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第二十节 论政治能力

作者: 梁启超8,929】字 目 录

之武器,此稍有识者所能知矣。进化学者论生物之公例,谓物体中无论何种官能,苟废置不用之既久,则其本性遂日渐澌灭,如彼意大利洞中之盲鱼,昔本有目,因洞居黑暗,目无所用,故为今形;又如脊椎动物类,昔本有腮(人类亦有之),因空气轻清,腮无所用,故为今形。诸如此者,不可枚举。经百数十代之遗传顺应,其本能之发达毗于一端,而他端遂脧缩以至于尽。此其例通于生理、心理,两部分而皆同者也。专制之国,其民无可以用政治能力之余地;苟有用之者,则必将为强者所蹂躏,使之归于劣败之数,而不复得传其种于后者也。以勾者不得出,萌者不得达,其天赋本能隐伏不出,积之既久,遂为第二之天性,就使一旦放任,而其本能之回复。固非可以责效于一朝一夕。譬诸妇女缠足者,缠之既二三十年,虽一旦释之,而不能如常足,明甚也。(今有持论谓中国人既无立宪资格,即当以暴动破坏养成之者,是无异集缠足妇人骤赤其足,即驱之以竞走,谓是可以养足力也。)以故虽在专制力所不及之时、之地、之事,而其涣然不能自治也如故,皆此之由。或曰:欧西诸国,前此之呻吟于专制轭下,与我等耳,何以其政治能力之摧残,不若我之甚?曰:专制同而所以专制之性质不同。彼盖以封建专制贵族专制为主体,而我适与之相反者也。(其详迭见于拙著《中国专制政体进化史论》诸篇。)质而言之,则彼乃少数之专制,而我则一人之专制也。少数专制者,即少数人自由,而多数人不自由之意也;夫由少数人之自由,以渐进于多数人之自由,其视全体人民悉无自由而骤欲进于自由者,其难易固有分矣。故泰西之专制,常为政治能力之媒。(观英国大宪章与匈牙利金牛宪章之起原可以证此说之不谬矣。他国亦大率类是。)而中国之专制,全为政治能力之贼也。(此论理甚长,精细剖辩俟请异曰。)

其第二事,则由于家族制度也。欧美各国统治之客体,以个人为单位(Vnit),中国统治之客体,以家族为单位,故欧美之人民直接以隶于国,中国之人民间接以隶于国。先圣曰:“国之本在家”,又曰:“家齐而后国治。”盖在此种社会之下,诚哉舍家族外无所以为团也。细察中国过去种种制度,无不以族制为之精神。言夫教育,则曰父兄之教不肃,而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凡庠序学校,皆以养国老庶老为最重要之典,故可谓之族制的教育。言赋税,上古井田之制,九家为井,由井而通而成而终,全以家族为纲,不俟言矣;即封建即废以后,如汉有户赋(以充郡国行政费也),唐有调(租庸调三者,租课田,庸课人,调则课户也。唐制户籍法最详,计其赀产定为九等,每户有丁、中、老、小、黄等名号),有两税(两税不以丁第户而以丁从户也),明后虽行一条鞭法,然仍有收户、解户、马户、灶户、陵户、园户、海户诸名。故泰西只计口,而中国则户口并计。(参观前号中国史上人口之统计篇。)诚以户也者,中国构成团体之一要素也。观其统计之小节,而立法之根本观念,于兹可征矣(掌财赋及民事者谓之户部亦根于家族思想也),故可谓之族制的财政。言夫刑法,则罪人及孥,甚者乃夷之族。此风直至本朝雍乾间,犹未能改,故可谓之族制的法律。言夫兵役,则封建时代,丘乘与井田相属,无论矣;自战国至李唐,常为三丁抽一之制,宋后行保甲,每十家籍二丁,皆可谓之族制的军政。其余一切制度,大率类是。苟一一细按之,则其立法之源泉,皆有蛛丝马迹之可寻。(此不能遍举,他日当著专篇研究之。)要之,舍家族相维相系之外,有司无以为治也。即其地方自治之制,有若所谓甲首、所谓保正、所谓里长、所谓社长者,皆无不以一族之耆老充之,舍是则自治团体不能立也。故吾常谓中国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参观拙著《新大陆游记》第186页。)盖西语所谓市民(Citizen)一名词,吾中国亘古未尝有也。市民与族民,其相异之点安在?市民之长尚贤,其任之也以投票选举;族民之长尚齿,其任之也以年资洊升。投票选举,则物竞行,而被选者自必立于有责任之地位;年资洊升者反是。夫是以泰西之自治制度,为政治能力之滥觞;中国之自治制度,为政治能力之炀灶也。夫是以在一乡一族间,尚或秩然有团体之形,一至城市,则有机体之发达,永不可见也。

