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第十一节 论进步 (一名中国群治不进之原因)

作者: 梁启超8,597】字 目 录

校,则张红然爆以示宠荣(吾粤近考取大学堂学生者皆如是),资派游学,则苞苴请托以求中选。若此者,皆今日教育事业开宗明义第一章,而将来为一国教育之源泉者也。试问循此以往其所养成之人物,可以成一国国民之资格乎?可以任为将来一国之主人翁乎?可以立于今日民族主义竞争之潮涡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则有教育如无教育,而于中国前途何救也!请更征诸商务。生计界竞争,是今日地球上一最大问题也,各国所以亡我者在此,我国之所以争自存者亦当在此。商务之当整顿,夫人而知矣。虽然,振兴商务,不可不保护本国工商业之权利;欲保护权利,不可不颁定商法,仅一商法不足以独立也,则不可不颁定各种法律以相辅;有法而不行与无法等,则不可不定司法官之权限;立法而不善,弊更甚于无法,则不可不定立法权之所属,坏法者而无所惩,法旋立而旋废,则不可不定行法官之责任;推其极也,非制宪法、开议会、立责任政府,而商务终不可得兴。今之言商务者,漫然曰“吾兴之吾兴之”而已,吾不知其所以兴之者持何术也。夫就一二端言之,既已如是矣;推诸凡百,莫不皆然。吾故有以知今日所谓新法者之必无效也。何也?不破坏之建设,未有能建设者也,夫今之朝野上下,所以汲汲然崇拜新法者,岂不以非如是则国将危亡乎哉?而新法之无救于危亡也若此,有国家之责任者当何择焉!

然则救危亡求进步之道将奈何?曰:必取数千年横暴混浊之政体,破碎而齑粉之,使数千万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失其社鼠城狐之凭借,然后能涤荡肠胃,以上于进步之途也;必取数千年腐败柔媚之学说,廓清而辞辟之,使数百万如蠹鱼如鹦鹉如水母如畜犬之学子,毋得摇笔弄舌舞文嚼字为民贼之后援,然后能一新耳目以行进步之实也。而其所以达此目的之方法有二:一曰无血之破坏,二曰有血之破坏。无血之破坏者,如日本之类是也;有血之破坏者,如法国之类是也。中国如能为无血之破坏乎,吾馨香而祝之;中国如不得不为有血之破坏乎,吾衰绖而哀之。虽然,哀则哀矣,然欲使吾于此二者之外,而别求一可以救国之途,吾苦无以为对也。呜呼,吾中国而果能行第一义也,则今日其行之矣!而竟不能,则吾所谓第二义者遂终不可免。呜呼,吾又安忍言哉!呜呼,吾又安忍不言哉!

吾读宗教改革之历史,见夫二百年干戈云扰,全欧无宁宇,吾未尝不 蹙;吾读1789年之历史,见夫杀人如麻一日死者以十数万计,吾未尝不股栗。虽然,吾思之,吾重思之,国中如无破坏之种子,则亦已耳,苟其有之,夫安可得避?中国数千年以来历史,以天然之破坏相终始者也。远者勿具论,请言百年以来之事。乾隆中叶山东有所谓教匪者王伦之徒起,三十九年平。同时有甘肃马明心之乱,踞河州兰州,四十六年平。五十一年,台湾林爽文起,诸将出征,皆不有功,历二年(五十二年)有福康安海兰察督师乃平。而安南之役又起,五十三年乃平。廓尔喀又内犯,五十九年乃平。而五十八年,诏天下大索白莲教首领不获,官吏以搜捕教匪为名,恣行暴虐,乱机满天下。五十九年,贵州苗族之乱遂作。嘉庆元年,白莲教遂大起于湖北,蔓延河南、四川、陕西、甘肃,而四川之徐天德、王三槐等又各拥众数万起事,至七年乃平。八年,浙江海盗蔡牵又起,九年,与粤之朱渍合,十三年乃平。十四年,粤之郑乙又起,十五年乃平。同年,天理教徒李文成又起,十八年乃平。不数年,而回部之乱又起,凡历十余年至道光十一年乃平。同时湖南之赵金龙又起,十二年平。天下凋敝之既极,始稍苏息,而鸦片战役又起矣。道光十九年,英舰始入广东,二十年旋逼乍浦犯宁波,二十一年取舟山、厦门、定海、宁波、乍浦,遂攻吴凇,下镇江,二十二年结南京条约乃平。而两广之伏莽,已遍地出没无宁岁,至咸丰元年,洪、杨遂乘之而起,蹂躏天下之半。而咸丰七年,复有英人入广东掳总督之事。九年,复有英法联军犯北京之事。而洪氏踞金陵凡十二年,至同治二年始平。而捻党犹逼京畿,危在一发,七年始平。而回部苗疆之乱犹未已,复血刃者数载,及其全平,已光绪三年矣。自同治九年天津教案起,尔后民教之哄,连绵不绝。光绪八年,遂有法国安南之役,十一年始平。二十年,日本战役起,二十一年始平。二十四年,广西李立亭、四川余蛮子起,二十五年始平。同年,山东义和团起,蔓延直隶,几至亡国,为十一国所挟,二十七年始平。今者二十八年之过去者,不过一百五十日耳,而广宗巨鹿之难,以袁军全力,历两月乃始平之,广西之难,至今犹蔓延三省,未知所届,而四川又见告矣。由此言之,此百余年间,我十八行省之公地,何处非以血为染?我四百余兆之同胞,何日非以肉为糜?前此即有然,而况乎继此以往其剧烈将仟佰而未有艾也。昔人云:“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吾亦欲曰:“一破坏之不忍,而终古以破坏乎!”我国民试矫首一望,见夫欧美、日本之以破坏治破坏而永绝内乱之萌蘖也,不识亦曾有动于其心,而为临渊之羡焉否也?!

