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就这么定下了,反正双方家长也都同意了,这段分别也是对我们双方的一次考验。”
裴明伦则再次表现了他的服从和宽容,送她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李云鹤收下了裴明伦的一笔赠款,带着自己的随身物,到北平参加了王泊生组织的晦鸣剧社。晦鸣剧社虽然资金不足,但还是包下了吉祥戏院,演出折子戏。
1931年春末,晦鸣剧社在吉祥戏院演出时,有王泊生拿手的《打金砖》和《四郎探母》选段,还安排过李云鹤演《玉堂春》。
那时,刚满17岁的李云鹤第一次来到北平,听到满街人都讲纯正流利的语,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说得一口令人羡慕的标准语呀,那样,她在舞台上一定会更加光彩照人,在艺术上便能得到更大的发展。
然而,她在晦鸣剧社里,总有一种甩不的自卑感。到了北平,她觉得同学们对她这个山东小丫头更加瞧不起了。说真话,她那时的确穷得连贴身背心都买不起,常常空心穿旗袍,前晃里晃荡,很不自在,极不舒服。
每次临上台前,她在后台由幕布缝里往台下一望,心就怦怦直跳,这是怎么了?过去她可从没怯场过。北平是京剧的故乡,这里的观众口味高,她早就听说过了,因此心中不停地打鼓,紧张万分,总是摆不了不安的情绪和失败的预感,这比她为自己的贫寒而羞怯还更加难受。
她知道,若论自己那窃窕的身材、俊美的扮相,还能压阵,唱腔虽不够高亢洪亮也算清细柔和,可是剧中的念白就差远了,观众一听到带有山东口音的念白,肯定会哄堂大笑起来。李云鹤一紧张,嗓子便放不开,越想拿准点音越是跑了调儿。一次演《玉堂春》时,李云鹤终于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败下阵来。她气呼呼地从台上下来,一直在小声嘟哝着,骂那些起哄的观众。后来她又改演过《打……
[续她还没叫江青的时候上一小节]金枝》,也照样失败了。
北平的戏迷,几乎全是行家,其中许多人上得台来就能串戏,是老票友,甚至可称为“名票”。老人们在戏园子里,常常是闭目而坐,讲究的是“听”而不是“看”,专门儿就听个音儿,品个味儿。李云鹤语尚未过关,念白走腔,自然不是个味儿,这让北平人怎能接受呢?
李云鹤几次登台失败之后,心情极度悲伤,觉得在北平取得成功的前景十分暗淡。思前想后,明白了此非久留之地,于是悄悄收拾行装,灰溜溜地回济南去了。
第26节 第一次婚姻
然而李云鹤回到济南,对此番北平的失败却能信口雌黄,她对裴明伦说:“我和王院长在北平吉祥戏院同台演出,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他们都想挽留我在晦鸣剧社待下去。你猜,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裴明伦想了半天,憨厚地说:“我不知道,是家里有什么事儿把你叫回来的?”
