时候我劝过这个孩子,可是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知道一意孤行。我忍受商店老板的逼债,成天诚心敬神,而他到那里后还是几个干巴巴的工资!我们也搞过公事,虽然没有什么官衔,还是大大方方地把工作搞好了。而这个小子却要充诚实的人。正如俗话说:即使家里漆黑,也要让清真寺大放光明①。这样的一副脑筋真叫人遗憾。书全都白读了。隔不多日子,当温希特尔狼狈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年老的父一听他说,两只拳头就不住地敲打着头。他说:我真想我们两人一起同归于尽。他悔恨而又懊丧地不停地搓着两只手,他在忿恨中还说了很难听的话。如果温希特尔不从那里走开,他的忿恨还一定会发作到更为可怕的地步。年老的母也很难过。他的兄弟杰格那特和拉默西瓦尔出外旅行的希望也告吹了。他的妻子有几天没有好好跟他说一句话。
①有谚语称:先点自家的灯,后点清真寺的烛。这里是指先人后己。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傍晚,年老的父正坐着口里不停地在颂罗摩①。这时有一辆很讲究的牛车来到他家门口停下来了,一对西部产的高大的牛,牛的脖子上挂着蓝的缨络,牛角上还有青铜作装饰,牛车上挂着绿和粉红的窗幔。几个佣人肩上背着棍子跟随着。老人赶去欢迎客人,一看,原来是婆罗门阿罗比丁。他深深地把头低下来给他行礼,并开始大加奉承说:“您的贵光临了这个家门,这是我们的幸运到来了。您是我们的可敬的神,我们有什么脸见您呢?我们的脸已经丢尽了。不过有什么办法?我儿子是一个倒霉的败家子,要不为什么要回避您呢?老天爷既使要使人断子绝孙,也别给这样的儿子!”
①罗摩即史诗《罗摩衍那》中的中心人物,被神化。颂罗摩即念经颂神。
阿罗比丁说:“不,不,老兄,请别这么说。”
老头子诧异不解地说:“对这样的儿子还能说什么?”
阿罗比丁用怜爱的口气说:“世界上那些光宗耀祖的人中,又有多少人为了尽天职而能够献出自己的一切呢?”
接着阿罗比丁对温希特尔说:“盐务官先生,单纯为了奉承你我没有必要找这样的麻烦。那天晚上你运用你的权力把我拘留了起来,但今天我自愿来接受你的拘留了。我见过成千上万的富翁和贵族,跟成千上万的达官贵人打过交道,但是击败了我的却是你。我把他们变成了我的或者说我的金钱的奴隶。你允许我向你提点要求吗?”
温希特尔原来见到阿罗比丁来的时候,也站起来迎接他了,但是带有自尊的心情。他以为这位先生是羞辱他和故意气他来了,所以也没有表示请他原谅,而且他对自己父的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感到不能忍受。但是听过婆罗门先生的话后,他心中的嫌隙全消了。他抬头用目光很快地扫了一下婆罗门先生,发现他流露出来的是善意。骄傲的心情在羞愧的心情面前屈服了,他难为情地说:“您这样说,这是您的宽大为怀。我对您不礼貌的地方,请您原谅。当时我是受着天职的束缚,要不,我本来就是您的奴仆。现在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俯首听令!”
阿罗比丁用谦虚的调子说:“在河的渡口边,你没有接受我的请求,但是今天你得接受我的请求了!”
温希特尔说:“我又配什么?不过有需要我为你效劳的地方,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阿罗比丁拿出了一张贴有印花税票的文书,放到温希特尔面前说:“请授受我的这个职务,在上面签个字吧!我是婆罗门,只要你不解决这个问题,我是不会离开大门的。”
温希特尔拿起那张文书一看,感激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婆罗门阿罗比丁委派他作为他全部财产的终身经理,除了年薪六千卢比以外,还补助日常的生活开支,出门有马,居住有公馆,免费配备仆役人等。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婆罗门先生,我没有能力来称颂您这样的慷慨精神,也没有能力接受这么高的职位。”
阿罗比丁笑着说:“现在我就是需要一个没有能力的人!”
温希特尔认真地说:“我本来就是您的奴仆。对我来说,能够为您这样有声望的高尚的人效劳是幸运的事。但是,我一没有学问,二没有智慧,而且也没有弥补这些缺陷的经验。这样伟大的事业需要一个学识渊博的富有经验的人才行。”
阿罗比丁从笔盒里取出了笔,把它放在温希特尔的手里后说:“我希望的不是智慧,也不是经验,也不是学识,更不是工作能力。对于这些有利条件的重要,我已经有了认识了。现在我有幸而又有缘,得到了这样一颗宝石,在它面前能力和学识都黯然失了。请拿起笔,不要多考虑了,签字吧!我请求大神,让他永远使你成为河边那一位不讲情面、耿直、严厉,然而却又是尽天职的盐务官。”
温希特尔的眼中充满了热泪,他那狭窄的心房里容纳不下这么巨大的恩情。他再一次用他那虔诚和崇敬的目光看了看婆罗门先生。然后用他那发抖的手在委派他为经理的文书上签了字。
阿罗比丁兴奋地和他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19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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