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愈,乃谒太山请命。”注云,“太山,主人生死,故诣请命也。”又春秋时底霍国也有一座太山。史记(卷四十三)赵世家记“晋献公伐霍,霍公求奔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乃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后来赵襄子到王泽,看见三个从带子以上可以看见,带子以下就看不见底人。他们给原过一根两节不通底竹子,说,“为我以是遗赵毋恤。”襄子斋戒三天,亲自把竹剖开,里面有朱书,说,“赵毋恤,余霍太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霍太山,集解引徐广曰,“在河东永安县。”霍太山今名霍山,在山西霍县东南,高七千二百尺,南接赵城,洪洞二县界,古时也称它为太岳。看来,“太山”不止一个,凡为一国之望底都可以这样称呼,并且被看为掌理一国人民底命运底神灵。
信山岳降灵为人,多半是伟人,也是中国很古的信仰。孔子是颜氏祷于尼山所生底。甫侯及申伯,在诗经大雅崧高里说是由崧高山降下底。灵魂底来处很容易被想为灵魂底归处,泰山怎样成为众灵唯一的归宿处,说起来也是另外一篇文字。大体说来,是因儒家在汉朝占了势力以后,事事尊周崇鲁,鲁国底太山便成为天下底太山,由此称为泰山府君。再由泰山府君升为东岳大帝。后来又如上泰山底女儿碧霞元君,于是泰山又随着道教底发展而成为中国唯—司生死大权底神。因为中国人信灵魂住在人间,所以生人可以随时与他们交通。扶箕便是人鬼交通底一个方法。明白这点,对于祖灵、缢鬼、冤魂,等,底降箕就可以了解了。
又,中国底神,除掉自然界的对象如日月山河等以外,多半是人鬼受封底。封神制度原于祖先崇拜。因为不能绝对不祭他人底鬼,故凡有过功德底鬼灵都得加上一个徽号,然后向他们敬拜祈祷。这类底神,虽“非萁鬼”,却可以降祸或锡福,故祭他们不能谓之“谄”。最原始的公共祖灵变神底是社与稷(后来底土地神与土谷神,)由此便产生一种配享底祖神,从天地到山河都配上一二位功德可以匹配底祖先。流风所被,各城底城隍爷就由生前有善行底鬼灵来当,像人间底官吏一样有升降有任黜了。这任免城隍爷底特权不晓得在什么时代落在张天师手里。在清光緖末年,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到广州,大开捐城隍、捐土地、等等官神底条例,神界底政治也一样地腐败起来了。某城底城隍谁氏,某地底土地为何人,若调查起来,可以编成一部很厚的“诸神职位姓氏录”。在故事(六四)里,记上任献城隍降箕,而他是姓彭底鬼灵;故事(二五)里,松江府当时底城隍是退思主人;不过是其中之一二而已。
思想幼稚底民族对于“强死”或死于非命底男女都信他们会成厉鬼。缢鬼,溺鬼,难产死底妇人,战场阵亡底将士,被人诬陷或遭人毒手而死底男女,都是很可畏怖的。强死者底幽灵使人畏怖底程度也不一样,依春秋左氏昭公七年传,伯有为厉,因为他生前“取精多,用物弘”,所以强死后底威力更大。修桥或兴大建筑底时候,如要修得坚固,就得用人来做牺牲,也是信强死者底幽灵有大威力护持那建筑物底原故。在中国内地,民智比较落后底城镇,每因兴大土木,修公路,或筑铁道,而发起掳人做祭底无意识的谣言与恐怖。