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快要下坝了,才递交我:“阿莲啊,拜年再同阿哥来。”抚着阿不肯放。阿前走,我跟着慢慢的踏;转过树丛就是大路了,掉头一望,外祖母还站在那里,见了我们望,又把手向前一招。由外祖母家上街,三里路还不足,我闭眼也摸索得到。我同哥哥,从小都是赶也赶不回,阿只住过这一趟。后来母杀哭外祖母,总连带着哭阿:“一个真心的,儿呵,你知道去近吧。”
阿从周岁便患耳漏,随后也信了乡间医生的许多方葯,都不曾见效。父每天令三弟写一张大亨,到了晚上,阿就把这天的字纸要了来,交给母替她绞耳脓。阿哥们说:“滚开吧!怪臭的!”她偏偏挨拢来;倘若是外人,你便再请她,她也不去。
在阿自己看来,七年的人世,感到大大的苦恼,就在这耳朵。至于“死”——奇怪,阿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仿佛,确实如此,很欣然的去接近,倘若他来。母有时同她谈笑:
“阿莲,算命先生说你打不过三,六,九。”
“打不过无非是死。”
“死了你不怕吗?”
“怕什……
[续阿妹上一小节]么呢。”
“你一个人睡在山上,下雨下雪都是这样睡。”
阿愕然无以对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大家坐在母房里,我开始道:
“阿莲,省城有洋人,什么病也会诊,带你去诊耳朵好不好呢?”
女孩子哪里会上省呢?聪明的阿,自然知道是说来开玩笑的,然而母装着很郑重的神气:
“只要诊得好,就去。爸爸是肯把钱的。”
“怎么睡觉呢?”三弟说。
“就同焱哥。”阿突然大声的说。
我们大家哈哈的大笑,阿羞得伏在母兜里咬服了。
阿啊,阿哥想到这里,真不知怎样哭哩。
谈到我自己,唉,六岁的时候,一病几乎不起,父正是壮年,终日替公家办事,母一个人,忙了厨房,又跑到房来守着我。现在阿的死,总括一句,又是为了我的缘故了。
五年的中学光,三年半是病,最后的夏秋两季,完全住在家。母的优愁,似乎还不及父。父的正言厉,谁也不敢近;见了我,声音变小了,而且微笑着。母牵着阿从外回来,“人都说阿莲一天一天的憔悴了哩,”父哪里能够听见呢?母说说也就算了。阿的眼泪,比从前更多,动不动就哭,又怕父发恼,便总说腹痛——倘若真是腹痛,为什么哭完了痛也完了呢?我的父向来不打我们,我们使得他恼,从脸可以看得出来,好像天上布满了乌云:——自然,这比打还厉害,打了我们哭,哭了什么也没有了,关在心里害怕,是多么难过。父的恼,并不问我们有理无理;自己不顺畅,我们一点触犯,便是炮燃了引,立刻爆发。一天,母呼唤阿吃午饭,阿为了什么正在那里哭:母说(母也是怕父的):“阿莲那孩子又是腹痛!”父一心扒饭,我的脚趾钩断了:“阿莲,不哭了吧!”阿慢慢走来了,眼角虽然很红,眼泪是没有的,我便安心的吃。阿扒不上两口,又在掉眼泪!我首先瞧见——父也立刻瞧见了阿瞄一瞄父,不哭却大哭。父把筷子一拍,拉阿到院子里毒热的太阳底下,阿简直是剥了皮的虾蜕,晒得只管跳。未了还是二姑母从婶娘那边来牵过去。
阿失掉了从前的活泼,那是很明显的。母问,“不舒服吗?”她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怎不同阿八、阿九一路去玩呢?”她又很窘的答应,“不要玩也要我玩!”是正午,母把藤椅搬到堂屋,叫我就在那里躺着,比较的凉快。我忽然想吃梨子了。母一时喊不出人来去买,两眼望着阿,阿不现得欢笑,但也不辞烦,从母掌里接下铜子。我以为一手拿一个,再轻便没有的事,便也让阿去了。阿穿一件背褡,母还给一把芭扇遮太阳;去走后门——后门到街近些,回来却是进前门,正对我躺着的方向,刚进门槛的时候,那只脚格外踏得重,扇子也从头上垂下来。梨子递过我,吁吁的坐在竹榻上,要哭不哭,很是难过的神气。母埋怨,“谁叫你近不走走远呢?”阿的眼泪经这样一催,不住的往下滚了,而且盛气的嚷着,“后门但里都是太阳!前街靠墙走,不晒人些!”
