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箕迷信的研究 - (丙)箕动与感应

作者: 许地山5,922】字 目 录

底人发出底。一二人扶着箕,十几二十人底观念力或思想力集中在扶箕者底身上,使他们不自觉地在沙盘上写字。说起来,所写出底离不开在场诸人底观念意志,与知识程度。如扶箕者必得会写字,不会写也得曾见过人写才成,否则虽受灵感也写不出来。作画也是如此。没有绘画经验或未见过他人绘画底也绝不会作画,这是画坛比书坛少底原因,这现象,凡赴过箕坛底明白人都感觉到。

(一一五)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大抵幻术多手法捷巧,惟扶乩一事则确有所凭附,然皆灵鬼之能文者耳。所称某神某仙,固属假托,即自称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诗文,每多云年远忘记,不能答也。其托乩之人遇能书者书工,遇能诗者即诗工,遇全不能诗者则虽成篇而迟钝。余稍能诗而不能书,从兄坦居能书而不能诗。余扶乩则诗敏捷,而书潦草。坦居扶乩则书清整,而诗浅率。余与坦居实皆未容心,盖亦借人之精神始能运动,所谓鬼不自灵,待人而灵也。蓍龟本枯草朽甲,而能知吉凶。亦侍人而灵耳。……”

纪公此论,可谓有卓见,但他仍信有鬼,未把“待人而灵”底意思尽量发挥出来。。纪公是主张感应说底。在槐西杂志(二)他记:酉阳杂俎载骰子咒曰:“伊帝弥帝!弥揭罗帝’诵至十万遍,则六子皆随呼而转。试之或验或不验。余谓此犹诵驴子治病耳。大抵精神所聚,气机所之。气机所感,鬼神通之。所谓至诚则金石为开也。……”

感应现象也有它底生理原因。观念传达到他人身上最粗显的是藉语言,文字,符号,表情等;更微妙的可以电波,光波,音波,以太波为介。灵感底理论是说意识激起观念时,吾人底脑细胞随起物质的崩坏,因而起以太波作用而传播于周围。这时底以太波可以离语言,文字,动作等,直接透入他人底头盖骨,将发动者底观念传达到他底脑中枢神经里。这灵感是不须等待神经末梢底传达底感觉。所以发动者底知识高,感受者也随着高,反之,也随着低了。故事(一一四)底话,就是这个理。此地再举几条出来证明。

(一一六)履园丛话(卷十五):“秦对岩宫谕家有乩仙,适吴令君伯成至,知其召仙,必欲观之。宫谕延之入。时所请者云是李太白。令君曰,‘请赐一诗’乩判曰,‘吴兴祚何不拜’令君曰,‘诗工固当拜。”又判曰,‘题来。’时有一猫蹲于旁,陈指之,‘即咏此。’又判曰,‘韵来。’吴因限‘九’‘ 韭’‘ 酒’三韵以难之。乩即书曰,‘猫形似虎十八九。吃尽鱼虾不吃韭。只因捕鼠太猖狂,翻倒床头一壶酒。’误乃拜服。”

这诗像打油,不像李白做底。大槪在场底俗人太多,而吴又不信,或吴自己不懂诗,所以虽来了李太白也写不出好诗来。箕示多用诗体,也是由于读诗咏歌底比论道作文底较多,又因不能个个都是好诗人,所以沙盘上所现底也就平淡无奇了。

(一一七):明斋小识(卷八):“扶乩请仙相沿已久,皆荒诞不足征。近有紫堤侯氏设坛于家,好事者趋之若鹜。所为仙,杂出不伦,如萧鄼侯,陶彭泽,陈图南,苏东坡,唐六如,杨椒山,薛敬轩,陆稼书,等,俱称祖师。降坛诗必七言绝,字必中书体,千篇一律。叩以事,习作游移影响之谈,实无印证。而奉事诸人,皆穴阫之见,回惑不能释。”

“又安亭亦结坛社,附会与紫堤等。有娄邑弟子腹诽其师,劝而弗听。一日,适缺扶箕者,弟子请承乏任,箕勿动,因自以其意运箕,众悉膜拜。乃罗列先生罪而诋斥之。先生汗流浃背,舌挢然不能下,谓意未诚荩,致干仙怒。后弟子自与人言如此。我谓斯举颇快。”

(一一八)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如是我闻(四):“乾隆庚辰(公元一七六0)戈芥舟前辈扶乩。其仙自称张紫鸾。……芥舟与论诗,即欣然酬答,以所游名胜破石崖,天姥峰,庐山联句三篇而去。芥舟时修献县志,因附录志末。其破石崖一篇,前为五言律诗八韵,对偶声韵俱谐,第九韵以下,忽作鲍参军行路,李太白蜀道难体。唐三百年诗人无此体裁,殊不入格。其以东冬庚青四韵通押,仿昌黎此日足可惜诗,以穿鼻声七韵为一部例,又似稍读古书者。盖略涉文翰之鬼,伪托唐人也。”