军队出征之前,从前每每要杀人来祭大纛,也是以强死者底幽灵须吸敌方人马底血,因此可以指导本军底胜利战略。假如被虎所食底人底幽灵会变为“虎怅”,这强死者在军中就可以称为“军怅”了。历来保卫军队底神,如蚩尤、项羽、张巡、关羽、和现在底岳飞,都是为军事而死于非命底,因为军队中须要强死底武人来护卫将士。至于“忠义”云云,只是读书人底褒语文言罢了。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张博望、班定远、马伏波、郭汾阳等人,不入“武圣”之列,其原因不在他们底品德功业,而在他们没有强死。强死者底幽灵既是有大威力,自然也有先见之明了。箕卜底降笔者当然也有他们底份子。
扶箕与幽灵信仰底关系是很显明的。神仙信仰,说真了,也是从信幽灵底继续生存发展出来。自从“白日飞升”不能得到事实底证明以后,成仙底意义也就被视为生前积业与修炼底结果而现“尸解”,“蜕化”,“脱凡胎”底现象。它与原始的信仰不同底地方只是称”鬼”为“仙” ,名变而实为变。后来虽然分出神仙、天仙、地仙、鬼仙、种种等级,归根还是幽灵住在天上或人间底思想。上头说过扶箕与信狐狸精也有关系。以为精怪也可以成仙,也可以得超人的智力,所以我们对于狐狸精切不可叫它们做“公狐狸精”或“母狐狸精”,非得称它们为“大仙”或“仙姑”不可。:犹之近代的留学生一到外国得了一个博士学位,你如再称他做“先生”,那就算看他不起!信箕仙为“鬼狐假托”,笔记家每每论到。至于谁为狐,谁为鬼,谁是仙,谁进神,就很难分辨,不得不用一个“仙”字来统称他们。所谓蓬莱紫霞真人(故事一五)紫府侍书,(见都弢三借庐笔谈),洞云仙子(故事二七),来鹤楼女仙(故事二九), 靓云仙子(故事三十),零阳子(故事六十),蓬莱仙人(故事六六),餐花道人(故事七一),卧虎山人(故事九四)等,谁知道他们是鬼神还是精怪呢?因为降箕者每每是鬼或狐,于是一部分人不信正神可以随便降灵,底下引底故事,记奉关帝底不能到箕坛,正是这种态度底表示。
“一一0”续子不语(卷四):“桐城姚太史孔□云:曾于北直败某观察署请乩仙判事。署中亲友齐集,惟观察年家子某静坐□中不出。或邀之。曰,‘乩仙不过文鬼耳。我事关圣者也,法不当至乱坛。’客曰,‘关帝可请乎?’曰,‘可。并可现相。’遂告知观察。观察亲祈之,年家子□然曰,‘诸公须斋戒三日,择洁净轩窗,设香拱。诸君子另于别所设大缸十口。满贮清水,请君跪缸外伺候。’年家子逼身着青衣,仰天□哭,口谆谆若有所诉。忽见五色云中,帝君□□□□,手扶周将军自天而下,临轩南向坐。□年家子曰,‘汝忽急,仇将复矣。’某复叩头大哭。周将军手托帝君足飞去,只见瑞云缭绕已。诸公为金甲光眩射,目不能开,皆隔水缸伏地。……”
为什么奉关圣底不当到箕坛,这年家子没有详解。关圣降箕底事并不少见。在关帝经里也没有明文禁止。这年家子哭求关圣下降也是近乎邪法。若为眩示在场底众人而用自己底事来求他现形,关圣如能前知,当会以那年家子为大不敬罢。
降箕既属鬼灵底活动,邪神依信者底推理也可以被请下来。
