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蜂鸟 - 第12节

作者:【海外百感集】 【8,440】字 目 录

呢,电话里就传来大明一连串兴奋的爆骂。我一下子睡意全消,知道喜事临门了。“操你大爷的都几点了你丫还睡呢,傻逼!我弄到一个三十个人的团,下礼拜就到洛杉矶,是让我愣呛过来的,一场战斗啊,他们这系统紧接着还有三批要来,全让我给包圆儿了……”我让他慢慢地说,别太激动,其实我心里也怦怦直跳,好像刚才不是在睡觉,而是刚跑完一千五百米中长跑比赛似的。我听他比较详细地介绍了情况,我们又研究了日程和旅程安排,仔细算了账——一切比预想的还要好,通完电话,我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我冲了个热水澡,重新回到床上,一直到天亮也没睡着。

大明是親自带队过来的,他西装革履,刚一出现在机场通道的那头,就拼命朝我招手。团长老赵是个正局级干部,五十岁不到,精明干练。按照大明事先的嘱咐,除了大轿子车以外,我还特别租了辆卡迪拉克,专门给老赵坐,“让他享受一下部级待遇”。没想到老赵坚决不肯,非要和大家一起上大轿子车。拉扯了半天,开轿子车的司机是个黑人老头儿,还以为我们这儿打起来了呢,站在旁边直发愣。

在去旅馆的路上,车上的人嘁嘁喳喳,问什么的都有,有问我在北京是住哪儿的,有问我有手枪没有的,还有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的……好多问题我还没开口,他们互相就给回答了,特别是那些出过国的,对同伴的一些提问嗤之以鼻,老大的不满意。老赵一路上挺矜持,很少说话,车开出去半个小时以后,他有点不安了,问我:“咱们这是去哪儿?”“旅馆呀。”“我知道,我问的是住在哪个城市。”“洛杉矶呀。”“这是洛杉矶?”他满腹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车窗外。我望了望高速公路的两旁,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想当初我刚来洛杉矶(也是刚到美国)的时候,也有过这种疑问,美国嘛,在想象里应该是遍地高楼大厦,灯红酒绿才对,可是眼里看到的,跟郊区农村差不多,几乎全是“平房”,街道上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于是,我就跟老赵讲了我当年的感觉,说没办法,美国地方太大,猛往开了铺,就这样儿,只有纽约的曼哈顿是个例外,从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喜欢纽约的。老赵听了,好像反而更起疑◆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了,说:“我去过法国的巴黎。德国的柏林,比利时的布鲁塞尔,不管哪儿,就是到了乡村,也不会这个样子嘛。”我说:“是,真不应该叫咱们这么失望。可是咱们说不上话呀,洛杉矶建市的时候要是多听听我的意见,我肯定不让他们建成这样。”老赵白了我一眼,扭过头去不理我了。我心说老赵这家伙脑子里转什么呢,我这又不是拐卖人口,难道还会把你们弄到墨西哥去不成?

到了旅馆以后,除了这旅馆的建筑还像点样儿,周围真是乏善可陈,连我都觉得这鬼地方也太不给洛杉矶争气了。老赵和另外几个人(八成都是领导吧)在房子里密谈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对我和大明说:“找个地方,咱们谈点事。”来到房间里,老赵倒也痛快,开门见山地就问:“这是洛杉矶吗?”我说:“赵局长你也太逗了,这不是洛杉矶是哪儿啊。”老赵又问:“这旅馆一天多少钱?”我说:“反正我们是按照你们付钱的标准,来安排食宿和其他活动的,超过标准,我们就该赔了。”老赵脸色一下就隂下来,说:“标准,什么样的标准,我们付了那么多钱,就住这种旅馆吗?”我说:“这是一个连锁旅馆,属于中档的。说实在我们已经很优惠了,你们付的钱算是相当低的,我们以前接过那么多大陆的团,都比你们……”大明见情况不妙,[chā]进来说:“刘总,你到外面看看,他们可能要喝开水,这旅馆不知有没有。”就这么把我支开了。

