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 - 鶴林玉露卷之一 乙編

作者: 罗大经5,502】字 目 录

?妒婦喻

張無垢在越上作幕官,不請供給錢;在館中進書,不肯轉官,人皆以為好名之過。無垢曰:「既請月俸,又受供給,偶然進書,又便受賞,於我心實有不安,此亦本分事,何名之好!貪者往往不曾尋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我知之,當自醫。別人既不自知病,反惡人醫病,猶婦人妒者,非特妒其夫,又且妒人之夫,其惑甚矣。」無垢此喻甚切。世降俗薄,貪濁成風,反相與嗤笑廉者。諛佞成風,反相與嗤笑直者。軟熟成風,反相與嗤笑剛者。競進成風,反相與嗤笑恬退者。侈靡成風,反相與嗤笑儉約者。傲誕成風,反相與嗤笑謙默者。 賈子云:「莫邪為鈍兮,鉛刀為銛。」東坡云:「變丹青於玉瑩兮, 乃反謂子為非智。」 風俗至於如此,豈不可哀!

誅曦詔

安子文與楊巨源、李好義合謀誅逆曦,矯詔之詞曰:「惟干戈省厥躬,朕既昧聖賢之戒;雖犬馬識其主,爾乃甘夷虜之臣!邦有常刑,罪在不赦。」詞旨明白,乃好義姊夫楊君玉之詞也。曦年十許歲時,其父挺嘗問其志,曦有不臣之語,其父怒,蹴之爐火中,灼其面,號「?巴子」云。

古人稱字

魏鶴山云:「古人稱字,最不輕。儀禮:子孫於祖禰皆稱字。孔門諸子,多稱夫子為仲尼。子思,孫也,孟子,又子思弟子也,亦皆稱仲尼。雖今人亦稱之,而人不為怪。游、夏之門人,皆字其師。漢初唯子房一人得稱字,中世有字其諸父,字其諸祖者,近世猶有後學呼退之,兒童誦君實之類。」觀鶴山此說,古人蓋以稱字為至重。今世唯平交乃稱字,稍尊稍貴者,便不敢以字稱之,與古異矣。魯哀公誄孔子亦曰尼父,則君亦可以字臣。周益公謂先君曰:「壽皇每稱東坡,唯曰子瞻而不名,其欽重如此。」

靜重

大凡應大變處大事,須是靜定凝重,如周公之「赤舄几几」是也。漢武帝因不移步識霍光,因不轉盻識金日磾,亦是窺見他靜定凝重處,故逆知其可以託孤寄命。韓魏公之凝立, 亦此類也。歐陽公所謂「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形容得最好。然魏公亦只是天資。至如司馬公則加以學力,尤不可及。如更新法,傅欽之、蘇子瞻勸其防後患,公起立拱手,仰視厲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此惟有大力量, 方能為此言。張宣公云:「使某當時應答,不過曰:『苟利社稷,遑恤其他!』只如此說已自好,安能如公之言,更不論一己利害。想其平日所養,故臨事發言,能如是中理,雖聖人不過如此說,近於終條理者矣。」

問寢龍樓

紹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過宮,吾郡尹德鄰初參太學,簾引詩題出「問寢龍樓曉」,德鄰詩云:「父母人皆有,儀刑自冕旒。問安趨燕寢,拂曉過龍樓。鶴駕嚴晨衛,雞人徹夜籌。慈闈天語接,飛棟月華收。萬姓齊呼舞,三宮款獻酬。小儒憂國切,幾白九分頭。」學官擊節,一時傳誦。

自家他家

象山與羅春伯書云:「宇宙無際,天地開闢,本只一家。來書乃謂自家屋裏人,不亦陋乎!謂之自家,不知孰為他家?古人但問是非邪正,不問自家他家。君子之心,未嘗不欲其去非而就是,捨邪而適正,其怙終不悛,則當為夬之上六矣。舜於四凶,孔子於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象山此論,可謂渾厚高明。且以我朝言之,自慶曆以前,無君子小人之名,所謂本只一家者也,故君子不受禍。自慶曆以後,君子小人之名始立,則有自家他家之分矣。故君子之受禍,一節深於一節。

