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东园笔录初编 - 卷三

作者: 梁恭辰7,963】字 目 录

。于是李君之叔士璜赴

控京师,事遂上闻,将王毂、王伸汉等俱拿解交军机处会同刑部严审。先是伸汉

坚不承,一日熬跪倦极,忽乞茶饮,命左右与之,伸汉执茶杯瞪目良久,遂吐实,

王毂亦款眼狱。具奏上,李祥发李毓昌墓前凌迟处死,余皆弃市。睿庙有御制诗

三十韵,悯毓昌,加知府衔,赐其子举人,一体会试。天下闻者皆额手称快。按

王毂先任德州知州时,有二童子,一年十二,一年十三,在塾中戏相鸡奸,为人

所见,两家父差愤互讼。毂竟问实,律,凡奸十二岁以下无问男女皆论死,十二

岁以上仅科奸罪。于是十二岁童子以薄责发回,十三者论如律,瘐死狱中。后数

年,十二岁者已及冠,出赴试,为十三岁之父兄所控阻,以为彼尝受污于我子,

我子已问罪如律,彼何得复玷胶庠?十二岁者羞不自容,竟自戕死。其实两家童

子当时皆知识初开,不必果有其事,两家父兄迫于人言嘲笑,愤而具控,亦不乐

官之证实也。使当官者以两儿嬉戏,验讯无据,呼其父兄自行领回训责,不为纵

法,而所全不已多乎?盖毂之天性刻薄如此。时孙渊如先生(星衍)为德州粮道,

目击其事,甚为不平。后闻山阳案发,慨然曰:“若王毂者,虽无此事,死亦晚

矣。”

◎江都某令

扬州卞竹辰方伯(士云)云,乾隆间江都某令以公事将往苏州,赴甘泉李令

处作别,面托云,如本县有尸伤相验事,望代为办理,李唯唯。已而闻其登舟后

夜三鼓仍搬行李回署。李不解何事,探之,乃有报验尸者。商家汪姓两奴口角,

一奴自缢死。汪有富名,某令以为奇货,命停尸于大厅,故不即验。待其臭秽,

讲货三千金始行往验。又语侵主人,以为喝令,重勒诈四千金方肯结案。李令见

而尤之,以为太过,某令曰:“我非得已,适欲为儿子捐知县故耳。现在汪银七

千已即日兑往京师上库署中,并未藏一金也。”未几,其子果选甘肃知县,擢河

州知州。因赃私案发处斩,两孙尽行充发,家产籍没入官。某令惊悸,疽发背死。

按此事与吾闽厦防某丞事相仿,而其报更烈矣。

◎刘映南

江右刘映南贾于吾闽之汀州,颇得利,乃买舟箧金归。中途被窃,号于众曰:

