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为嘉庆二十五年庚
辰科会状,其廷试策首颂扬处有“道光宇宙”字,逾年,恰为道光元年,亦可谓
几之先见者,己亥、庚子间,余与仲兄随侍桂林,值方伯在里养疴,最承青眼,
尝集句手书楹帖见赠,云:“虚其心,实其腹,骥之子,凤之雏。”义兼褒勖。
余兄弟甚感佩之。
◎季亢二家
王葑亭通政(友亮)语余先叔祖太常公曰:“国家巨富有南季北亢之称,今
殆无复知者。余居金陵,外兄罗履堂自江北归,为言泰兴有季家市,居人三百余
家,半为季氏。相传市乃其先一家所居,环居为复道,每夕行扌周六十人。蓄伶
甚众,又有女乐二部,稚齿韶颜,服饰皆值巨万。及笄,或自纳,或赠人。有修
撰某得其一,百方媚之,姬涕泣废飧,谓弗若其主家厮养,乃遣之。此与钮氏
《觚剩》所载略相同。余幼随先大夫之山西平阳任,屡游城外亢家园,中设宝座,
盖康熙中尝临幸焉。园大十里,树石池台,幽深如画。间有婢媵出窥,皆吴中妆
束也。相传亢先世得李闯所遣辎重起家,康熙中,《长生殿》传奇新出,命家伶
演之,一切器用费镪四十余万,他举称是。雍正末,所居火,凡十七昼夜,珍宝
一空。计余往游时,亢已中落,规模仅存,今则荡然无人,园亦鞠为茂草矣。余
聆之,太息曰:‘盛衰相倚,天也,而人事居半焉。当两家盛时,不思殖德以培
其后,骄奢淫佚,如出一途,转瞬之间,澌灭殆尽。今季氏尚知课子,有登第官
侍御者,其家虽替,子孙犹得借儒业自存。亢氏以读书为苦,日惟声色博饮是耽,
迨乎困穷,束手无策,忧伤短折,遂致馁而死,非父兄失教使然欤?世人崇货殖
而薄诗书,观于此可憬然悟矣。”’按葑亭先生为太常公所述如此,太常公自述
弱冠时就婚山西,亦曾游平阳之亢园,尚可想其梗概。及道光间,家大人过平阳,
亦欲往一游,倩导游者则土人,以断垣丛甓毫无足观辞矣。
◎太平王姓
家大人与温朋梅学士(启鹏)同官仪部,申之以婚姻。温本山西太谷巨富,
近稍减。家大人偶询之曰:“山右多富族,如君家者尚有几姓?”学士曰:“余
家不足言,吾乡所称本以太平县王姓为最。相传其先有一诸生,言信行果,而家
极贫。教读邻村,岁暮撤馆归,辄将所衣之蓝衫质之典铺,以资度岁。新春必赎
回,披以上馆,岁以为常。一年,持蓝衫往质,店夥嫌其敝,不纳。生具道春间
必赎,年例如此,试查故簿自知。店夥仍斥之,生叹曰:‘我若开典铺,有可以
济人急者,虽死尸亦必受当。’乃负气披衫而返。途中为棘刺所钩,衣破,益悒
悒。行数步,忽思岁除在即,此地来往颇多,恐棘复钩他人衣,乃返,脱衫徒手
拔棘。棘坚不可拔,因拾道旁树枝刨土挖根,根尽而其中有空坎,白金见焉,检
以归。正月焚纸镪其处以谢,则坎中藏金颇多,尽取之,乃开小典铺于前所质铺
之对门。开张日,仍披蓝衫祀神,闻店前喧争声,出视之,有人裹一死孩来当。
店夥呵詈,其人争曰:‘汝家主人曾亲口许当。’心知为某铺所为,乃云:‘语
实有之,欲当几何?’答云:”—两。’如数给之,店夥无不怒且笑者。生持入
于园中,掘坎埋之,坎底粲粲皆白金也,因以致富甲于通省,远近悉称为太平王。
恤穷周乏终身不倦,子孙皆守其训,闻至今破蓝衫尚存。”
◎放生
会稽陶石梁、张芝亭同过大善寺,见鳝鱼数万,陶谓张曰:“我欲买此放生,
顾力不足,愿兄为倡,募众成之,何如?”张慨诺之,自出银一两,募众凑成八
两,尽买而放之。至秋,梦神告之曰:“汝本未得中,缘放生功大,得早一科放
榜。”陶与张皆中式。
◎丙午科二事
乾隆丙午顺天乡试,有大书于卷面者,曰:“黄四姑娘”,开拆遂登蓝榜。
是科,江南闱中一士子于题纸下后高歌不辍,忽题一诗于号板云:“芳魂飘泊已
多年,今日相蓬矮屋前。误尔功名亏我节,当初错认是良缘。”踉跄而去。
◎白卷获隽
句容某生博学能文,好行阴德。值乡试无资,得亲友赆仪十余金抵省,寓东
花园地藏庵。闻邻舍有老妪失养,不得已而卖媳者,分离前夕,哭甚哀。讯其子,
