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 - 鶴林玉露卷之五 丙集

作者: 罗大经4,370】字 目 录

將帥真有憤切之志,然後可以言恢復。杜陵冬狩行曰:「草間狐兔盡何益, 天子不在咸陽宮。」規警將帥也。又曰:「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規警人主也。然人主者,本也。人主果有興衰撥亂之志,其誰敢不從?故又曰:「烏乎!得不哀痛塵再蒙。」所以深規警人主也。

舉事輕捷

大凡舉事輕捷則易成,繁重則難濟。春秋時,宋人殺楚使者,楚子聞之,投袂而起,屨及於窒皇,劍及於寢門之外,車及於蒲胥之市,何其輕捷也。澶淵之役,寇準與真宗論親征。上欲入,準曰:「陛下不可入,入則不出矣。」於是高瓊在殿下大呼逍遙子,即擁以行,亦何其捷疾。舉事須如此, 乃能壓難成功。此卻非倉卒所致,須平時有備有謀,規模定,號令明,然後臨事之時,上下始能相應,蓋亦不出易簡二字而已。東坡云:「千鈞之牛,制於三尺之童子。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奮擲於山林。」大抵易簡則輕捷,繁難則重滯。

周文陸詩

朱文公於當世之文,獨取周益公,於當世之詩,獨取陸放翁。蓋二公詩文,氣質渾厚故也。

范雲

人之狂惑失其本心,有大可笑者。南史:范雲初為陳武帝屬官, 武帝九錫之命在旦夕,雲忽感寒疾,恐不獲預慶事,召徐文伯診視,以實懇之曰:「可便得愈乎?」文伯曰:「欲便瘥甚易,政恐二年後不復起耳。」雲曰:「朝聞道,夕死猶可。況二年乎?」文伯乃以火燒地,布桃葉設席,置雲其上,頃刻汗解,裹以溫松,翌日有瘳。雲喜甚,文伯曰:「不足喜也。」越二年,果卒。夫老子曰:「身與名孰親?」 況於榮貴外物,有道之士,蓋視為塵垢秕糠。 藉曰所見未超,未能忘情,則亦必有此身,乃可有此榮貴也。今雲欲預九錫之慶,乃甘心促壽愈疾以從之,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傅?豈不愚惑之甚哉!且其言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夫輔人以篡奪,而分其富貴,是果何道哉?末世之士,不知世間香臭至於如此,亦可哀矣。東坡云:「劉聰聞為須遮國王, 則不復畏死。」人之愛富貴,有甚於生者。月犯少微,?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甘於一死者,此固皆可笑矣,然未若范雲可笑之甚也。

置青櫃

杜成己為相,以為宰相日見賓客,疲神妨務,無益於事,乃不復見客。但設青櫃於府門,有欲言利害者投之。越旬日,并櫃撤去。有題一聯于府門者曰:「杜光範之門,人將望而去矣;撤暗投之櫃,我且卷而懷之。」夫題門者,則已薄矣,而成己此舉,亦未之思也。

丈二殳

考工記:殳長尋有四尺。註云:八尺曰尋,殳長丈二。劉潛夫挽左次魏云:「少日一編書,中年丈二殳。」 摘用亦佳。

慈湖詩

楊慈湖詩云:「山禽說我胸中事,煙柳藏他物外機。」又云:「萬里蒼茫融妙意,三杯虛白浴天真。」又六言云:「淨几橫琴曉寒, 梅花落在絃間。我欲清吟無句,轉煩門外青山。」句意清圓,足視其所養。

楊存中逐吏

殿帥楊存中有所親愛吏,平居賜予無算。一旦,無故怒而逐之,吏莫知得罪之由,泣拜辭去。存中曰:「無事莫來見我。」吏悟其意,歸以厚貲俾其子入臺中為吏。 居無何,御史欲論存中乾沒軍中糞錢十餘萬。其子聞知,告其父。其父奔告存中。存中即具劄奏,言軍中有糞錢若干樁管某處, 唯朝廷所用。不數日, 果以為言, 高宗出存中劄子示之,御史坐妄言被黜,而存中之眷日隆。存中之逐吏,亦兵法之餘智也。然御史可謂不密矣。

淵明詠雪

淵明雪詩云:「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結。」只十字,而雪之輕虛潔白,盡在是矣,後來者莫能加也。

不忘山林

士豈能長守山林,長親簑笠,但居市朝軒冕時,要使山林簑笠之念不忘,乃為勝耳。陶淵明赴鎮軍參軍詩曰:「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似此胸襟,豈為外榮所點染哉!荊公拜相之日,題詩壁間曰:「霜松雪竹鍾山寺,投老歸歟寄此生。」只為他見趣高, 故合則留,不合則拂袖便去,更無拘絆。山谷云:「佩玉而心若槁木,立朝而意在東山。」亦此意。

不知心

許由不受堯之天下,逃諸逆旅,逆旅人疑其竊皮冠。伯夷、叔齊適周,周使叔旦往見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之。」二子相視而笑。此雖寓言,然人識見相遠,奚啻九牛毛!其不知心者,亦往往類此。

