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第六节 论国家思想

作者: 梁启超3,907】字 目 录

。何也?忠孝二德,人格最要之件也,二者缺一,时曰非人。使忠而仅以施诸君也,则天下之为君主者,岂不绝其尽忠之路,生而不具人格之缺憾耶?则如今日美法等国之民,无君可忠者,岂不永见屏于此德之外,而不复得列于人类耶?顾吾见夫为君主者,与为民主国之国民者,其应尽之忠德,更有甚焉者也。人非父母无自生,非国家无自存,孝于亲、忠于国,皆报恩之大义,而非为一姓之家奴走狗所能冒也。而吾中国人以忠之一字为主仆交涉之专名,何其傎也!(君之当忠更甚于民,何也?民之忠也,仅在报国之一义务耳,君之忠也,又兼有不负付托之义务,安在其德之可以已耶?夫孝者,子所对于父母之责任也;然为人父者何尝可以缺孝德?父不可不孝,而君顾可以不忠乎?仅言忠君者,吾见其不能自完其说也。)以言乎第三义,则吾国历史弥天之大辱,而非复吾所忍言矣。计自汉末以迄今日,凡1700余年间,我中国全土,为他族所占领者,358年,其黄河以北,乃至759年。今列其种族及时代为表如左:

呜呼!黄帝神明华胄所世袭之公产业,而为人 而夺之者,屡见不一见,而所谓黄帝子孙者,迎壶浆若崩厥角,纡青紫臣妾骄人,其自啮同类以为之尽力者,又不知几何人也!陈白沙《崖山吊古》诗有云:“镌功奇石张弘范,不是胡儿是汉儿。”嗟夫!嗟夫!晋宋以来之汉儿,其丰功伟烈与张弘范后先辉映者,何啻千百,白沙先生无乃所见不广乎?国家思想之销亡,至是而极!以言乎第四义,则中国儒者,动曰“平天下,治天下”,其尤高尚者,如江都《繁露》之篇,横渠《西铭》之作,视国家为渺小之一物,而不屑厝意。究其极也,所谓国家以上之一大团体,岂尝因此等微妙之空言而有所补益,而国家则滋益衰矣。若是乎吾中国人之果无国家思想也。危乎痛哉!吾中国人之无国家思想,竟如是其甚也。

吾推其所以然之故,厥有二端:一曰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二曰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

其误认国家为天下也,复有二因:第一,由于地理者。欧洲地形,山河绮错,华离破碎,其势自趋于分立,中国地形,平原磅礴,阨塞交通,其势自趋于统一,故自秦以后,二千余年。中间惟三国南北朝三百年间稍为分裂,自余则皆四诲一家。即偶有割据,亦不旋踵而合并也。环其外者,虽有无数蛮族,然其幅员、其户口、其文物,无一足及中国。若葱岭以外,虽有波斯、印度、希腊、罗马诸文明国,然彼此不相接、不相知,故中国之视其国如天下,非妄自尊大也,地理使然也。夫国也者,以对待而成。中国人国家思想发达所以较难于欧洲者,势也。第二,由于学说者。战国以前,地理之势未合,群雄角立,而国家主义亦最盛。顾其敝也,争地争城,杀人盈野,涂炭之祸,未知所极,有道之士惄然忧之,矫枉过正,以救末流。孔子作《春秋》,务破国界,归于一王,以文致太平;孟子谓“天下恶乎定?定于一”;其余先秦诸子,如墨翟、宋、老聃、关尹之流,虽其哲理各自不同,至言及政术,则莫不以统一诸国为第一要义。盖救当时之敝,不得不如是也。人心之厌分争已甚,遂有嬴政、刘邦诸枭雄接踵而起。前此书生之坐论,忽变为帝者之实行中央集权之势,遂以大定。帝者犹虑其未固也,乃更燔百家之言,锢方士之士,而务刺取前哲诸论之有利于已者,特表彰之,以陶冶一世,于是国家主义遂绝。其绝也,未始不由孔墨诸哲消息于其间也,虽然,是固不可以为先哲咎,彼其时固当然,而扶东倒西,又人类之弱点而不能避者也。佛以说法度众生,而法执者(谓执泥于法也)即由法生惑焉。后人狃一统而忘爱国,又岂先圣之志也?且人与人相处,而不能无彼我之界者,天性然矣。国界既破,而乡族界身家界反日益甚,是去十数之大国,而复生出百数千数无量数之小国,驯至四万万人为四万万国焉。此实吾中国二千年来之性状也。惟不知有国也,故其视朝廷,不以为国民之代表,而以为天帝之代表。彼朝廷之屡易而不动其心也,非恝也,苍天死而黄天立,白帝杀而赤帝来,于我下界凡民,有何与也?禀受于地理者既若彼,熏习于学说者又若此,我国人之无国家思想也,又何怪焉?又何怪焉?

虽然,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此不过一时之谬见,其时变,则其谬亦可自去。彼谬之由地理而起者,今则全球交通,列强比邻,闭关一统之势破,而安知殷忧之不足以相启也?谬之由学说而起者,今则新学输入,古义调和,通变宜民之论昌,而安知王霸之不可以一途也?所最难变者,则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之弊,深中于人心也。夫独善其身、乡党自奸者,畏国事之为己累而逃之也。家奴走狗于一姓而自诩为忠者,为一己之爵禄也,势利所(使),趋之若蚁,而更自造一种道德以饰丑而美其名也。不然,则二千年来与中国交通者,虽文明大国,而四面野蛮,亦何尝非国耶?谓其尽不知有对待之国,又乌可也?然试观刘渊、石勒以来,各种人之入主中夏,曾有一焉无汉人以为之佐命元勋者乎?昔嵇绍尘于魏,晋人篡其君而戮其父,绍靦颜事两重不共戴天之仇敌,且为之死而自以为忠,后世盲史家亦或以忠许之焉。吾甚惜乎至完美高尚之忠德,将为此辈污蔑以尽也,无他,知有己而已。有能富我者,吾愿为之吮痈;有能贵我者,吾愿为之叩头,其来历如何,岂必问也!若此者,其所以受病,全非由地理、学说之影响。地理、学说虽万变,而奴隶根性终不可得变,呜呼!吾独奈之何哉!吾独奈之何哉!不见乎联军入北京,而顺民之旗,户户高悬;德政之伞,署衔千百!呜呼痛哉!吾语及此,无訾可裂.无发可竖,吾惟胆战,吾惟肉麻。忠云,忠云,忠于势云尔,忠于利云尔!不知来,视诸往。他日全球势利中心点之所在,是即四万万忠臣中心点之所在也,而特不知国于此焉者之谁与立也!

呜呼!吾不欲多言矣。吾非敢望我同胞所怀抱之利己主义划除净尽,吾惟望其扩充此主义,巩固此主义,求如何而后能真利己,如何而后能保己之利使永不失,则非养成国家思想不能为功也。同胞乎!同胞乎!勿谓广土之足恃,罗马帝国全盛时,其幅员不让我今日也。勿谓民众之足恃,印度之土人,固二百余兆也。勿谓文明之足恃,昔希腊之雅典,当其为独立国也,声明文物甲天下,及其服从他族,萎靡不振以至于澌亡;而吾国当胡元时代,士大夫皆习蒙古文(《廿二史札记》言之甚详),而文学几于中绝也。惟兹国家,吾侪父母兮!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兮?煢煢凄凄,谁怜取兮?时运一去,吾其已兮!思之思之兮,及今其犹未沫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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