则多年远出矣。生恻然为辗转作计,诡作其子,家书言久商获利,将归,因结账
暂留,先寄银十两以资家用,明发投之。老妪得银,事遂解。生复借贷入闱,梦
有神告之曰:“子获隽矣,然必三场俱曳白乃妙。”醒而窃笑荒唐。题纸下,方
欲握管,恍惚梦神呵止之曰:“子欲落孙山外耶?卷有字,榜无名矣。”生仍不
信,静坐构思。而心如废井,绪似棼丝,日已将夕,不能成一字。继且神思困惫,
竟入睡乡。及觉,见提筐出场者踵相接,无奈何,亦交卷而出。闻蓝榜已揭,趋
视无己名,乃勉入二三场,遂坦然曳白。迨揭晓,则已高标第二名。正错愕间,
有飞骑递某令札至,启视,则闱稿悉具。令固名进士,由庶常改外派作收卷官,
深以不与衡校为恨,得闱题,技痒难禁,默成三艺,适接生白卷,袖归寝所,疾
写发誊,欲以试内帘之眼力,而惟恐生之不再来也。继得二三场卷,俱一律曳白,
益大喜,始终完其卷。填榜知已夺魁,意得甚,故密札以达之。生诣谢,令笑问:
“君何惜墨乃尔?”生以梦告。问:“有何阴德致此?”生谦言无之。固问,因
微言场前寄银事。令拱手曰:“是矣,子代人作家书,天遣予代子作场艺,又何
谢焉?”报施之巧如此,遇合之奇又如此,梦中神语之不惮烦又如此。一善行之,
所系不綦重哉!
◎俞生
江阴俞生,乾隆末乡试,入头场,于初十黎明即裹具欲出。邻号生知其未誊
真也,怪而问之,色甚惨沮。力诘之,始告曰:“言之罪矣。先君宦游半世,解
组而归,弥留时呼予兄弟四人泣嘱曰:‘吾平生无昧心事,惟任某县令时曾受贿
二千金,冤杀二囚。昨诣冥司对案,法当斩,嗣以祖上有拯溺功,得留一子单传,
五世贫贱终身。吾地狱之苦已不能免,倘或子孙妄想功名,适增吾罪,非孝也。
汝兄弟其各勉为善而已。’言讫而瞑。后兄弟相继死,惟我仅存。乡试二次,悉
污卷,昨三更脱稿,倏见先君揭号帘指责曰:‘汝既不能积德累功,挽回天意,
违吾遗嘱,致吾奔走,且重获罪。’随以手械一击烛灭,砚翻,遂失所在。予三
登蓝榜,不足为恨,所痛先人负疚,拘系九幽,行当削发入山,学目连救拔亡灵
耳。”众闻咋舌,同号陈扶青作《归山》诗以送之。
◎至孝感神
兴于诗者,江都人,本姓孔,定南王后也。初业儒,不售,挈其子贸易于定
陶县。嘉庆癸酉,教匪犯定陶,兴父子同奔。贼及之,将斫,子跪而请曰:“幸
斫我,忽斫我父。”贼径斫其父。子抱父颈连呼“斫我、斫我”’贼两斫之,皆
殒。兴于瞀罔中,不知有昏晓,俄见其子手足动而不能言,俄见其子手据地起而
仆,仆而复起,然亦不能言。又久之,自觉喉间有一缕气蒸蒸然甚热,咳而言,
其子亦言。初斫时,如有神人傅以药,许不死也。父子匍匐出积尸间,凡十有五
日不食、不饮、不知痛,乃并不死。兴面受刀划,眼耳鼻各半。其子殊而未绝,
今已归江都,饮食笑语并如恒人。朱酉生《知止堂文集》中记其事云。
◎始吉终凶
陈枫阶(宸书)曰:“有某令者,湖北人,与余同官湖南知县,声名甚平常。
其长于秋舫登己卯大魁,典试广东,次子大云旋亦以翰林典试广西。兄弟先后皆
请假省亲到湖南任所,人咸艳之。大吏因是亦重视某令,随擢用为州牧。或有疑
其报应之或爽者,余曰:‘无疑也。尝闻其幕中老友云,令曾于某任内得教匪联
名册,私焚之,终不上闻。盖活人多矣.此所以报欤。’后某令亦恣肆,大吏廉
其实,于汁典黜之。旋里后,有堪舆家告以祖坟有水,某令以铁签试之,水果旁
涌。择期改葬,甫启石门,热气薰蒸,有二红鱼跃出,始悟占穴。一鱼倏不知所
往,一鱼为石压死,悔之无及。某令目旋双瞽,无何,得都中信,知秋舫以覆车
惊悸而卒,计其日,正启坟时也。时大云以御史奏直隶水利事,奉命驰驿往勘,
沿途作威福,有呵斥道厅之事,蒋励堂制府以状上闻,坐此罢废,其家骤落。”
大同此一人一家之事,乃始以种德,而其应如响,旋以怙恶,而不获令终。太上
之言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信哉!
