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谢洪尼耶遗风 - 四 地主庄园的一天


行好,饶了我吧!”

“不行,不行,不行……或者再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吧:你看,我们派了多少庄稼汉去提你,为了这件差事,他们整整耽误了一天的活儿!眼前正是割草的大忙时节啊!捉了你一整天,晚上还得为你派车,派两个人押送……庄稼汉又得损失一天一宿,保不住是两天两宿的时间!你这个下流东西,你有什么权利害得大家鸡犬不宁!”她忽然大发雷霆。“喂,你们在那里磨蹭些什么呀!用木枷把他的手脚铐起来!狗杂种,还叫人家瞧他的脊背!你既然是官家的人,那么你的脊背也是官家的脊背,有什么好啰嗦的!”

两个马夫跑过来,将逃兵推倒在地上,开始给他的手脚带上木枷。木枷又干又硬,夹得逃兵的骨头疼痛难当。

“木枷!带木枷啦!”窗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哼,居然有人替你担忧!”安娜·巴甫洛夫娜继续教训道:“难道我该放了你,随便你到处乱钻?请便吧,亲爱的,去偷吧,抢吧,放火吧!要是在城里,人家早把你……真没想到!整个早上我忙得象泡在开水锅里一样,刚准备歇口气儿——可是不成!鬼使神差,又出了个逃兵,得跟他泡蘑菇!你给我滚……下流东西!带他去吃点东西,要不然他兴许会饿死的!九点以前准备好大车——上帝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下过这道命令后,安娜·巴甫洛夫娜回身往自己卧室走去,她希望钻进鸭绒被里哪怕稍微歇口气也好;但是时钟已经指着五点半;再过半小时“姑娘”们就从树林里回来了,随后,村长要来……没时间睡了!

“滚,你们这些淘气鬼!功课还没做完,可是你看他们钻到什么地方来啦!瞧我收拾你们!”她对孩子们吆喝道;他们还一直挤在女仆室的窗口旁,瞧着戴木枷的逃兵勉强挪动脚步被人领到下人饭堂去。

她回到卧室里,坐在窗前。现在她可以整整歇半个小时了,但是这一回猫儿瓦西卡来找她的麻烦了。它在院子里悄悄地走近一个目标,纵身一跳,扑到它身上。一只小鸟被瓦西卡咬得半死。

“瞧你这恶棍,老捉小鸟——不捉耗子!”安娜·巴甫洛夫娜唠叨说。“谷仓里、地窖里、库房里,耗子成堆,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它光知道捉小鸟。不成,得另外找一只猫!”

瓦西卡的行径虽然激起了她的愤怒,但她还是颇有兴致地观看它玩弄那只小鸟的游戏。瓦西卡用牙齿叼着牺牲品走到路旁,放下它。小鸟还是活的,但已经不行了,它半死不活地摆动它的小脑袋,吃力地拍着揉皱了的翅膀。瓦西卡一会儿跑到一旁,用爪子洗脸,一会儿,当小鸟刚动弹一下时,它又立刻向自己的牺牲品扑过去。它轻轻咬几下小鸟的翅膀,又跑开去。瓦西卡好象担心小鸟真的还没断气、又不下决心去咬断小鸟的喉管,一连捉弄了好几次。拔掉小鸟羽毛的工作开始了。

“唉,凶恶的东西!唉,卑鄙的东西!”安娜·巴甫洛夫娜喃喃地说,“你瞧它干的好事……狠心鬼!你们想想,人类中不是也有这样的卑鄙东西吗!一忽儿扑过来,一忽儿又跑开去,一忽儿咬你一口,一忽儿又让你松口气。我记得,一个高等法院的书记官就象这样耍弄过我。他说:‘您以为您的案子有理吗,太太?’我说,有理。‘那你放心好啦,如果您的案子有理,我们的判决也会于您有利。过一个礼拜再来听消息吧!’可是过了一个礼拜,又是:‘您以为……’他就这样老吊我的胃口。磨来摩去,弄去我许多钱……我去找科长,我说:干吗耍这一手?科长回答说:‘您还是耐心一点吧;他那人的脾气就是这样!……为了开头不刁难您,以后办您的案子爽快一点,非如此不可。’果然:判决下来……于对方有利!我去找他,说:‘我的案子您是怎么办的,伊凡·伊凡尼奇?’他只是哈哈大笑……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他说:‘您放心,太太,我故意把判决词写成这个样儿,枢密院看了,准会改判!’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他们先绑住你的手脚,再接你,花样可多啦!”