元載

元載敗時,告獄吏乞快死。獄吏曰:「相公今日不奈何喫些臭。」 乃解襪,塞其口而卒。 余嘗有詩曰:「臭襪終須來塞口,枉收八百斛胡椒。」

陸氏義門

陸象山家于撫州金谿,累世義居。一人最長者為家長,一家之事聽命焉。逐年選差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疇,或主租稅,或主出納,或主廚爨,或主賓客。公堂之田,僅足給一歲之食。 家人計口打飯,自辦蔬肉,不合食。私房婢僕,各自供給,許以米附炊。每清曉,附炊之米交至掌廚爨者,置曆交收。飯熟,按曆給散。賓至,則掌賓者先見之,然後白家長出見。款以五酌,但隨堂飯食,夜則卮酒杯羹,雖久留不厭。每晨興,家長率眾子弟致恭于祖禰祠堂,聚揖于廳,婦女道萬福于堂。暮,安置亦如之。子弟有過,家長會眾子弟,責而訓之。不改,則撻之。終不改,度不可容,則告于官,屏之遠方。晨揖,擊鼓三疊,子弟一人唱云:「聽聽聽聽聽聽聽, 勞我以生天理定。若還惰懶必飢寒,莫到飢寒方怨命。虛空自有神明聽。」又唱云:「聽聽聽聽聽聽聽,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貪多折人壽, 經營太甚違天命。定定定定定定定。」 又唱云:「聽聽聽聽聽聽聽,好將孝弟酬身命。更將勤儉答天心,莫把妄思損真性,定定定定定定定,早猛省。」食後會茶,擊磬三聲,子弟一人唱云:「凡聞聲,須有省,照自心,察前境,若方馳騖速回光,悟得昨非由一頃,昔人五觀一時領。」乃梭山之詞也。近年朝廷始旌表其門閭。其詞曰:「張公忍字,睦九世於唐朝;陳氏義居,專一門於江左。若稽前美,允謂鮮能。撫州青田陸氏,代有名儒,德在謚典。聚其族逾三千指,合而爨將二百年。異時流別籍之私,存學者齊家之道。詢於州里,既云十世可知;登之簡書,奚止一鄉稱善。視昔為盛,於今為難。部使轉以上聞,儀曹請為褒別。事關風教,須議指揮。」

嬾婦

嬾婦蟋蟀,見崔豹古今注。張功父詩云:「自笑吟秋如嬾婦。」

梅溪二瑞

士亦皆歡舞,謂為得人。翌日有旨,宮中不得以銷金為飾,行其對策之言也。?王梅溪文學行義,著於鄉里。執經從之者,常百餘人。其所居之巷,有大井。一夕,井中如流星者千百,光彩上燭。又一夕,山下有白虹,長亘山,爛然如晝。未幾,入太學,遂魁天下,蓋文字之祥也。唱名之日,

多景樓詩

前賢詠題,如太白鳳凰臺,崔顥黃鶴樓,固已佳矣。未若近時劉改之題京口多景樓,尤為奇偉,真古今絕唱也。其詞云:「壯觀東南二百州,景於多處卻多愁。江流千古英雄淚,山掩諸公富貴羞。北府只今唯有酒,中原在望莫登樓。西風戰艦成何事,只送年年使客舟。」蓋言多景可喜,而乃多愁何也?自古南未有能并北者,是以英雄淚洒長江,抱此遺恨。然推其所由,實當國者偷取富貴,宴安江沱之所致,是可羞也。晉人言,北府酒可飲,兵可用。今上下習安,玩讎忘寇, 北府僅有酒可飲耳,而干戈朽,鈇鉞鈍,士卒脆弱,未聞有可用之兵也,則中原腥羶,決無可洗滌之日,忍復登樓以望之乎!末言西風戰艦,不為進取之圖,而送使客之往來,反為奉幣事讎之計,則益可悲矣。改之又嘗作塞下曲十餘篇,尤悲壯感慨。嘗攜以謁陸放翁,放翁擊節。贈詩云:「君居古荊州,醉膽天宇小。尚不拜龐公,況肯依劉表。」「胸中九淵蛟龍蟠,筆底六月冰雪寒。 有時大叫脫烏幘,不怕酒杯如海寬。放翁八十病欲死,相逢尚能刮眼看。李廣不生楚漢間,封侯萬戶宜其難。」

廣右丁錢

廣右深僻之郡,有所謂丁錢。蓋計丁輸錢於官,往往數歲之兒即有之。有至死而不與除豁者,甚為民病。故南人之謠曰:「三歲孩兒便識丁,更從陰府役幽魂。」讀之可為流涕。范西堂為廣西憲,嘗力請於朝,乞罷去,雖獲從請,然諸郡多藉此為歲計,往往名除而實未除也。大概近來州郡賦稅失陷,用度月增,其無名之征,未必皆官吏欲以自肥,往往多為補苴支撐之計。朝廷若欲除無名之征以寬民,須是究是一郡盈虛,有以補助之,使歲計不乏,然後實惠乃可及民。不然,亦徒為空言而已。

胡忠簡上書

胡忠簡乞斬秦檜之書,既具稿矣,遲疑未上。以示所親厚,其人畏懦,力止之曰:「公有老母,詎可為此?」以其稿寸裂之。忠簡愈疑。有書吏楊其姓者,請間曰:「編修此書,外間已籍籍傳誦,廟堂計亦知之矣。今書上亦得罪,不上亦得罪。書上而得罪,其去光華。不上而得罪,其去曖昧,且其禍恐甚於不上也。」忠簡大悟,亟繕寫投進,乘夜潛詣逆旅,託其所親厚以老親妻子。其後□詞, 猶以謄稿四傳為其罪。且曰:「倘有心於為國,自合輸忠;惟詭道以取名,故茲惑眾。」乃知天下事,不可不密,不可不斷。此吏真忠簡之忠臣,其識見如此,士大夫不如者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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