阿这时,明明是痨病初萌,见了太阳,五心烦躁了。
阿渐渐好睡。母吃完饭,到客房来陪我坐,“阿莲那孩子又去睡了吧?”走去看,果然倒在上。母埋怨,“刚刚吃过饭!再叫腹痛,是没有人管的!”阿并不答应。母轻轻用手打她,突然很惊讶的一声,“这孩子的脚是那有这么光!肿了吗?……乖乖儿,起来!”阿这才得了申诉似的慢慢翻着身子,让母摸她的脚。
父引来了医生给我看脉,母牵着阿向父道,“阿莲怕也要请先生瞧瞧。”父眉毛一皱,“真是多事!”“可不是玩的!看她的脚!”母又很窘的说。医生反做了调人,“看看不妨。”父也就不作声了。我们当时都把这位医生当作救星,其实阿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未必不是吃坏了他的葯。他说阿是疟疾;母说,“不错,时常也说冷的。”七岁的阿,自然是任人摆布,而且很有几分高兴;葯端在她的面前,一口气吞下去,并不同我一样,还要母守着喝干净。傍晚,我们都在院子里乘凉,父提两包葯回来,我看了很觉得父可怜,妒忌似的觑着阿,“这也赶伴儿!”阿把头向我一偏,又是要哭的神气,“就只替你诊!”待到母说她,“多么伶俐的孩子,玩笑也不知道。”果然低头含了两颗眼泪了。
憔悴的阿,渐渐肿得像刮过了毛又粗又亮的猪儿一般;然而我并不以为这样就会死的,晚上睡觉,又想,“明天清早起来,总细小的多。”父趁着阿一个人躺在上的时候,跑进房来探望;母差不多终日守在旁边——现在有了嫂子照料厨房的事了。阿的食量并不减少,天气又非常热,所以也间或走到客房坐坐。我看了阿从门槛这边跨到那边,转过身来不出声的哭;哭了,自己的患也更加疼痛,虽也勉强镇静下去,然而瞒不过父,吃饭的时候,一面吃,一面对着我端详。
那天隔壁祠堂做雷公会,打鼓放炮,把阿八、阿九都招进去了。阿向来就不大赶热闹,现在哪里还想到出去玩的事?然而父再三要母引阿去。父的意思,我是知道的,走动一下,血脉也许流通些。我望着阿走也走不动的样子,暗地里又在哭,——却没有想到阿走到大门口突然尖锐的喊叫起来了!门槛再也跨不过去,母说抱,刚刚搂着,又叫身子疼。这是阿最后一次到大门口了。
母到了不得了的时候,总是虔心信托菩萨,叮咛阿一声,“儿呵,我去求斗姥娘娘,一定会好的!”便一个人匆匆走出城。父也想他的救济方法去了。哥哥虽然放假回家,恰巧同嫂嫂回到嫂嫂的娘家。留在家里陪阿的,只有三弟同我。阿的眼睛老是闭着,昕了堂屋的脚步声才张开,张到顶大也只是一条缝。
“还不回!”
“要什么呢?我给你拿。”三弟伏在沿说。
“不要什么。”阿又很平和的答着。
父进房来了。我从向着天井的那门走出去,站在堂屋里哭。三弟也由后廊折进来,一面用手揩眼泪。
母回来了。
菩萨的葯还在炉子上煎,阿并不等候,永远永远的同我们分别了。过三天,要在平常,就是我们替她做生的日期。
人们哄哄的把阿扛走了,屋子里非常寂静,地下一块块残剩的石灰,印着横的直的许多草鞋的痕迹。父四找我,我站在后院劈柴堆的旁边;找着了,又唤三弟一齐跟着二姑母到二姑母家去——二姑母就住在北门。二姑母留我们吃午饭,我偷偷的跑了,三弟随后也追了来。我们站在城墙根的空坦上,我说:
“黄昏时分,要给送,你到蔑匠店买一个竹筒,随便请哪一位婶子,只要有,挤一点盛着,我们再弯到舅母家去,请舅母叫人扭一捆稻草做烟把,然后上山。”
“现在回家去不呢?”
我已望见沿城的巷子里走来一个人,“那不是泉哥吗?”果然是阿得了消息打发泉哥上街来了。我同三弟好像阿再生一样的欢喜着,欢喜得哭了。三弟牵着泉哥回家。我们有话再可以向泉哥讲;父也可以躺在椅子上歇一歇;接连三夜,阿在山上吃,喝的,照亮的,也都是泉哥一手安置的了。
头几天,父比母更显得失神;到后来,母却几乎入魔了:见了阿九拉着,见了阿九的更小的也拉着:“你知道阿莲到哪里去了不呢?”意思是,小孩子无意间的话,可以泄露出阿的灵魂究竟何在。阿九说:“在山上,我引伯母去。”阿九的连话也听不懂,瞪着眼睛只摆头。洗婆婆的女孩每天下午送来,母又抱在怀里不肯放;阿的服,一件一件的给她穿,有一件丝布棉袍,阿只穿着过一个新年,也清检出来,说交给那孩子穿来拜年:三弟埋怨:“这不比那破衲的!拜年!中秋还没有过哩!”
阿死后第四十九日,父一早起来买半块纸钱,吃过饭,话也不讲,带着三弟一路往山上去。回来,我问三弟,在山顶呢,还是在山中间?三弟说,在山顶的顶上,站在那里,望得见城墙,隔壁祠堂的垛子,也可以望得清楚。还告诉我,他点燃了纸钱跪下去作揖,父说用不着作揖,作揖也不必跪。又说,他哭,父不哭,只说着“阿莲呵,保佑你的焱哥病好”的话,——我全身冷得打颤了。
我至今未到阿的坟前,听说母嘱泉哥搬了一块砖立在坟头,上面的镌字是三弟写的。
19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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