且夫惧破坏者,抑岂不以爱惜民命哉!姑无论天然无意识之破坏,如前所历举内乱诸祸,必非煦煦孑孑之所能弭也,即使弭矣,而以今日之国体,今日之政治,今日之官吏,其以直接间接杀人者,每岁之数,又岂让法国大革命时代哉!十年前山西一旱,而死者百余万矣;郑州一决,而死者十余万矣;冬春之交,北地之民,死于冻馁者,每岁以十万计;近十年来.广东人死于疫疠者,每岁以数十万计;而死于盗贼与追于饥寒自为盗贼而死者,举国之大,每岁亦何啻十万。夫此等虽大半关乎于天灾,然人之乐有群也,乐有政府也,岂不欲以人治胜天行哉?有政府而不能为民捍灾患,然则何取此政府为也?呜呼,中国人之为戮民久矣,天戮之,人戮之,暴君戮之,污吏戮之,异族戮之;其所以戮之之具,则饥戮之,寒戮之,夭戮之,疠戮之,刑狱戮之,盗贼戮之,干戈戮之。文明国中有一人横死者,无论为冤惨为当罪,而死者之名,必出现于新闻纸中三数次乃至百数十次,所谓贵人道重民命者,不当如是耶?若中国则何有焉!草薙耳,禽狝耳,虽日死千人焉万人焉,其谁知之,其谁殣之!亦幸而此传种学最精之国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其林林总总者如故也,使稍矜贵者,吾恐周余孑遗之诗,早实见于今日矣。然此犹在无外竞之时代为然耳。自今以往,十数国之饥鹰饿虎,张牙舞爪,呐喊蹴踏,以入我闼而择我肉,数年数十年后,能使我将口中未下咽之饭,挖而献之,犹不足以偿债主,能使我如印度然,日日行三跪九叩首礼于他族之膝下,乃仅得半腹之饱。不知爱惜民命者,何以待之!何以救之!我国民一念及此,当能信吾所谓“破坏亦破坏,不破坏亦破坏”者之非过言矣。而二者吉凶去从之间,我国民其何择焉?其何择焉?昔日本维新主动力之第一人曰吉田松阴者,尝语其徒曰:“今之号称正义人、观望持重者,比比皆是,是为最大下策。何如轻快拙速,打破局面,然后徐图占地布石之为愈乎!”日本之所以有今日,皆恃此精神也,皆遵此方略也。(吉田松阴,日本长门藩士,以抗幕府被逮死。维新元勋山县、伊藤、井上等皆其门下士也。);今日中国之敝,视四十年前之日本又数倍焉,而国中号称有志之士,舍松阴所谓最大下策者,无敢思之,无敢道之,无敢行之。吾又乌知其前途之所终极也!

虽然,破坏亦岂易言哉?玛志尼曰:“破坏也者,为建设而破坏,非为破坏而破坏。使为破坏而破坏者,则何取乎破坏,且亦将并破坏之业而不能就也。”吾请更下一解曰:非有不忍破坏之仁贤者,不可以言破坏之言;非有能回破坏之手段者,不可以事破坏之事。而不然者,率其牢骚不平之气,小有才而未闻道,取天下之事事物物,不论精粗美恶,欲一举而碎之灭之,以供其快心一笑之具,寻至自起楼而自烧弃,自莳花而自斩刈,嚣嚣然号于众曰,吾能割舍也,吾能决断也,若是者直人妖耳。故夫破坏者,仁人君子不得已之所为也。孔明挥泪于街亭,子胥泣血于关塞,彼岂忍死其友而遗其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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