冬至奏對

丁常任,毘陵人,淳熙間為郎。冬至日,上殿奏對。玉音曰:「曉來雲物甚奇,卿曾見否?」常任實不曾見,即對曰:「豈惟臣見之,四海萬姓皆見之。」孝宗大喜曰:「卿對甚偉。」命除淮漕。

詩家喻愁

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憂端如山來, 澒洞不可掇」,趙嘏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頎云「請量東海水, 看取淺深愁」,李後主云:「問君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秦少游云「落紅萬點愁如海」是也。賀方回云:「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煙艸,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之愁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

經總錢

宣和中,大盜方臘擾浙中,王師討之。命陳亨伯以發運使經制東南七路財賦。因建議如賣酒、鬻糟、商稅、牙稅與夫頭子錢、樓店錢,皆少增其數,別歷收繫,謂之「經制錢」。其後盧宗原頗附益之。至翁彥國為總制使,倣其法,又收贏焉,謂之「總制錢」。靖康之初,嘗詔罷之。軍興,議者再請施行,色目寖廣,視宣和有加焉。以迄于今,為州縣大患。初,亨伯之作俑也,其兄聞之,哭於家廟,謂剝民產,怨禍必及子孫。厥後葉正則作外臺, 謂必盡去經總錢,而後天下乃可為,治平乃可望。然中興百年,非無聖君賢相,未聞有議及此者,是獨何也?

論語

杜少陵詩云:「小兒學問止論語,大兒結束隨商賈。」 蓋以論語為兒童之書也。趙普再相,人言普山東人,所讀者止論語,蓋亦少陵之說也。太宗嘗以此語問普,普略不隱,對曰:「臣平生所知,誠不出此。昔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平。」普之相業,固未能無愧於論語, 而其言則天下之至言也。朱文公曰:「某少時讀論語便知愛,自後求一書似此者卒無有。」

本政書

林勳,賀州人,紹興中登進士第。 嘗進本政書,欲漸復三代井田之法。大略謂:五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頃,頃九為井。井方一里,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方十里,成十為終,終十為同。同方百里,一同之地,提封萬井,實為九萬頃。三分去二,為城郭市井、官府道路、山林川澤,與夫磽确不毛之地。定其可耕與為民居者三千四百井,實為三萬六百頃。一頃之田,二夫耕之。夫田五十畝,餘夫亦如之,總二夫之田,則為百畝。百畝之收,平歲為米五十石,上熟之歲,為米百石。二夫以之養數口之家,蓋裕如矣。總八頃之稅,為米十有六石,錢三貫二百文,此之謂什一。井復一夫之稅,以其人為農正,掌勸督耕耨賦稅之事,但收十有五夫之稅,總計三千四百井之稅,為米五萬一千石,為錢一萬二千貫,以此為一同之率。一頃之居,其地百畝,十有六夫分之。夫宅五畝,總十有六夫之宅,為地八十畝。餘二十畝以為社學場圃,一井之人共之,使之朝夕群居,以教其子弟。然貧富不等,未易均齊,奪有餘以補不足,則民駭矣。今宜立之法,使一夫占田五十畝以上者為良農,不足五十畝者為次農,其無田而為閒民, 與非工商在官而為游惰末作者,皆為驅之使為隸農。良農一夫以五十畝為正田,以其餘為羡田。正田毋敢廢業,必躬耕之。其有羡田之家,則無得買田,唯得賣田。至於次農,則無得賣田,而與隸農皆得買羡田,以足一夫之數,而升為良農。凡次農隸農之未能買田者,皆使之分耕良農之羡田,各如其夫之數,而歲入其租於良農。如其俗之故,非自能買田及業主自收其田,皆毋得遷業。若良農之不願賣羡田者,宜悉俟其子孫之長而分之,官毋苛奪以賈其怨。少須暇之,自合中制矣。其書大略如此。朱文公、張宣公皆喜其說,謂其有志復古。然今時欲行經界,尚以為難,況均田乎?

