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十六

作者: 方孝孺20,674】字 目 录

荡摩而月生焉彼非愿异於万物也而赋之形者苍苍耳莽莽耳煌煌耳虽欲不异於万物不可得也其形虽异於万物其为之形者未尝与万物异也夫吾之形异万物而最灵者生而寓於世贵贱修短祸福之数纷乎其不齐且莫知其所由然况无情之月乎尚何暇於月之问哉虽然予尝闻之居乎上而不遗乎下故明盈而不以为喜蚀而不以为戚故长存若是者非有类於人之说乎金君才可以处位而抗志於隐未遇於时而能有以自乐其取类於月者深矣余非其人乌足以言之

味菜轩记

凡物味之甚美者必为人所甚好可好之甚者亦往往能生其祸以病乎人酒味之美者也好之甚者小则有酗醟之失大则戕躯丧德以灾其国家牛羊鱼鳖之类於食物为最珍然华元以羊羮不均至於取怒而致败郑灵公鼋羮不以分人而逆乱之祸因之以生是以甘脆适口之故不之戒慎以饫饱亡其身者世常有之是岂非有甚美必有甚恶之事乎夫惟其味淡薄初若无可喜者而世自不能遗之饮者资之以析其酲食者资之以解其饫贵而八珍九鼎之筵贱而橡茹藿歠之室莫不有待於味其物既不为人所争而其味和平清苦善除物之毒而不生疾以病人若是者其惟菜为然乎世之名人贤士每惩厚味之腊毒而顾深嗜乎菜若杜子美之於韮薤陆龟蒙之於杞菊苏子瞻之於芦菔蔓菁莫不遂称之见於咏歌而黄鲁直谓士大夫不可不知此味尤为笃论盖贫贱者之所易得则无踰分之思而求之不劳不为富贵者之所甚好则享之也安而用之也无愧身不劳而心无愧此君子之所以有取於斯欤暨阳蒋侯文旭以博士弟子高等选为监察御史其官贵显矣而其志清约亷谨以味菜名其所居夫为显官而嗜菜其善有三焉不溺於口腹之欲所以养身也安乎已所易致而不取衆之所争所以养德也推菜之味以及乎人俾富贵贫贱同享其利而於物无所害所以养民也养身以养德养德以养民此蒋侯之所以过於人也乎语有之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蒋侯於是乎知味矣因菜之味而深味圣人之道使仁义充乎中畅乎外而发乎事业於膏粱之味且有所不愿而况於菜也哉

存养斋记

宁海某名燕处之斋曰存养里人方某为记以告曰惟天以二气敷施五行实函显赫徽命播生万彚承命之中凝气之醇亶惟人醇匪均漓厥中若酎之在醯?若泉之渐涂泥若玉之堕污壤唯衆人厥精厥懿生则具全知攸知罔或廸行攸行罔或勉惟圣人衆人视圣人成勋盛德巍乎天运焕乎日临谓莫敢儗稽于初廼无殊惟心宰身微而灵虚而神囿覆载靡或遗酬酢群动靡或窒圣有之衆人亦有兹惟命在心为性为道之原为善之会为人物之分圣匪加多衆人匪有亏其不胥为圣在气胜厥中其能胜气复其天在学知要人授人以器受而失坠毁缺则怒则怨唯受有辜矧天授命于人心扩而辟之昭明配天以君则臣职卑以父则子职顺祗昆恊弟睦于家邦陶于四海乃或弗念显命从乃心戕乃性如纵奔马弗思其复如阏川水折荣木弗遂其达是用获戾于天用自絶於圣以自沉溺於庸嚚之归惟志士惩其愆克自敬畏匪闻斯闻匪觌斯觌祗祗栗栗驭马以朽绠莫喻其危奉琮璧而履峻坂莫喻其慎如对上帝师保莫敢少肆自逸以存其心充厥形而极其所未形因其始着以推其类视私欲为蟊螟俾无害其嘉谷视芬华为陷阱惟惧其或颠覆开其天明彻其妄昏善端之长理义为养外诱之侵俾莫能寻丕猷弘训充塞天地宁谧群物咸出自兹是谓克事天是谓大饬其躬以式迩乎圣唯学之要莫尚斯相恒人罔廸知学非学荡厥心事非事毁厥性权诈是习利欲是嗜卒刘厥身否则趋异端祈延其寿谓能存养背圣自怡其道以隳惟某甫尚监于兹则遵圣人之轨务学之要于以事天以修其身以淑乎人恒人畴若兹於乎思厥名以无怠于成世良鲜哉