瓦西卡终于拔光小鸟的羽毛,吃了它。这时远处出现了一群挎着篮子的丫环。她们唱着歌,有几个没想到太太的眼睛已经盯住了她们,还在从篮子里拿浆果吃。

“光知道贪嘴!”安娜·巴甫洛夫娜嘀咕道。“那家伙是谁呢?是长子阿利什卡——就是她!还有一个!你看她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满嘴巴的吃……这准是纳达什卡……瞧着吧,我非把你们……用开水狠狠烫一顿不可!”

十分钟后,女仆室里挤满了人,开始点收浆果。交来的不多;有的交来半篮,有的只是在篮子底上装了一点儿。只有小矮子波里卡交来满满一篮子。

“怎么啦,美人们!你们在树林子里荡了十个钟头,就采回了这么多浆果吗?”

“熟透了的浆果还很少,”丫环们替自己辩护。

“哦。为什么波里卡摘了满满一篮呢?”

“兴许是她运气好。”

“哦,哦。你过来,长子,张开你的臭嘴,对着我哈口气片

阿利什卡走到太太跟前,对她脸上哈了口气。

“有马林果的气味:嘿,还有你,纳达什卡:过来,亲爱的,过来!”

纳达什卡照阿利什卡那样做了。

“怪事!主人家要浆果,没熟透,她们嘴里倒尽是马林果的气味!”

“上帝在上,真的,太太……”

“不许用上帝发誓。我自己在窗口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你们在桥上一边走一边往你们的臭嘴里塞浆果!你们以为太太离得远看不见,可是她——她看得清清楚楚!该打!该打!罚你们明天纷一整天纱!”

响起了啪啪的掌嘴声。接着丫环们把马林果倒进一个篮子里,送到地窖去,同时给孩子们留下了一部分;他们已经下课,此刻正在宅子前面的一长溜露台上跑着玩儿。

时钟敲了七点。孩子们分到了美味的水果;瓦西里·波尔菲雷奇的茶桌上也摆了一个前几天摘下的桃子和一小碟马林果。茶炊在下人食堂里卜卜响着;开始喝晚茶,光景跟早上一样,不同的只是这一次老爷太太也在场。安娜·巴甫洛夫娜向家庭教师查问孩子们学得好不好。

“今天挺好,”马丽亚·安德烈耶夫娜说,“连斯杰班·瓦西里依奇的功课都答得不坏。”

“好,喝茶吧!”安娜·巴甫洛夫娜对“蠢货”说。“你们大家都喝吧……快喝吧!你们用心读书,应该心疼心疼你们;亲爱的马丽亚·安德烈耶夫娜,您带他们到村子里去散散步吧!让他们呼吸点乡村的空气!”

安娜·巴甫洛夫娜和瓦西里·波尔菲雷奇两人单独留下来。他慢吞吞地一颗颗地吃着马林果,说:“新鲜果子——今年第一次吃到!熟得早!”后来,他同样慢吞吞地拿起一只桃子,削掉腐烂的地方,把好的切成四块,不慌不忙地一块一块地吃着,说:“虽说烂了一小块,可是好的地方还是不少!”

安娜·巴甫洛夫娜见他磨磨蹭蹭,心里急得象开了锅似的。

老头子虽然心情很好,想聊聊天,可是又没有什么好聊。安娜·巴甫洛夫娜巴不得赶快离开。她不爱听丈夫说废话,再说她也没工夫。眼看着村长就要来了,得听取他的报告,布置他明天该做什么。因此,她在这儿简直如坐针毡,当瓦西里·波尔菲雷奇说到:

“年年不同:今年马林果丰收,明年杨梅丰收。有时苹果多得搞不尽……全看上帝高兴……”

这时,她拖着沉甸甸的身子从圈椅里站起来,预备走了。

“哟,跟我谈谈都不愿意啦!”老头子很委屈地说,“咄,魔鬼!不折不扣的魔鬼!”

“我没闲工夫听你胡扯!”安娜·巴甫洛夫娜边走边冷冷地答道。“我的事情多得要命,没有时间跟你瞎说八道!”

“妖精!魔鬼!”瓦西里·波尔菲雷奇冲着她的背影叫道,但不久便安静下来,转身向站在他背后听候差遣的侍仆柯尼亚什卡说;

“的确是这样,老弟!去年黑麦长得好,今年黑麦差些,可是燕麦丰收。当然,燕麦不是黑麦,可是不管怎么说,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好。我说得对吗?”