元子宗子

橫渠西銘曰:「大君者,父母之宗子。」其說本於召公。召誥曰:「有王雖小,元子哉!」又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元子即宗子也。武王誓師之辭曰:「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余謂父母之說,不如元子宗子之說意味深長。蓋謂之元子宗子,則天父地母,臨之於上,諸弟之顛連無告者,責望於下,非特惻然於同胞之愛,且有所嚴憚而不敢隳其職分矣。

六和塔詩

李彊父為昭文相,嘗出六和塔,題詩云:「往來塔下幾經秋, 每恨無從到上頭。今日登臨方覺險, 不如歸去臥林丘。」彊父為相清正,謹守規矩,自奉如寒士,書卷不釋手,薨于位,諡文清。

湖州生祠

嘉定間,楊伯子為湖州守,彈壓豪貴,牧養小民,治聲赫然,為三輔冠。郡之士相與肖像祠于學宮,與工部尚書戴少望並祠。伯子意不悅,會除浙東庾節,將行,辭先聖先師禮畢,與教官諸生坐于講堂, 命取所祠畫像來,題詩其上云:「面有憂民色,天知報國心。三年風月少,兩鬢雪霜深。更莫留形跡,何曾廢古今。不如隨我去,相伴老山林。」遂卷藏而行。當時士子有戲和其詩者,末句云:「可憐戴工部,獨樹不成林。」

黃陵廟詩

陸士規布衣工詩,秦檜喜之。嘗挾秦書干臨川守, 餽遺不滿意,升堂嫚罵。守懼,以書白秦自解。秦怒陸甚,陸請見,不出。然猶令其子小相者見之,問其近作。陸誦其黃陵廟一絕云:「東風吹草綠離離,路入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小相入誦之。秦吟賞再四,即命請見,待之如初。

殺人手段

宗杲論禪云: 「譬如人載一車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來弄,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則只有寸鐵,便可殺人。」朱文公亦喜其說。蓋自吾儒言之,若子貢之多聞,弄一車兵器者也。曾子之守約,寸鐵殺人者也。

詩互體

杜少陵詩云:「風含翠篠娟娟淨,雨裛紅蕖冉冉香。」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謂之互體。楊誠齋詩云「綠光風動麥,白碎日翻池」亦然,上句風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風。

陳黃送秦少章

韓文公作歐陽詹哀詞云:「詹,閩人也,父母老矣,捨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於是,而歸為父母榮也。雖其父母之心亦然,詹在側,雖無離憂,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山谷送秦少章從蘇公學云:「斑衣兒啼真自樂,從師學道也不惡。但使新年勝故年,即如常在郎罷前。」後山云:「士有從師樂,諸兒卻未知。欲行天下獨,信有俗間疑。秋入川原秀,風連鼓角悲。目前豚犬類,未必慰親思。」二詩皆用韓意,而後山之味永。陸象山云:「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義也。顏子之家,一簞食,一瓢飲,在人不堪憂之地,而其子乃從其師周遊天下,履宋、衛、陳、蔡之厄,而不以為悔。此豈俚俗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義哉!蓋誠使此心無所放失,無所陷溺,全天之所予而無傷焉,則千萬里之遠,無異於親膝。不然,雖日用三牲之養,猶為不孝也。」象山此說,尤更精透。

住山僧

有僧住山,或謀攘之。僧乃掛草?一雙於方丈前,題詩云:「方丈前頭掛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枯髏就此埋。」余謂士大夫去就亦當如此。楊誠齋立朝時,計料自京還家之裹費,貯以一篋,鑰而置之臥所。戒家人不許市一物,恐累歸擔,日日若促裝者。余又聞昔有京尹,忘其名,不攜家,唯弊篋一擔,每晨起,則撒帳卷席,食畢,則洗缽收箸,以拄杖撐弊篋于廳事之前,常若逆旅人將行者。故擊搏豪強,拒絕宦寺,悉無所畏。余曩在太學,嘗館于一貴人之門。一日,命市薪六百券,有卒微哂,謂其徒曰:「朝士今日不知明日事,乃買柴六百貫耶!」余因竊歎:士大夫之見,有不如此卒者多矣。

奏疏貴簡

劉平國云:「奏疏不必繁多,為文但取其明白,足以盡事理,感悟人主而已。」此論極好,如伊訓、說命、無逸、立政所未論,只如諸葛孔明前後出師表,何嘗費詞!近時如張宣公自都機入奏三劄,陸象山為刪定官輪對五劄,皆可法。

閒居交遊

自古士之閒居野處者, 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 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里,亦與南鄰朱山人往還,其詩云:「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不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秋水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又云:「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逕, 野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所謂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范居士誤落蒼耳中詩云:「忽憶范野人,閒園養幽姿。」又云:「還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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