南斋记

人之初无有贵贱也才有所不若德有所不逮而敬慢之心生相慢之至以尔汝为未足而呼其名以相名为未足而加以丑污之号尊敬之甚以称其字为僭而称其姓以称其姓为泛而曲为之辞长之则曰长者师之则曰先生或因其所居而为之号或因其所有而美其称而先生长者之号夫岂强之使出於口哉衆人之於君子以为不如是不足致其尊慕之心而君子之贵於恒人者固不待乎此也德诚尊也才诚美也世虽加之以公相之号犹不以之为贵而况其细者乎世俗不之察挟其区区之细以为君子靳而不知苟无君子之所有虽加以世俗之贵而其可贱者固在吾之所得果有足贵焉则夫先生长者之称与公卿大夫何别哉呼之为公卿与号之为先生长者均之出於人之口也然公卿而无可敬人未尝以先生长者推之先生长者道德有以服乎人则公卿不足为之重吾以是知德为衆人所推者过乎位为衆人所贵者甚远也临海陈先生行修乎家学信于朋友声闻於郡邑以朱氏诗教授学者受业其门而以文辞政术称於世者相迹先生年老家居门人尊之不敢举其字因其所居南斋称之为南斋先生而先生不喜自居也自谓南斋滞叟世之所尚以为贵者印组以为华禄赐以为丰崇显之位以为泰之数者咸无焉而人尊而推之不敢字之而姓之不敢姓之而择美号以称之此其人岂有待於物而贵哉知其无待於外而犹强为之号以加其身宜乎先生之弗喜居也虽然名者衆人之所同欲也汲汲而求之则失之也必易不得已而受之则居之也必安先生亦尝见夫世之所谓贵人者乎人面而阳尊之背而隂笑之生号为公卿没喻为犬鼠者亦衆矣彼惟不务於德而求於外物之多也故得之而不可常有之而不能守方其垢辱交至以危其身欲如先生南斋之乐岂可得乎先生隐约守道无求於名而名自尊居之而安传之而可久其视世之贵贱相辱者何如哉然士固有足贵者初不在乎名位之有无而先生之可贵者亦不以南斋而重也余独怪世俗常轻此而重彼乃为学者道使知先生之不仕非果贱而衆人之汲汲於外物者观乎先生亦可以自省也先生字德良名某南斋在临海之城中某巷

懒斋记

学道之士张君用隐自号懒斋而亟求予言余戏谓之曰夫懒者之於事为迫之而不屑应强之而不即从其卧也忘起其坐也忘行饥忘食而渴忘饮固其宜也今子廼屡蹐吾门以言为请而不知厌是岂真懒也耶且使予亦以懒自居孰肯舍我之无言而为子言使吾非懒者也又乌能言子之懒哉虽然自夫不息者而观之大而天运乎上日月行乎两间百川经纬九州而达四海未尝斯须怠也小而万物之生羽毛飞动卉叶鳞甲之类其生长蕃育以遂其性者亦未尝有一时之懈也况夫人也而暇懒哉自夫常止者而观之则崖石以不动故坚山岳以不动故寿水静则可监毫发地静则可载万类是皆懒之类也而子之懒岂谓是乎故巧者之奔走不如拙者之自守夸者之驰骤不如静者之悠久彼措虑於涯分之外役志於义命之表孳孳憧憧於尘埃之间而不知止者又孰若燕居无营以懒自名之为得耶道家之说贵无为而主静夫无为而静与懒相近而非懒之谓也子有以知之则为懒可也谓之非懒亦可也而予奚知焉於是用隐唯唯请书以为记用隐世宁海人其先有仕吴越为光禄大夫者至今为大族云

默庵记

会稽俞先生当年富气盛时尝以惊世絶俗之智悬河决峡之辨为当时所推既晚更事益深奉朝命为学者师於东南小邑乃喜为简默号其燕处之室曰默庵其弟子闻而疑之曰先生之为斯号也不亦异乎人之达其志意明天下之理而成物化民者以其能言也故教令不宣于家则亲爱疎词命不修于乡则长幼乖军旅不言则无以用衆宾客不言则无以成礼居乎朝廷为大臣而好循默则难以定国计和人民为谏官近軄而不务言事则有旷官窃位之讥先生为人师以教民善俗为职业封域之内有细行之违片言之悖先生耻之恶可以默自处乎哉余闻而笑曰是知默之为默而不知默之非默也知言之不可止而不知非默则不能为言也子尝见夫万仞之渊乎方其静也沉奫涵蓄不震不激泊乎无声杳乎莫测惟其积之久而不妄出也故一旦决而为川达乎江河声之所撼闻数百里使其不深而终日汨汨如溪潢涧潦之为则不崇朝而涸矣安能泽加万类乎故士非能言之为贵而发於不得不言之为美道充於中不得已而後言则其言必传无意於辨不得已而後辨则其辨必明昔者孔子之门以言语称者有矣惟顔子不言如愚人然由後世考之凡顔子之言皆为天下准与圣人之旨相表里而宰予子贡发言立论辄多疵而不适乎中岂非好辨者未必能言而善言者必本於默乎先生阅乎事变多矣求乎义理精矣知夫无益之辨之不足务盖将即顔子而师之而今而後先生之道益隆矣立乎朝则发而为正论埀乎後则揭而为大训皆有道者之余事也先生之默乌知非言之至者乎二三子何患焉於是疑者谢曰子之言似矣请质诸先生置之屋壁以袪弟子之惑