我信步走到旅馆的前厅,经理在柜台里朝我诡秘地笑着,他也是个华人,我们之间有交易,他给我打了不小的折扣。我走到柜台前。他那颗脑袋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头发上不知用了多少发蜡,油光水滑。“刘老板,”他笑眯眯地说,“你的客人都好精啊,他们刚才来问过我房价。”“是吗?你告诉他们了吗?”“放心吧,不会啦。我这里经常住大陆的团组,知道该怎么说,我告诉他们的是最贵的价钱。”我松了口气。“谢啦。经理,我这儿马上还有三批人要来,都放到你这里。”经理眼睛都笑成一条缝儿了,一个劲儿冲我点头:“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大明和老赵谈完了,约上我和米雪儿,在旅馆旁边找了个咖啡馆,一起凑了凑情况。大明头一句话就是“咱们被人宰了一刀”,据他说,是这么回事:这个团,是他从北京的一个朋友老谢那儿接过来的。老赵委托给老谢的公司办,老谢又转给了大明,大明本以为自己是一场争夺战中的获胜者(事实也可能的确如此),但他和老赵不知道的是,老谢这一转手,就从一个人身上赚了一千美元,三十个人,就是三万。所以,老赵觉得付的钱不少,住的却太差,而我们实际上没拿到那么多钱,认为对他们已经相当不错了,我和老赵的争执,就是由此误会而生的。刚才他们俩把钱数一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明说:“凭着我钱某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总算把老赵给哄高兴了。老赵说了,这回如果咱们接待的好,以后的团全给咱们做,不通过老谢了,钱呢,比现在给咱们的每人再多五百,而他们又比这次付给老谢的每人少了五百,两边都有好处。”

我说:“你怎么那么傻呀,你跟老赵说,钱还是照着他们这个数来付,完了咱们回给老赵个人一两万,这不就把他给吃住了吗。”

米雪儿也说:“是啊,我以前的老板就是这样子哎。”

“我说啦。”大明说,“我比你们还黑,我说以后比这次再多加一千,就是说,每人身上弄出两千来,咱们和老赵半儿擗。可是老赵死活不干,说只要接待的好、培训的好,肯定继续让咱们做,他自己是一分钱也不想贪。”

我说:“那是他还不信任你,怕出事。”

“那倒不是。主要是这老赵一心在仕途上,正憋着提副部呢。我舅舅说了,老赵提副部长或者外放当个省委副书记,是早晚的事,他的档案都到了中组部了。”

“怎么又是你舅舅啊,他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是互相都知道,我也没跟他提我舅舅,我舅舅太显眼,提了反而不好,有些猫儿腻他就不敢跟咱们玩儿了,这人,精着呢,官场上的事门儿清,知道我舅舅在任用部一级干部上说话的分量。”

“我的媽,就您那炸油饼儿的舅舅……”

大明差点儿把一杯咖啡泼在我脸上,幸亏我饶命这两字喊得及时。

米雪儿说:“又怎么啦?我还是没听懂哎。”

大明发起狠来,说:“溜子,我警告你,老赵可是个关键人物,他们这个系统在全国的企事业单位多了去了,出国培训的计划非常大,老赵是大拿,在这方面他说了算,你要是把他得罪了,就是砸咱们自己的饭碗。老赵对你特别瞧不起,说瞧姓刘的那小子那个样儿,整个一北京胡同串子,在美国混了几年有什么了不起,冲他我也不放心……从你跟老赵一见面,没一句话说的得体的,就知道耍你的那点儿小聪明,贫。现在我正式告诉你,把你那套给我收起来,好好地伺候好老赵。我就不信你原来在国内的时候没给领导拍过马屁,过去你是怎么拍领导的,今天你就得怎么拍赵头儿!别把这当儿戏,别觉着出了国就再没有个当头儿的管着你了,就反了你了,告诉你,在美国,金钱就是你的头儿,照样由它管着你。在国内,你不高兴了还可以跟领导顶几句嘴,在这儿,你再不高兴也不敢跟钱闹别扭。为了钱,你什么下三烂的事都得做,什么孙子都得装!”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我这人太贱了?在我和大明的关系中,平时我总是嘻嘻哈哈,对他连损带挖苦,但是,每次他一真动肝火,把我臭骂一顿,我立刻就老实了,服服帖帖听他的话。这是因为我性格懦弱呢,还是他钱大明代表的一种“力量”把我给降伏了?我这人,从小就不大招人待见,淘、坏、说瞎话,“溜子”这个外号忘了是谁给我起的了,挺准确地说明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所以跟了我一辈子。但是我聪明,天生的脑子好使,“看数学书就像看小说”,轻而易举。所以我从小眼睛就长在头顶上,没什么人能让我看得上的,说话特别损。可偏偏是这个经常让我觉得好笑的钱大明,却一点一点进入了我的生活,而且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成了我人生的指导者。想起来,真有点不可思议哩。