其第三事,则由于生计问题也。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岂不然哉?岂不然哉?地理学家言:完备政团之发生,必在温带。盖热带浴天惠太厚,故其民偷窳,而生计不发达。寒带蒙天行太酷,故其民瘠苦,而生计不发达。生计蹙而欲政治之进,其道无由。盖人道之所以进步,皆起于有所欲望,而汲汲设法贯达之。欲望之种类甚多,恒应于其社会之程度高下为等差,必先急其所最急者,乃及其所次急者,更及其所又次急者。如衣食住,最急者也,无之则一日不能自存也;稍进焉,乃更求间接以保生命财产之安全者,则政治之业是已;益进焉,乃更求其躯壳及灵魂之特别愉快者,则奢侈品物及学问之研究,道德之实行是已。(凡生计学书,开宗明义,第一章必论欲望,谓是为根本的观念也。惟诸家之论欲望每分为必要之欲望、度外之欲望等类。鄙人窃不谓然。夫贫瘠国民之求一粗粝、一蓬荜其必要者也,富强国民之讲卫生的饮食、修洁的道路、华美的宫室,亦其必要者也;野蛮国民之求一骁勇酋长以御猛兽、外敌其必要者也,文明国民之求一完备之政府、稳实之权利以谋公私之进步,亦其必要者也。然则凡欲望皆生于必要而已,其必要之事物愈多,则其欲望愈繁而文明之程度愈高,此民族进化得失之林也。)且使其所最急者,犹终岁勤动不能获焉,而欲民之有余裕以谋其所次急者、所又次急者,此必不可得之数也。故政治、道德、学术一切之进步,悉与生计之进步成比例,皆此之由。吾中国数千年生计界之历史何如?吾中国今日生计界之现状何如?观于此,则其政治能力缺乏之根源,从可想矣。正乃孟子所谓“救死惟恐不赡”者也,故其于最狭义的小我之外,不遑念及大我;于最狭义的现在之外,不遑念及将来,亦奚足怪!难者或曰:若汉之文景间,唐之开元天宝间,本朝之康熙乾隆间,号称家给人足,比户可封。今使两者果为切密之比例也,则彼时之政治能力宜若发达,而事实顾相反,何也?应之曰:是宜诇之于遗传之理。彼自祖若宗百数十代,既已汩没其本能,而欲以数十年之短日月遽还其原,乌可得也?而况乎他种原因之旦旦而伐者,尚不止一端也!而况乎所谓家给人足者,又不过历史上一美谈,而当时实状正未必尔尔也!故吾国数千年社会之精力,全销磨焉以急其所最急者,欲求达下级直接之欲望而犹不给,而欲其进焉以怀间接高级之欲望,且有术焉以自达之,安可得耶?安可得耶?

其第四事,则由于丧乱频仍也。凡有机体之发达必经自然之顺序,历尔许之岁月,又无他种故障以夭摧之于中途,夫然后继长增高以底大成。吾有一弟,总角早慧,冠绝群从,及八岁,得怪病,乡居误于庸医,经年病瘥,而灵明若失,今谋补救,后效茫茫。吾观于此,而忽有感于吾民族政治能力之丧失,亦类是焉。夫其伏于专制之羁轭,困于家族之范围,役于生计之奴隶,盖本能之斵丧者,既已十六七矣,而犹或潜滋暗长,萌蘖非无,无如更数十年,必经一次丧乱,辄取其前此积累之根柢而一扫之。法王路易十四言:“朕死之后,有大洪水来。”而中国历史家亦往往知陶唐经洪水时代,将黄帝传来之文明消失大半,曾亦思秦汉以来数千年间,我先民遭洪水厄者,不啻十余度也。唐人诗曰:“经乱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伤魂。因供寨木无桑柘,为著乡兵绝子孙。”又曰:“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此等单语片词,曾未能写其惨状亿万之一!然文明与丧乱俱尽,可概见矣。今之尤国民者,动曰“其性卑屈,其心狡诈,其欲望劣下,其团体涣散”,曾亦思民之生彼时代、处彼境遇者,非卑屈狡诈,何以自全?而“我躬不阅,遑恤我后”之思想,既深入于人人脑识中,复更何心以爱同类而计将来也?泰西史家言:法兰西当大革命时代,全国所产婴儿,率多癫痫。盖社会之现象,遗传于其群之心理中者,如是其可畏也!吾国当丧乱之际,惟彼卑屈狡诈劣下涣散者流,差得避天行淘汰之酷,以遗其种于来祀。夫前辈之国民;既已死绝矣,后辈之国民,自其在胎中,已饱受恐怖忧郁之教育,及其幼而处家庭,长而入社会,所习见习闻之嘉言懿行,则若何而可以全躯免祸也,若何而可以希宠取容也,就使天下复定之后,上而君相,下而师儒,竭全力以养其廉耻,陶其性情,而本能之回复,犹且待诸一二世以后也。乃霸者复阳植之而阴锄之,使永无发生之期,未及一二世,而前度之丧乱,复缫演再见矣。丧乱之缫演多一次,则毒害之遗传加一层,如之何其政治能力不澌灭以尽也?呜呼!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从来远矣!

