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 - 白涡的精神悲剧

作者: 刘恒5,578】字 目 录

当人的发现的呼声回荡在当代中的天空的时刻,蛰伏多年的人们騒动起来了。这里,又一幅图景呈现在眼前:喧嚣的都市,开放的流,蛊惑的红颜,自爱的君子;古老的灵魂踱着方步去赴幽会,大胆的情慾披上爱的伪装;“官本位”的盘算暗暗嘲笑虚假的清高,灵与肉的分离把女意识的觉醒化为笑柄;曾经为了拯救灵魂牺牲过太多尘世的欢乐,如今追求起尘世的欢乐却又发现灵魂依然故我;立足未稳的“自我”,又迷失在白的涡流中了……这就是小说《白涡》展示给我们的缤纷意象。要问:这部关于当代知识分子灵魂的报告,究竟告诉了我们一些什么呢?

当代知识分子的形象,即使在新时期文学短短十来年中,也经历了多种多样的变迁和幻化;不同的价值系和审美眼光投射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就像“化身博士”似的,会凸现出不同的面貌。但大脉络还是理得清的:最初是洗去脸上的污垢,恢复他们的传统正剧角,后来,稍稍多样的形象改变了表现知识分子的单一化模式,却也还是在社会历史的高度上,勾勒不同的政治化人生态度,再后来,忧患意识和忏悔意识的参与,使他们的形象变得复杂起来,变得敢于正视自身的历史痛苦和传统负担了。可是,若从揭示民族灵魂的高度来看,若拿知识分子形象与农民形象比较,不能不说,知识分子在文学中的表现要略逊一筹。好像“自我”最难认识,自己总写不好自己。我以为,其薄弱点在于,对于从古代的“士”衍变为近现代的知识分子——这传统极深厚的相对独立自足的群,群中的各人物,还缺乏从文化形态和心理结构意义上的深刻揭示。我们似乎总是习惯于依傍一般社会价值来评价人物,总在本世界的周围打转,很少从自我异化的角度把握人物。《白涡》在社会相的展开上当然不及许多作品来得广阔,但在谛视知识分子的双重人格和本矛盾上,在寻找中知识分子的真实自我上,却显出一种独特的深度。据我所知,近来它的读者很不少,不胫而走。这与它着力写了两关系的变态固然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它伸向了隐匿在无意识状态中的灵魂的无情真实。

正如《白涡》这略感拗口的题目所暗示的,主人公周兆路与华乃倩是在肉慾的漩涡里陷溺着,挣扎着,掩饰着也暴露着,他们既想在的狂热中认清对方的真实面孔,同时又在不尴不尬的境遇中返观自身。虽然,他们始终不敢正视真正的自我,但借了作者的眼睛,我们还是看到许多隐藏很深的东西。由于大量篇幅涉及到婚外两关系,容易造成误解,以为它只是一部社会淡化,仅仅诉诸道德伦理的消遣读物——果真如此的话,我就不想研究它了。应该说,它是一部非常严肃的社会心理小说,在不戳露外在评价的叙述风格中,暗藏着咄咄逼人的“拷问”质。它写的不是“”,而是当代中知识分子某类人的文化格。透过一场爱慾的騒乱,一个又一个疑问旋踵而至:这里的一切、究竟曲折显示了新人格的苏生,还是隐伏着千年不变的士大夫人格原型?究竟是“爱”的萌动,还是爱的能力的丧失?究竟是自我实现,还是“自我”的迷惘?究竟是女意识的觉醒,还是披着现代服饰却更可悲、更不堪的“物化”?究竟是锐意改革,积极进取,还是“官本位”幽灵的复活?一旦从对爱慾的善恶判断超越出来,我们会感悟到一种较深沉的文化批判精神在四周流溢。

《白涡》不是那种任何时代都不缺少的艳情小说。注意到这一点尤为重要。也就是说,它写的是经历了长久封闭、抑压之后,突然开始了个意识新觉醒,也就难免萌发了情騒动的今天这个特定历史时刻的事。女主人公华乃倩吃过不少苦,“她觉得青春被耽误了,想捞回来”;男主人公周兆路,这“稳重了半生的正人君子”,则忽然发现自己“骨子里早就积压了罪恶的快感”。小说里有一细节是耐人寻味的:华乃倩与周兆路的“偷情”场所,是华借用她的同学——一位老姑娘的房间。他们在这个无辜者的褥上做爱,偶然瞥见“相框里的老姑娘正用凄楚的目光望着他”。这一笔委实太残酷了,写出一瞬间无情的历史。假如老姑娘得悉她房间里的一切,说不定会晕倒,然而,在今天,“老姑娘凄楚目光”的道德威慑力显然愈益微弱了。男欢女爱自古皆然,但以如此,“积压的恶”的形式表现出来,正如与商品经济俱来的某种“恶”一样,都带有今天的鲜明时代印记。这,就是小说《白涡》中的“时间”。

为了强调“现在时”这个前提,小说还在环境描写上故意采取一种“反小说”的笔调。时间、地点、背景事件,似件件可考;公共汽车线路,单位名称,甚至公园、街道、饭铺的位置,也与时下的北京城无不贴合。这让人想起意大利新现实主义者的口号,“把摄影机扛到大街上去”。这种“类摄影”手法,既在诱使读者进入情境,又在提醒读者:这一切虽系隐私,却全是真的,我不过照实纪录而已;因为,生活比戏剧更有戏剧。当然,作者强调“现在时”的根本意义,还在于“现在”无论对小说中的男女抑或今天的知识分子,都是个精神上騒动不宁、价值指向不无紊乱的活跃期、多变期,而对小说作者来说,却又恰恰是洞入知识分子灵魂的良机。就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真实”

首页 上一页 1 2下一页末页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