◎朱别驾
家大人陈臬山东时,司刑名者绍兴岑可楼老幕也,为述乾隆末荏平县有一奇
案,云山西平阳令朱铄者,性惨刻,所莅之区,必别造厚枷巨梃。案涉妇女,必
引入奸情。杖妓必去其小衣,以杖抵其阴,使肿溃,曰:“看渠如何接客。”妓
之美者加酷,髡其发,以刀开其两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则妓风绝矣。”语
同寅官日:“见色不动,非吾冰心铁面,何能如此?”后以俸满推升此间别驾,
挈眷至荏平旅店,店楼封锁甚固,朱问故,店主人日:“楼中有怪,历年不敢开。”
朱素愎,曰:“即开何害?怪闻吾威名,当早自退。”妻子苦劝之,不听。乃置
妻子于别室,己独携剑秉烛登楼。坐至三鼓,有叩门进者,白发绛冠老人。见朱
长揖,朱叱何怪,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闻贵人至此,正群怪殄
灭之时,故喜而相迎。”且嘱曰:“少顷,怪当叠见,但须以宝剑挥之,某更相
助,无不授首矣。”朱大喜,谢而遣之。须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沓来,朱以
剑斫之,皆应手而倒。最后有长牙黑脸者来,朱以剑击,亦呼痛而奔。朱喜且自
负,急呼店主至,告之状。时鸡已鸣,家人秉烛来视,则横尸满地,所杀者皆其
妻妾子女也。朱大呼曰:“鬼弄我矣。”一恸而绝。店主报官立案。后两年,余
佐荏平幕时,曾亲检其卷阅之。
◎节孝祠
岑可楼又言,前在钜野县幕时,闻其县学有门斗某典守节孝祠,即寄家于祠
旁小屋。值秋祭,门斗夜起洒扫,其妻犹寝,似梦非梦,见祠门外坐二神将,金
盔练甲,数鬼卒夹而伺。有妇女数十辈联袂而入,中有旧识二贫媪,素知其未邀
旌典,讶问其何以亦来。一媪答曰:“人世表题,岂能遍及穷乡小户?湮没者不
可胜数。鬼神矜怜苦节,虽未得请旌者亦招之歆祀祠中,若冒滥恩荣者,虽已设
位反不容入也。”按冥漠之中,理合如是,偶借此门斗之妻以传播于世耳。
◎山阳大狱
山左李皋言(毓昌),即墨人,嘉庆戊辰进士。以知县分发江苏,奉委赴山
阳县查账。至则遍历村舍,覆实稽考,殊多浮冒侵渔。将据实通禀,已具稿,山
阳令王伸汉大惧,使阍人包祥以多金啖李之仆李祥、顾祥、马升等说其主,且许
重贿,李坚弗从。事甚急,伸汉忽谓包祥曰:“此事期必济,听汝辈为之。”包
祥还,与李祥等密商,于茶内入砒,夜深进之。李君毒发颠仆狂吼,尚不即死,
李祥等复以腰带扣颈悬床上,作自缢状,遂绝。淮安守王毂者,本贪酷吏,有王
老虎之号。先以赈事得伸汉金,竟以中恶自缢验报具详,返其柩于家,人亦无复
疑者。数月后,有李君同学荆翁者,老诸生也,一日于郊外见李君仪从导引前来,
遂凭附至家,呼家人具言受害状,且云已得请于上帝,悯其清正强直,死于民事,
授栖霞城隍神。家人痛哭环听,启棺视,七孔血痕犹可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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