(一一)咫闻录(卷十):“雷州有北虎元帅及青卫娘娘,随时作祟,□户受殃。其为害也,附病人而求食,借人口而发言。祭以食则病轻,不祭则病重。……听病人言似男声,若家即往北虎庙祈祷;似女声,遂刻青卫像供奉于堂,朝祭暮享,□必丰洁。且择味适口,总借病人之口以宜之。……北虎能扶箕,青卫则不能也。人有病往庙。用砂盘扶乩,但闻瑟瑟有声,或横写,或直写,字皆大草,据其书而录之。批毕,读知何鬼为祟,何过成灾,必如何□□而退,无不立验。倘有不验,再请扶箕,必则牺牲不洁,斋戒不诚,重令设祭。如再有不洁不□之像至。询其故,以为二神私相狎匿久矣!□民遭北虎之患可求救于青卫,故供青卫于家,媚之使悦,二神治患可免。……”
这样底神诚然下流,如牺牲不洁,斋戒不诚,尽可谴责病人重新做过,为什么要骗他?关帝庙到处都有,在雷州底竟然容得北虎青卫作祟,又足以证阻他不伏魔了。
信箕底人们也以为箕仙多半是鬼狐假托,有时也与人间有缘,再来转世。最荒唐的是子不语(卷十)所记长沙尤琛过湘溪时,看见紫姑神像就动了爱欲。紫姑竟然感应,再入凡间,到十五岁,嫁给尤琛,那时尤已经四十左右了。紫姑再世嫁给凡人,真是奇闻。可见人神糅杂底情形还与远古差不多。
但“紫姑”不都是这样多情底,人若对他发了单思病,那就很危险了。
(一一二)其类修稿(卷四十九):“金陵士人顾某数召箕求诗。一日,得诗云,‘天冷山城二鼓敲,雪迷洞口路迢迢。云窗童子烧松火,待我鸾舆下碧霄。’请书名,则又写二诗云,‘古来花貌说仙娥,自是仙娥薄命多。一曲霓裳未终舞,金钿早委马嵬坡。’又云,‘昔日长安一太真,君王一见笑倾城。洗儿故事今何在?只问蓬莱玉色人。’后累召累时,言貌言情,其辞不一,遂为所惑,意欲一覩真形,以畅生平之所慕。淫欲炽矣,忽薄暮有妇人自空而下。然亦畏死而失声惊走,家人共守过夜。明日方念,则妇人又至。恐怖怀忧,无时宁息,将至丧心者焉。后得一二友人挽之远游,久而方绝。”
“又杭人召箕久远得其所资,语之曰,‘可与仙翁一见乎?’拒曰,‘幽明相隔,不可也。’过日又恳,‘其久好,宁无一会耶?’仙曰,‘明日侵晨当于后园梅树下会也。’至期,则见其缢死髯尸悬树,一怖,病几死……”
箕仙现形本无不可,这也许是遇见恶作剧底鬼,或由请求者底心术不端因而得到薄谴罢。但是幽鬼有时也会爱上生人如下所举底例也很常有。
(一一三)夷坚志乙集(卷十七,十万卷楼本):“紫姑神类多假托,或能害人,予所闻见者屡矣。今纪近事一节,以为后生戒。天台士人仇铎者,本待制寓之族派也,浮游江淮,壮年未娶。乾道元年(公元一一六五)秋,数数延紫姑求诗词,讽翫不去口,遂为所惑,晨夕缴绕之不舍,必欲见真形为夫妇,又将托于梦想。铎虽已迷,然尚畏死,犹自力拒之。鬼相随愈密,至把其手作字,不烦运箕也。同行者知之,惧其不免,因出游泰州市,径与入城隍神祠,焚香代诉。始入庙,铎两齿相击,已有恐栗之状。即索纸为妇人对事,具述本末,辞珠亵冗,今删取大略云。……()略下”
这女鬼底供状,大意说她是东京人,嫁给纪三六郞,姓张氏,癸巳三年(公元一一三)死,年三十三岁。死后六个月,遇吕洞宾先生,得导养之术。到乾道元年(公元一一六五)遇见仇铎在延洪寺请蓬莱大仙,因爱他年少,遂降箕,旬日之间,来往越密,就写碟语诱惑他,甚至要他自杀。好在仇铎底朋友们替他吿到城隍神案前,才得脱离。三六娘自称死时在政和三年,到乾道元年,才爱上仇铎,阴阳寿合算起来,她已经八十五岁了。假如鬼仙还有爱欲,扶箕底人就应当谨慎一点,不然就会像这位仇先生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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