李云鹤摇摇头,嗔地说:“哎呀!你这人真傻,人家为了想你,才离开舞台,离开北平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还不明白?”边说着,她又假装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裴明伦这才恍然大悟,忙说:“你看,我这人真木,我真傻,真笨……”李云鹤这才面露笑容。
于是裴明伦把家里正如何为他们积极筹办婚事的详情相告。刚刚经历失败折磨的李云鹤,急需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一个属于自己的、不愁吃穿的小康家庭,她要尽快忘掉失败,渴望当一个羞的新娘,便大胆迈出了她婚姻史上的第一步。
虽说李云鹤主张婚事新办,然而济南当时的社会习俗只能容许“新”到一定的程度。汽车只有大城市才有,李云鹤还是不得不听着呜里哇啦的唢呐合奏,坐着一乘大红缎绣的花轿,按照当时当地的婚俗礼仪,在裴家的四合院里,举行了拜天地的古老婚礼。
李云鹤第一次当新娘,和裴明伦开始了男欢女爱的蜜月生活。裴明伦有幸成为她此生第一个真正的丈夫,他对自己的妻子是尽职尽责的。为讨她的欢心,不断满足她生活上的各种物质要求,裴明伦尽心尽力,尽量使这位演员妻子感到舒适满意,小两口甚相和睦。
谈恋爱时,李云鹤只见过裴家的大门和店铺,从没进过裴家门里,和裴家其他人均无接触,彼此互不了解,进门之后才逐渐发现,裴家人期望她做一个严守礼教妇道、贤淑温良的媳妇。刚开始,小夫妻正在柔情蜜意之中,家务事全不摸门儿,家人也不指望她干多少,感情掩盖了矛盾。而且李云鹤尽管不完全出于自愿,但在公婆面前客客气气,扮演一个温顺的“小媳妇”。
可是天长日久,装就装不像了。她原本就认为新女不能老待在家里,再加上她那从小就无拘无束的个,怎能符合“三从四德”的要求?她爱睡懒觉,不愿下厨房,家务事全靠别人去干,自己一点儿也不主动,耍起小脾气来还要摔盆摔碗、指桑骂槐……她要走出四合院,要看电影、看戏,还要逛公园,访朋友,串戚……她要开拓更为广阔的生活层面。家里人逐渐看她不顺眼,婆媳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起初,婆婆曾看重她、迁就她,可时间长了就失去了耐心,看不惯她的时候,难免从脸和眼神中流露出来,言谈话语中也常表现出来,李云鹤哪吃这一套?于是在裴明伦从自家开的店铺里工作回来后,就和他吵吵嚷嚷,打打闹闹。
裴明伦是个孝子,不愿叫母生气,只有两边好言相劝,息事宁人。然而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之后,李云鹤就不高兴了,怪丈夫不完全站在自己一边,便不再听他的好言相劝,只要不高兴就使子,一次比一次更甚,最后总是要裴明伦低声下气地去求她,向她认错、请罪,才算罢休。而过不了几天,又闹起来。而且李云鹤总是变本加厉,越发骄横,越发难伺候,闹得裴明伦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这样闹来闹去李云鹤自己也不好受。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一天,便对裴明伦说:“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待得不愉快。”
裴明伦小声说:“谁又惹你了?”
“我总觉得受别人无形的限制。”
“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要做人的自由。”
“现在,谁也没干涉你的自由呀!”
“这可是你说的?”
“怎么啦?明摆着家里人谁不让你三分,我还不是事事顺着你的心意办吗?”
“好,我的心意已定:我想分家另过。行不行?”
“云鹤,咱们是个大家庭,咱俩刚结婚还不到两个月,谁都让着你,家里又数我最小,哥哥嫂子谁也没提过分家,你叫我开这个口,合适吗?”
争来争去、吵来吵去,谁也没说服对方。
李云鹤不甘心让家务事和什么“三从四德”之类把自己毁了。这种沉闷的生活使她感到压抑,缺少自由和活力,她决不能做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忍气吞声的小媳妇!结婚才两个多月,她就觉得这种生活无可留恋了。虽然结婚时,她想有个家,可现在又觉得这个家约束太多,封建习俗太浓厚,根本不适合她的个。而且,裴明伦虽然对她很好,可是在精神上对她缺乏理解。尤其是一想到其他同学现在正在大城市里生活,正活跃在舞台上,出头露面,她就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左思右想,李云鹤决心冲出这个家庭。她知道,若长此下去,过这种封闭的生活,真可能把自己给逼疯了,还是趁早身为妙。
她心里清楚得很,北平是不适合自己的发展了,那么去哪里才好呢?谁能帮助她呢?她首先想到了赵太侔。当初,赵院长对她在《湖上的悲剧》中的表演,评价较高,会留有很深的印象。此时,他正在青岛大学任副校长,何不去投奔他呢?于是,她给赵太侔写了一封十分恳切并充满祈求的信。她在信中说,剧院解散后,她随王泊生去了北平,但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只好又回到了济南,可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恳求赵太侔能搭救她……信中言词切切,叫人好不同情,只是对自己与裴明伦结婚一事,只字未提。
赵太侔对李云鹤印象较深,于是给她回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一个师长对自己学生的爱护,说若在济南求生实在困难时,可以到青岛找他,他愿给她适当的帮助。
收到赵太侔的回信之后,她心中暗自高兴。使她如同令箭在手一般有成竹,可如何摆裴明伦,却使她不得不煞费一番苦心。
于是,她一改愁容,约裴明伦陪她去逛大明湖。那天,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还冲裴明伦甜甜地一笑,然后,他们对对双双地走出了家门。
裴明伦以为她的小脾气过去了,庆幸自己时来运转,回忆起谈恋爱时的几次约会,不禁兴奋起来,愉快而又深情……
[续她还没叫江青的时候上一小节]地陪伴着她,心想,她能这么高兴,实在难得。
他们在湖边的柳荫中坐下,李云鹤却严肃地说:“明伦,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谈话,如果你同意分家,咱们就过下去;如果你不同意分家,咱们就散伙!”话说得斩钉截铁。
裴明伦看着她那冷冰冰的表情,默默无语,不知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留点儿余地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他满怀柔情地小声说:“你就一点儿不念我对你的好?不知道我真疼你?你真地想绝情绝义,想在自己的生活里也演一出悲剧吗?”