吾既以思想能力两者相比较,谓能力与思想不相应,为中国前途最可忧危之事。然则今日谈救国者,宜莫如养成国民能力之为急矣。虽然,国民者其所养之客体也,而必更有其能养之主体。苟不尔者,漫言曰养之养之,其道无由。主体何在?不在强有力之当道,不在大多数之小民,而在既有思想之中等社会。此举国所同认,无待词费也。国民所以无能力,则由中等社会之无能力,实有以致之。故本论所研究之范围,不曰吾辈当从何途始可推能力以度诸人,曰吾辈当从何途始可积能力以有诸己而已。非有所歆于能力以自私,实则吾辈苟有能力者,则国民有能力;国民苟有能力者,则国家有能力。以此因缘,故养政治能力,必自我辈始。请陈数义,相策督焉。

一曰分业不迁。文明程度之高下,与分业之精粗成比例,此生计学之通义,而社会上一切现象,举莫能外者也。西人恒言曰:“成功之要素有三;一天才,二机缘,三历练。”夫天才不能事事而优也,有所长斯有所短。机缘不能事事而应有也,有所适斯有所障。历练不能事事而遍也,有所习斯有所疏。故善任事者,必自审其性之所近,地位之所宜,择其一焉,日日而肄之,然后庶底于成。今日之中国,其无志国事者,视一切皆如秦越人之肥瘠,斯不必论矣;若乃有志者,见夫大局如此其危急也,应举之事如此其繁多也,而声气相应之人又如此其寥落也,乃抱雄心、励苦节,欲取一切而悉荷诸区区最少数人之双肩。试观数年以来,倡政治改革之人,非即倡教育改革之人乎?倡教育改革之人,非即倡实业改革之人乎?倡实业改革之人,非即倡社会改革之人乎?以实业论,则争路权者此辈人,争矿权者亦此辈人,提倡其他工商业者亦此辈人也。以教育论,则组织学校者此辈人,编教科书者此辈人,任教授者亦此辈人也。以政治论,则言革命者此辈人,言暗杀者此辈人,言地方自治者亦此辈人也。其他百端,大率类是。夫此诸事者,谓其一当办,而其他可无办焉?不得也,谓其一当急为,而其他可缓办焉?不得也。于是志士热心之极点,恨不得取百事而一时悉举之,恨不得取百事而一身悉任之。其遇可怜,其志可敬,虽然,谓其能力得缘此而获进步,非吾所敢言也。若此者,美其名则曰“总揽大纲”,曰“纤悉周备”,若语其实,其浅尝而已,浮慕而已。孟子曰:“人有不为也,然后可以有为。”夫所谓不为云者,非必其不可为者也。可为之事千万,则为之之人亦宜千万,以一人而欲为千万人之所可为未见其能有功也。夫志士之欲有为也,无论其事或大或小,或遍或局,要之与政府所持主义含反对之性质者也。政府反对,则不可不结国民之同情以为后援。然国民又大率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自其初不肯遽表同情于地位脆弱之志士,势使然也。故夫任事者,语于本原之地,不可有成败之见存,固也。然发端伊始,与其徇心之所安而不恤败,毋宁因势之所导而必求成。昔人有言:“带乡兵者,可以胜不可以败。”今之任事,盖有类于是矣。事之范围虽小,苟有一二明效大验,则可以起社会一般之信用,他日任他事,而阻力消其半矣,他人任他事,而阻力亦消其半矣。如是相引递进,夫乃同情众而能力强。(即如近日粤汉铁路案发起之者,在民间势力绵薄之数人,渐以动全国之有力者,此为国民号召政府与外人争权利之嚆矢。使此事而能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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