“对极啦,老爷,”

瓦西里·波尔菲雷奇亲自动手,在他自用的小壶茶里沏了一壶茶,因为没有旁的谈话对象,他便一边喝茶,一边跟柯尼亚什卡聊天。

这当儿,孩子们簇拥着家庭教师,在村子里规规矩矩地散步。工作日还没有结束,村子里空空荡荡;一群村童远远地尾随着少爷小姐们。

孩子们议论开了。

“瞧,安季普卡造了一座多么好的房子,可是现在却空着!”斯杰班对大家讲道,“他以前是个穷光蛋,喝酒喝得很厉害,后来他不知从那儿弄到一个圣像——打那时起,他就发家了。酒也戒了,钱也有了。家业越来越大,买了四匹马,一匹强似一匹,还买了牛羊,又造了这座房子……临了,请准了由劳役租改为代役租,做起买卖来……母亲老纳闷儿:安季普卡怎么这样走运呢?有人告诉她,说安季普卡有一个圣像,给他带来了运气。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夺了他的圣像。那时,安季普卡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愿意送钱给她,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干。她说:‘你向别的圣像祷告也是一样……’这样,她没有把圣像还给他。从那时起,安季普卡又穷下来了。他开始喝酒,发愁,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好好一座房子空着,他却带着一家子住在后边茅草屋里。从今年起,他又改成了劳役租,一个星期以前,他还在马房里受过惩罚……”

“这是卡吉卡的房子,”刘勃卡接着说,“昨天她割完草回家去,我在果园栅栏旁看见她,又黑又瘦。我问她;‘怎么样,卡吉卡,跟了庄稼汉,日子过得美吗?’——‘有什么好说的,我会向上帝替您的好妈妈祷告一辈子的。死了也忘不了她的恩德r’”

“她的房子……你们瞧!一根好木头都没有!”

“活该,”苏菲亚斩钉截铁地说,“要是丫头们个个都……”

整个散步时间消磨在诸如此类的谈话中。没有一座房子不引起议论,因为每座房子都有一段故事。孩子们不同情庄稼人的遭遇,他们认为庄稼人只有忍气吞声的义务,没有抱怨的权利。相反,母亲的行为,她对农民的态度,却得到了他们无条件的赞赏。他们称赞她“有办法”,说她“会挑好的吃”,说倘使没有她,他们现在只好靠父亲那三百六十个农奴过穷日子。连“可恶的蠢货”也参加了歌颂的大合唱……札特拉别兹雷家现在拥有三千名农奴,这个数目使孩子们惊异到了这步田地。

“她弄到了多大一份产业啊!”斯杰班兴高采烈地叫道。

“所以我们应该感激她一辈子!”格利沙接口说。

“要是没有她,我们算个什么!”“蠢货”仍旧快活地嚷道,“还不是些普普通通的扎特拉别兹雷!‘您有多少农奴,札特拉别兹雷先生?’——‘三百六,先生……’哼,这么点儿!”

“现在你们对她的看法就对了,”马丽亚·安德烈耶夫娜称赞孩子们。“你们这种优美的感情,我也会告诉你们的好妈妈的。你们的好妈妈是个劳苦星。你们的好爸爸老了,百事不干;她呢,从早到晚都在为你们操心,全是为了使你们过得好些,使你们将来的生活有保障。皇天不负苦心人,也许她不久就要取得一件新的成就。我听说,尼基茨柯耶庄园要出卖,你们的好妈妈已经在谈判这宗买卖。”

这消息引起了热烈的喝彩。孩子们欢跃着,鼓着掌,失声叫喊着。

“尼基茨柯耶庄园有好几个村子,还有五百名农奴呢!”斯杰班赞叹道。“妈妈真行!”

“是四百八十三名农奴,”格利沙纠正哥哥的话;有关这宗买卖的谈判,他已经知道一些,但暂时还没有向旁人透露其中的秘密。

夕阳西下,宅子里渐渐暗淡下来,女仆室里甚至相当黑了。丫环们聚集在桌旁,喝着清水汤。安娜·巴甫洛夫娜也在这儿,盘腿坐在木柜上跟费陀特村长谈话。费陀特年近七十,但他精神矍铄,如果庄稼人说的是实话,那么他的手打起人来还相当重呢。他拄着拐杖,恭恭敬敬站在太太面前,从容不迫地回答她的问话。安娜·巴甫洛夫娜很赏识这个村长;她深知他不是个姑息农民的人,他手上的拐杖不是不派用场的。此外,她知道,有些人,不仅由于恐惧,而且由于良心的驱使,真心实意地承认自己是农奴。这样的人不多,而他就是其中之一。在农事安排方面,她尊重他的经验,而且往往听从他的忠告而收回自己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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