“箧中有毛某所寄二百金,奈何?”众为追窃者,已望见矣,窃者始弃箧而逸。

刘验之,狂喜曰:“寄银好在。”盖窃者弃其余以饵追者,刘银去而毛银存也。

众问失银若干,曰:“四百。”问何以狂喜,曰:“寄银在,可以见吾友。失银,

命也!”众咸嗟叹。是岁,贸利倍常时,适偿所失也。此事在嘉庆六年辛酉,越

十四年乙亥,有同乡某贾于归化者,忽患病。刘往收账,则责负人丛集店中,查

检钱货,呶呶议分未决。而刘责负五十金,数最巨,乃语众曰:“病者尚可不死,

若钱货骤分,则病者必死,是由吾辈死之也,且奈眷口何?我所责独多,今若此,

盍共俟明春乎?”众唯唯而散,某病旋愈。刘回舟,中途有巨盗伺之,探知空手

归遂去。

◎蒋封翁

铅山蒋适园封翁(坚),心余太史(士铨)之父也。精法家言,以智侠自喜。

七岁随其叔游法云堂,听僧诵经。庑下坐县捕数人,私语曰:“某寺僧被杀,不

得主名,奈何?”蒋附叔耳语曰:“杀人者,堂上老僧也。”叔呵之,曰:“渠

诵经而屡顾不在经,故疑之。”语为捕者所闻,竟牵僧去,一讯而服。十七岁出

游,阻风瑞洪镇。有少年同舟,舟人食,少年登岸,再食,再登岸。蒋疑而迹之,

见其蹲古庙太钟下,诘之,则曰:“我南昌熊白龙,家贫告急于河口某戚不遇,

反寄食于舟人,未偿其值。而又阻风,舟人将不余食,故避此。”言毕泣,蒋亦

泣,强之同舟,与共食,并资以金。熊感谢归,邀过其家见母,誓为兄弟。居无

何,熊来曰:“我得弟金,获利三倍,今将贩缯临安,无所托母妻,故来。弟亦

知吾父有养子曰蛟,平素无行,脱有故,弟善持之。”言毕去。逾年,临安人来

日:“熊某死矣,余金若干,濒死时嘱曰:‘为我报蒋君。’”蒋阴计归熊丧非

蛟不可,而蛟见金必叵测,乃函致临安主人授部署法,迟至十日始告熊母,母果

遣蛟往。已而召蒋哭曰:“蛟至临安,儿骸已焚,块然在桶,今舟人已负之纳我

圃中,此外不余一钱,奈何?”蒋慰母再三,而身自往圃哭视。毕,走出,母牵

蒋袍哭曰:“闻临安主人以儿金寄君,金之来固由君,然贸易者与有劳,盍析其

半以活老身,如何?”蒋夫答,蛟突前,睨曰:“此事须南昌厅主明之耳。”蒋

叱之曰:“何必南昌厅,召二三邻叟来即明也。”蛟即扃蒋而去,俄顷有庞眉者

六七辈至,蒋曰:“所以嗫嚅者,受亡人托,防蛟故也。今母见逼,不得不速明,

请皆诣圃。”绕桶而号曰:“白龙知我。”斧之,复底脱,皆熔金,莹然裹以簿

券。众取视,皆感泣叹老妪不知人而已。游幕山右时,临汾令纵吏暴征,民弃家

登山:抚军檄泽州牧佟往抚治,聘蒋同往。至其地,山上人如蠛蠓,张旗树栅,

汹汹然。蒋手令箭九行,环山呼曰:“抚军知汝等皆良民,为奸吏迫而走,特遣

佟使君来活汝,宜各宁尔家,有目者视此箭。”山上人噤不敢语,稍稍下,蒋导

之入县庭,率犯法吏六人跪佟前,民环庭而嚣,欲殴之,蒋从旁大呼曰:“勿妄

动,有王法在。”乃榜吏至血流,民欢噪拜谢去,安堵如故。后蒋以倦游家居,

忽闻佟为负课事系狱,怃然曰:“我不往,则难不解:”至泽州,佟方缺金五千,

自分无全理,且老,不肯食;闻蒋至,为强一饭。曾太守有疑狱聘蒋,蒋曰:

“若能助佟。我即助若。”太守喜,张示劝募州人负刀布至,三日而事集。佟

行,蒋乃行。蒋四十六岁始娶钟夫人,生心余,捐馆时,犹及见心余举于乡,后

以心余官编修,赠如其官。

◎陈鉴亭侍郎

嘉庆戊午,吾闽乡试,适新城陈鉴亭先生(观)以盐法道在贡院头门点名,

并监视搜检。有应试广文某怀挟一包裹,被兵弁所搜获,献之先生。时众目骇观,

咸为广文担忧,广文已觳觫至无人状。先生乃取包裹置于坐椅之右,大声饬兵弁

曰:“既有怀挟,应仔细再搜。”兵弁不敢违,复将考篮及衣架重复检视,乃跪

禀曰:“无之。”观察弗然曰:“汝既说有怀挟,如何又言无之?”仍饬再搜

如初,复跪禀曰:“实在无之。”观察目广文曰:“既实在无之,汝不进去,何

待于是?”广文领卷径进,而兵弁乃瞠视无一辞。旁观者皆暗地称颂不置。夫科

举之搜检,自前代即有之,然功令不得不严,而奉行者则不可不存宽大之心,以

全朝廷待士之体,以养士子廉耻之原。如观察者,可谓知政体矣。后观察历跻显

秩,官至仓场侍郎。按江西新城陈氏,先世极寒微,有在富家佣工者,朴诚直谅,

为主人翁所倚任,人咸称之为陈长者。厥后子孙繁昌,家道大起,如前少宗伯硕

士先生(用光),前少司寇钟溪先生(希曾),前侍御史玉方先生(希祖),今

大廷尉子鹤先生(孚恩),皆鉴亭仓侍之群从行也。当乾隆末年,吾闽亏空案发,

自督抚以至州县,无不获咎者。由京拣发道府十六员到闽补用,时抚署有老幕客,

精风鉴,每于屏后伺十六员之来,遍相之,私语人曰;“新到之道府率多刻核之

才,而鲜浑涵之度,其精明而兼浑厚,将来能终保令名者,仅三人而已。”谓庆

蕉园制府(保)、李荫原藩伯(长森)及鉴亭也,而鉴亭最称仁恕云。

◎戴太守报德

吾乡俟官游心水太守(绍安)在南安任时,大庾戴莨圃先生方以幼童应县试。

戴本徽州产,众攻之不释,太守与大庾令孙卓峰(迈)力护之。孙亦闽人也。莨

圃先生少颖异,县府试皆高标,故邑人益妒之。太守已于学使者前为之缓颊,院

试日,太守预藏莨圃于舆中,四鼓即同入试院,学使者榜发,亦高标,众无奈之

何,遂入籍。未几,篦圃、可亭、石士、莲士数先生踵起,蔚成韦平之业。莨圃

先生临终时,嘱其后人云:“吾家之兴,实游孙二公之赐,他日当无忘报德也。”

越数十年后,游之后嗣不振,至无以自存,而戴昆禾太守(嘉毂)适莅福州,甫

下车即访游孙二家于侄。而游近居榕城,值陈叙斋侍御(功)里居,为之介绍

缕,复其田庐,并延师课其孙曾,资之薪水,筹画备至,一时传为佳话。家大人

曾作《报德歌》以美之。

◎支某

镇江盐商支姓者,其家雄于赀,而富而好礼。余随侍家大人寓居邗上时,钱

梅溪(泳)主其家,盖镇江、扬州各有一宅。余与梅溪为忘年交,数相往来于扬

州宅,因识支。见其谆谨敦笃,绝无豪商习气。时英夷警报屡至镇江,绅富多先

期迁避,莠民乘机拦抢者不绝于途。支家方择日,令妇女带辎重将为江西之行,

有莠民百十人约届日拦门劫之。支于首涂日始闻其事,欲请官弹压,已弗及。突

有乞徒三百余人攘臂登门,将莠民驱逐净尽,俟眷属行李尽数登舟,始各散去。

盖支家平日以恤贫为务,待乞徒尤优,有求无弗应者,每朔望必大张酒饭以款之,

使各尽欢而后罢,故终得一日之报云。

◎嘉义令

道光十二年台湾陈办之乱,大抵为贪酷吏所激而成。有嘉义令某者,闻变逃

入民舍,适堂后有空棺,遂卧其中。贼至,见虚无人,已相率去,有一贼以大便

急独留后。某令以为贼去尽,又郁闷已久,微露呵欠声,为贼所觉,奔告前贼,

遂返开棺,将某令曳出横加掠,令其将某案得赃若干逐案供明。凌虐移时,然

后刃于腹焉,不知者方以为不屈被难也。时三山诗社以此命题,家大人有句云:

“固难擢发顽民罪,岂有甘心众母家?”可谓婉而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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