李云鹤默默地低下头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云鹤内心深也多少还有些割舍不下裴明伦的感情。但此时她去青岛的主意已定,什么也不能阻拦,她就喜欢生活在充满新奇的世界里。这三个月,虽然使她第一次享受了男欢女爱的夫妻生活,但在精神生活上,二人从未合拍,裴明伦始终也未曾真正理解过她,他不可能抛弃大家庭而与她共同建立起她所向往的那种新生活。因此,她决心改变自己生活的航向。
青岛,就像发光的宝石那样诱惑着她,也像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思路,盘踞着她的心。
裴明伦给了她一个封闭的四合院,院里有古板的婆婆、明争暗斗的妯娌,以及毫无变更、因循守旧单调沉闷的生活。裴明伦给了她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而没有喧哗的世界,没有多彩的梦幻。这屋子只温暖了她的身,却装不下她的心。
她想起了娜拉,决不能按别人的意志生活,决不能做男的“玩偶”——她这样对自己说。她决心已定,像娜拉一样,告别这一切,出走,决不回头!
“裴明伦,你听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有个富足的家庭,还有健康的身,而且一表人材,是个好丈夫,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是木头人,一切心中有数。可是,这几个月我也明白了,我决不是你理想中的妻子。我这人是不同于一般女人的,我是要做个职业妇女的,可在你们家里,我只能做个围着锅台转的好媳妇,做个贤妻良母,这我绝对做不到。分家另过,你又缺乏勇气,你也做不到。我信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格言。我们结婚,实在是一场误会,那么只有好离好散。你离了我毫无损失,将来还可以找个你喜欢的规矩媳妇,重新生活。我来时没有陪嫁,走时也不要你一分一文,谁也别怨谁,一切全是缘份。你看怎么样?”
李云鹤的话说得十分坦率,但很明显,她只不过是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设想,并没有设身地地为裴明伦着想一点。她所忽视的,其实正是裴明伦所付出最多的,那就是他对她的感情。
裴明伦听着她说的话,尤如冷浇头,心全凉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的感情被欺骗了,被捉弄了,他被一个小女子抛弃了!这就是那个他曾经当作偶像来奉承,当作来疼爱,当作人来服侍、来将就的女人哪!这就是那个曾经躺在自己怀里撒的妻子,就是那个他视作心肝宝贝的女人哪……居然这么狠心!这么轻巧,就把自己的感情一钱不值地扔掉了!他痛苦的心在战栗,他气愤无比,悔不当初!“你……你……你真是个好戏子!”他厌恶地说,“随你的便吧,今天我才算看透了你,分手就分手,我对你问心无愧,你伤天害理!”他吐了一口胃里涌上来的酸,强忍着悲愤的泪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云鹤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也十分难过。但是,这一切都像是鬼使神差,她无可奈何。她必须去开拓新的生活,那个诱惑太大了。不过她也的确没料到,她能摆得如此顺利、迅捷。然而此时,她心中又产生了一种新的孤独和隐隐的痛苦。
她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心里清楚,失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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