(一一九)同上书(卷九)无视我闻(三):“吴云岩家扶乩,其仙自云邱长春。一客问曰,‘西游记果仙师所作,以演金丹奥旨乎?’批曰,‘然。’又问,‘仙师书作于元初,其中祭赛国之金衣卫,朱紫国之司礼监,灭法国之东城兵马司,唐太宗之大学士,翰林院,中书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动。再问之,不复答。知已词穷而遁矣。……”

这是错把明人西游记小说当做邱处机底游记,那自称作者底箕仙也不知他底著作与小说底内容完全不同。也许是在场底人没有见识,不知道邱著是在道藏里。外间所见底只是西游记小说,怪不得邱神仙要词穷而遁了。

(一二0)子不语(卷二十一):“乾隆丙午(公元一七八六)严道甫客中州,有仙降乩巩县刘氏,自称雁门田颖,诗文字书皆可观,并能代请古时名人如韩、柳、欧、苏、来降。刘氏云‘有坛设其家,已数载矣。中州仕宦者咸敬信之。”颖本唐开宝间人,曾撰张希古墓志。石在西安碑林,毕中丞近移置吴中灵岩山馆。一日,降乩节署,甫至,即以此语谢其护持之功。此乃无知者,因共称其神奇。时严道甫在座,因云,‘记墓志中云:左卫马邑郡尚德府折冲都尉张君,考唐府兵皆隶诸卫,左右卫领六十府,志云尚德府为左卫马邑郡所属无尚德府,未知墓志何据?仙停乩半晌,云,‘当日下笔时,仅据行状开载。至唐地理志为欧九所修,当俟晤时问明,再奉复耳。’然自是节署相请,乩不复降。即他所相请,有道甫在,乩亦不复降。”

这是箕仙底知识与在座者底知识有密切关系底明证。毕秋帆私自把碑林底唐刻公物移到他自己底江苏老家,在座虽没人知,中丞当自知。因为降乩底是田颖,在座底严道甫又曾读过他底张希古墓志,所有的观念力集合起来,箕便知道“谢其护持之功。”但当时没人明白尚德府属马邑郡。田颖是当时人,断无不知之理,而反要等见着欧九才知道。欧九即欧阳修,是宋人,假若他也被请降箕,也会推说不知底。假如当时在座有明白底,那箕仙也不致于露出这样长大的马脚来。

(一二一)壶天录(下):“孝女王素筠,字竹青,泗州人也,素以孝各。貌甚寝,精十七帖,通经解,能诗词,早丧椿萱,终鲜兄弟,终身不字,廪于亲墓,授女徒以自食。时宣子瘦梅侨寓秦邮,竹青与有姻姬,偶至邮,宣馆焉。竹青固自暗晦,邮之人无识者。一日,闻城东五仙坛开乩,往叩休咎。时李真人降坛,群欲启事,竹青适至,即前顶礼,默祷数语。乩忽判诗二绝。……群愕然,始知为孝女也。未几,竹青遂与崔广会夫人,吕筱君,吴玉卿,结为诗社,故有如意庵四闺秀唱和之集,洵一时之盛事云。”

这也是在场底中间有人知道或认得王竹青,或是她自祷吿底时候,强度的观念力暗示扶箕者,因而起了感应底现象。

(一二二)都公谭纂(卷下):“鬼仙降笔,时有之。近在邹氏所见颇奇。主人请撰春联,时命改易,不厌。既退,余语客曰,‘此灵鬼尔,然亦可谓罢软无为。’明旦,仙至,遂书云,‘今日一字不易。’余笑曰,‘当因吾言耶?’月余,在江阴某氏,忽降笔云,‘为我谢都少卿,如何考吾罢软无为?’余为拊掌。盖醉中一言,鬼亦闻之。……’(丛书集成二八九九,页四九。)

这不是鬼,是都公自己意识底冲动。箕仙屡屡听命改字,也是主人底意志使箕受感所致。看底下所引底几段故事,便知箕仙不但罢软无为,并且会倩人捉刀,自己藏拙,甚至胡诌。

(一二三)续子不语(卷四):“赵云松在京师,烦乡人王殿邦孝廉请仙。殿邦本有素所奉仙,不须画符,焚香默祝即至,下笔如飞,俱有文义。或云松与之倡和,意中方想得某字,而乩上已书,每字皆比云松早半刻。及云松在滇南果毅公阿将军幕下,阿公之子丰升赫亦能请仙。一夕,邀云松同观,而乩大动,不能成字。云松知其非通品也,乃戏为之传递,意中想一事,依约至喉间,则乩上即书此字;意中故停不构思,则乩上不能成字矣。”