静斋记

某郡郝君仲安治关市之征於浦江恐夫躁心烦虑之不足以应物也辟小斋於公署之旁陈书史于左右公退则歛膝澄坐以养心名之曰静斋而愿得予言夫静之为学着于易述於礼而大备於濓洛诸君子之书人皆诵之余不敢援以为郝君告然余少时尝从诸老生游于市修衢广巷车马往来鼓吹閙耳珠玉锦绣之肆交陈乎前余憧憧而行不知其所底及暮而归失道者数四至家而思之凡触乎目者漫不能记而老生方坐而为人言所遇马几蹄车几轮鼓吹几部道中人语者歌者为谁所语何言所歌何辞何为道以行行凡几里皆识之无所失余大惊以问老人曰子知子之所由忘乎心之为物静则明动则眩子不见夫监乎妍?小大毕应者以其静耳使人持而摇之与破鬲何异余曰敢问吾心何以不静乎老人曰嘻子何见之暮也子见夫车马得无愿乘之乎子见夫悦目而娱耳者得无愿有之乎人惟无欲视宝货犹瓦砾也视车马犹草芥也视鼓吹犹蛙蝉之音也则心何往而不静子有欲之之心存虽欲静而明得乎余闻其言始骇而悟退而养吾心三年果与老人无异今也虽处於廊庙之上置余於宝藏之中余心未尝动也是非情伪纷错乎前而应之未尝劳也郝君之为是职与游乎市者略同矣而人咸以无欲称之其庶几知夫静者乎苟能无欲虽手执笔而听讼口断曲直而目察铢两中之寂然者未尝少变也奚必处一室而後能静乎浦江俗号淳古异人才士必有隐于市者郝君试密求而问焉其必以余言为然矣

石镜精舍记

邑士童君伯礼既以礼葬其父於舍南之石镜山与三弟谋合赀产共釜?以食取古礼之宜於士庶人者以次行之复恐後之人未能尽知其意而守之弗变乃即石镜之阳为精舍聚六经群书数百千卷俾子侄讲习其中求治心修身之道以保其家以事其先而不怠且属予记其说以告来者予谓童君於是乎知本矣人有五常之性天命也发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之道天伦也天伦之常天命之本孰从而明之易诗书春秋礼记圣人之经也圣人之经非圣人之私言也天之理也天不言而圣人发之则犹天之言也三代以上循天之理以治天下国家故天命立天伦正而治功成风俗淳由周之衰不知圣人之经为可行而各以其意之所便时之所习为学百家衆说驰骋错乱皆足以叛经而害理间有知经之不可废者则又徒取其末而不求其本以为设於人而不察其出於天人心不正天理不明而三纲九畴因以不振经之用舍其所系岂微哉齐桓公欲取鲁仲孙湫曰鲁犹秉周礼未可伐也则古者以治经与否观国之兴废也周原伯鲁不悦学闵子马曰学犹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则以学经与否观家之存亡也经之於人其重也如此世久不之察而童君独知其可以善身保家首以教其子侄而不敢忽非诚知所本其能然乎自斯民之生封君世家富贵盛隆者亦衆矣其意莫不欲传於无穷而卒不能者奢泰满盈而不能节之以礼私意?起而未尝正之以义也使稍得圣人之言而守之於以治心修身致其道德於衆人之表优於天下可也於家乎何有童君之家虽未足与富贵盛隆者比而以礼自饬以义自正以经学望於後人其所以守之者有其具矣凡学乎斯者扩乎天命之微以尽性笃乎天伦之序以尽道明乎经之大用以诚其身以及乎人则为善学而不辱其先矣此童君之望而亦圣人之旨也苟徒取其末而遗其本诵其言而无益於身与家岂圣人作经之意哉亦岂童君之所望也哉

天台陈氏先祠记

天台陈氏居东哲山者为着姓其先自婺来迁至秉彞十余世矣族之盛凡近百家秉彞之祖恐其族大服降其情或离而不属乃为祠祀始迁祖而使族人合祭以维系其心元末兵乱祠毁於火秉彞之父彦圣欲作新之未果而卒国朝洪武十年秉彞以为先人之志奚可不承乃谋於堂弟集财聚工为祠於故址复以?器不可以祭也设牢醴粢盛之器藏於祠以族人各用其物以祭为不饬也割田若干亩以供祀事请族之宗子主其祭祭必繇礼而不越焉其役逾年而成其事可以传久而无弊因赵君鼎来京师请书之今天下之礼不合於古者多矣不合於古而合人情虽圣人出不能易也人之富贵自外至者不可以必得得之不可以世守而祗祖事先之心发乎天性人之所同也乌得以自外至为之制而禁抑天性哉苟拘古之法庶人惟得祭其弥今饮与食持盃必奠执匕必祝始为饮食之人去今已远矣今之饮食非彼为之也人犹不忘之况祖考吾之所本者吾身皆其遗体其可忘而不祀乎自汉以来民之祭已上及高祖非人不由礼也不合於人情势不可守也孔子尝谓继周者有所损益其此类也夫陈氏之祠自始迁而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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