我把赵局长伺候得可真是没的说了,尽管他一直还对我端着官架子,但态度已经明显地转变。不仅如此,我对所有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别说是装孙子,就是真当孙子——我想通了——也没什么不可以。不管他们提什么要求(他们的要求可真不少),只要我们能做得到,都尽量满足。我们给他们在大学里请的是一流的教授讲课(这就意味着要多付授课费),带他们参观了好几个市政管理部门,甚至还安排了十五分钟和洛杉矶市长的会面,一起照了相,登了报纸。参观好莱坞、迪斯尼、游山玩水,更是少不了的喽!我手持大巴士上的麦克风,或者双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巴上,不厌其详地给他们介绍各处名胜,说得是chún焦舌燥,简直比他媽专业导游还专业,我都奇怪我哪儿来的那么多美国奇闻和掌故逸事。

甚至于,我连一桩轻易得手的艳遇都忍痛放弃了。

这团里有一位小姐,大概不到三十岁,长得有几分姿色,眼睛会说话,老是寻找机会和我接近。她是老赵他们机关外事局的翻译,英文说得不错,姓崔,我一眼就看出她的意思来了,心花怒放,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和她调情。在他们离开洛杉矶之前,大约是头三天,我把她偷偷带出来睡了一次。绝对的棒!而且我发现她非常聪明,我表达一个意思常常是刚说出简短的开场白,她立刻就全盘都领会了,和她谈话又省劲儿、又非常投机,好像我们是多年的相知一样。这样的女孩儿我以前碰到过,但是太少了,一两个而已吧。曾经出现过奇妙的一刻,我突然想,她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是不是就叫一见钟情啊,我爱上她了?

据她说,她这次出国之前就做好了计划,准备找机会脱队,留在美国,不走了,没别的原因,她在国内伤透了心(纯粹个人感情方面的),必须离开那个环境,才能解脱出来。她希望我帮助她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她从旅馆里带出来,找一个住的地方,替她保密。她有钱,其他事情也都自有安排,绝不会麻烦我,如果不是洛杉矶公共交通这么不方便、不自己开车几乎寸步难行的话,她早就自己跑了,连这点儿事也不会求我。

“可能你觉得我这是利用你,”她坐在汽车旅馆的床上,喝着我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可乐,目光直视着我说。“或者更坏……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我就求你这么一件事,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如果在美国没有帮忙这种讲法的活,我也很愿意付给你钱,这样更公平。”

她只裹了一条棉布被单,被单里面,就是我刚才充分享用了的珠圆玉滑的[ròu]体。我喝了一口可乐,看着她。

我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这是小事一桩。美国嘛,对不对,每人都有无数件这样的事发生,移民局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别说我跟你有这个缘了,就是完全不认识,半路招招手,搭个车,也没有问题嘛。”

“你的顾虑,就是要想想对你们这次接待有什么影响,对赵局长有什么影响。”

没错,我想的就是这个!这丫头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她吸引我的地方也在这里。至于利用不利用,我才不管那个呢。如果说她真是在利用我,那就让她利用好了,我也利用她呀。

“你放心吧,”她说,“我早替你考虑过了,一个代表团里有人出走,这几乎是没办法预防的,跟接待单位毫无关系。要说责任,只能由赵局长来负。可他只会恨我,不会因为这个对你们有任何不满。再说,反正钱你们已经赚到了,和老赵拜拜以后就没关系了。”

这回她错了,她不知道的是,我们和老赵的交道还有得可打呢。

她说:“这件事对我关系非常大,是改变命运的一件事。我不是轻率决定的,将来有机会我会全部告诉你。你可能是救了一个人,我以前来过好几次美国,要想跑早跑了,我确实是遇到了很麻烦的事,绝不想再回去了,真的。”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稀溜稀溜不停地小口喝可乐。她则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连血管里的血都不动了似的。世上真是没有白吃的席。这么一想,我反倒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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