这足以说明箕动与在场底人底意识有密切关系。那位满洲大少爷底文章未必通顺,他请底箕仙也就不能在箕盘上写什么。大少爷不通,而在通人身边,在心理方面也会发生忸怩的心情。反之,这位赵云松是个通人,所以能够左右箕底活动了。大槪在场底只有几个人,所以观念力底活动更为明显。

(一二四)志异续编(卷四):“有乩仙善作画,一人持纸求画钟馗。仙即以笔饱墨,向上半圈作头,复大圈做腹,笔势甚展,已过纸之半矣。众私议曰,‘且看下半身如何安放。’仙停笔不画,在纸旁批曰,‘钟馗有七十二相,此云端现身法也。’”

这位画仙真善于藏拙!七十二相中底云端现身法,不知出于何典,大槪也是“仙话”罢。尝见明人画钟馗手卷,相貌多至百余,却没见到所谓“云端现身”。自然,依中国画法,不落墨底空间可以当作云,但也得在全幅构图上有个章法,不然,全都不画,只在纸旁批说,‘此云里藏身法也”,岂不更省事?从众人底私议来判断,可知这画仙底章法不成。

(一二五)清张尔岐蒿庵闲话(卷一):“天启中(公元一六二一至一六二七)济南盛传吕仙自叙传,云是殷文庄,葛端肃,得之乩笔者。传云:吕仙本唐宗室,避武氏之祸,挟妻而遁,因易吕姓。以山居,名岩,字洞宾。妻又死,号纯阳子。考之范致明岳阳风土记云,吕先生河中府人,唐礼部尚书渨之孙,海州剌史让之子。会昌中,两举进士不第,去游庐山,遇异人授剑术,得长生不死之诀,似有可据。然何大相异也?近又有瑶华—帝君传,云韩湘乩笔,自叙乃直隶人。所传以退之为叔父,亦良怪异矣。”

吕仙事参看故事(七四)。箕仙自传往往没有根据,如果在场扶箕底没有真正读书明理人,“心血”一“来潮”,便很容易制造讹史或谣言。

箕词都是依在场者底潜在观念写出来底。在场底如没有科学家,绝不会扶出什么科学理论,犹之没学过化学底人,一进到实验室里,就会茫无头绪地对着各种各色底原料瓶子胡猜一气。我们可以给一个断论说:在场底人们所不知底事物,箕仙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不能藉着扶箕而有所发明或发见。箕仙永不会是发明家或发见家。关于文学与哲理,也是前人曾经道破底陈言腐语,绝不会有什么高超的原理或新颖的理论从箕盘上写出来。十多年前,大连某会聚众扶箕,把耶稣请下来!耶稣说底是英语,写出来底英文没人能懂,于是济颠和尚降坛来当翻译。耶稣所说底原来只是福音书里底“登山宝训。”自然,耶稣教堂底宣传册子是随处可以得着底,但事后一査,当时在场底确有几个基督徒。耶稣说英语也是奇闻,可是一般基督徒中,谁曾听过耶稣说过古犹太话呢?还不是多听见说英语底传教士所说底耶稣敎训么?这也可以证明凡箕词都是受在场者底知识与意识所支配所左右,如故事(一五)所谓“语脉暗合其旨”底情形。假如没人知道我底十八代祖宗姓甚名谁,。箕仙纵然指示出来,也未必靠得住。扶箕者只能受暗示,不能真有所指示。箕仙只能知已知,不能知未曾知或不可知的事物。问试题或问命运偶然会准,除去事后附会与曲解以外,也是由于在场者有如此的潜在意识所致,并不足为奇。

每见箕词与降笔底箕仙有思想上与时代上的错误。在故事(八五)里,苏小小底解辩虽然勉强可以说得过去,但于生时有才有智如李白底,成仙后降箕却写出打油诗来,是何道理?假如愚人死后会变灵仙,而智者死后反成了蠢鬼,那就是因果相反了。所有箕词都是受时代影响底。如故事(一五),汉朝底陈平在理学时代就会写出“识破鸢飞鱼跃事,自知万物不离诚”底诗句了。箕仙底降临也有地域性存在。不知道叶小鸾和苏小小底地方,那两人也绝不会去那里降坛;除却漳州及其附近以外,依作者所知,蝶山仙师也没出现过。某时代推崇某人,那某人必常降箕。现在降箕底都是岳武穆、刘勰、吕洞宾诸人,因为有人或有团体表扬他们。表现神奇底迹象用书画,因为近时自负懂得艺术底人多。一幅不中不西的画可以卖出千百元,试问一首诗能值半个制钱不?箕仙投机,所以各地底书画坛林立;他们少写诗词歌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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