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十六

作者: 方孝孺20,674】字 目 录

祭群祖言乎古之礼固不尽合先王制礼之意似可为得礼之本盖礼所以善俗而教民亲睦虽作于古不足以感人心犹非古也虽不合于古於俗有益焉安知其不合於先王之意乎暴戾之夫不可以词说化示之以父之像则泣过祖之庙则敬其泣与敬岂待词说哉出乎天性不可止也陈氏族人信盛矣合之以一祠犹一家也此祠不废传数百年犹旦暮也辨其亲踈谨其品节不合於礼者鲜矣有可以持世变俗者极人力之至难犹得为之况为祠而善一族者乎然则兴作之工虽微而可书者甚大余有志於变俗而未能者喜其事约而博因记其成且识所感焉

游清泉山记

环宁海之山多可游惟清泉山去邑为最近壬戌秋九月有九日余抵邑中与予友善者欲偕予游求其近而易至者莫宜於清泉於是携琴命觞而往登焉出西郭百余步折而北山阜隆起无崇林钜壑峭异之观弥望皆白茅丛生作花纷若鹭羽蹑而升润滑不可停足群奋相先至其脊有怪石二半陷于土藓深碧色鳞生其上班班可玩遂列坐石旁道古今事以为乐久之复循脊西行冷风自西山来衣袂褰然飘举不可进就其洼止而琴琴音与风声相和抑扬徐疾琮琤澎湃心融融如有得起而四顾落日与山当东北云气中海涛际天日光倒射海上灩耀难正视乃之山北草舍饮酒饮已琴重作日暮始归莫不动容惬意以为兹游信乐也而予独有感焉邑之名山十百於清泉者衆矣然游者之迹罕至纵偶登之手疲於板援而趾病於践履苟未窥其奥美之所徒厌其劳而不知其为可乐也是山较崇卑於彼固有所不敌而游者必至至必乐之而归岂非高远者难悦於时俗而卑近易至者乃为常情所喜乎然人於高远诚得其奥美而乐之则其乐有不可既者世顾莫肯自至而每用心於卑且近者何也以易至者为足乐夫岂天下之真乐也哉而予於此游也岂不足为学道之戒也哉同予游者凡八人杨汝器王修德卢希鲁杨文遇章彦璞龚彦佐林嘉猷暨修德之甥应贤文遇善琴云

集义斋记

金华刘君刚其字为养浩既学於太史公复名其斋曰集义以予得缀同门之後曰愿有闻也呜呼养浩不犹古之道乎古之君子加之卿相而不喜予之万锺而不骄临之患难而不怵困之贫贱而不忧者其志刚其气充也人之有是气也犹地之有水然地孰无水也而或梗之或湮之阏之使其不得行塞其原使其无所资则不足以为水矣浚其源欲其深防其畔勿使其涣节而疏之顺其性而导之虽界天下而达于海可也君子之养气非能兼取於人也能自充之而已充之之道无他能循乎理而已矣俯仰於天地而无愧质於鬼神而无疑徵於圣贤之道而与之符而况於斯世乎世之所取吾不取也世之所予吾不予也世之所以为轻重荣辱者吾未必以为轻重荣辱也吾知有道存焉耳吾何慊彼哉故夫卿相之加万锺之赐得以行吾道世之幸也吾何喜而骄之有患难之临贫贱之困不得以行吾道世之不幸也吾何怵而忧之有此集义气充之说而古君子之为学也今之人则不然得釜庾之禄则以夸于衆有一命之爵则喜而以为荣患难临之则戚戚不能生贫贱困之则怨天而尤人若是者非他气不充而义不明也不明乎义是非利害蔽其方寸之心闻叱咤之声则汗出而顔变頳虽不欲畏於人得乎比之於古之君子其能无怍乎然其始非有异也自致之尔有志乎学者而可不自审欤养浩之为学有年矣其於君子之道必有闻矣且又博学而能文辞占气之充否者文辞莫近焉养浩日处乎斯斋而思其名若字又占之於文辞而日验之则不出户而得之矣虽予之言亦何足为养浩轻重哉

藏用斋记

今之人不如古岂惟资於天者不足哉亦急於用而无凝道之功耳古之君子质既美矣其心未以为美也又磨之以学学非徒学也必务得乎道道或有得矣其心未以为足也又藏之而不暴乎外积之而不计其劳察天下之理既熟矣复不求用於人试之於乡党徵之乎往昔综核其条理考论其先後德既成矣一旦出而居乎位故沛然发之而有余秩然施之而合宜小之化郡国大之佐朝廷功业着乎生民勲绩流而长存其藏畜愈久故用之愈章也今之人以恒衆之资恃其偏私之智而不学纵学矣不本乎圣人之道无有得於心而徒窃邪说曲辨以济其无用之材其材固弗足用也其心不自揣度夸奇逞能谬饰虚言以攫禄位不能致则终身奔走乎道涂旅死而不顾及乎置诸位叩其详而忸怩责其效而无所施大焉则乱政小焉则贼民世尝谓今之人不如古而岂知其学之无道藏之无素之所致哉然若是者非其父师之弛教则自弃其身耳苟学焉未有不至者也浦江之阳有礼义家曰郑氏有师曰金华太史公公礼义其质也而公又善教故其子弟皆贤而有曰叔器者又贤公尝以藏用名其斋欲其後於用也叔器魁然有美质好学而近道有可用之材而不自露固异今之所云矣予不敢以今之人望之也故告之以古君子之道在叔器之自取焉或谓藏用乃易上系语彼论天地之功用殆非命名意也

适意斋记

贵极乎将相富累乎万金喜怒可以荣辱一时去就系天下之轻重纷华珍丽之物不求而自至快心快己之奉奔走竞效于其前此衆人自谓适意者而隐居慕义之士以为何取乎此树艺樵钓以养生弹琴读书以养心倘佯恣肆於山泉丘壑之间咏歌论辨以发其趣弃禄利而不顾遗万物而独立其於适意亦已至矣然而圣人君子犹病其隘也天之授我者养之致其全知之致其明行之致其笃用於世则使隂阳寒暑得其时日月星辰循其度九州四海老癃单弱之民无不得其欲夷狄禽兽草木有生之类无不遂其性不有用於当时则着之於书传之天下後世使伦纪正而礼义行奸宄消而祸乱正劳神苦形不暇自适而以衆人之安危为喜戚以区宇宁风俗美为适意若斯人者其於富贵之乐固不忍处而亦焉忍乐其一身以自足哉此圣贤所以有功於世而非有志者不能学也浦阳黄君仲昭才美而甚文有司屡辟之辞不就作燕休之斋与士友讲学名之曰适意人以仲昭为隐者也而余窃疑之人情非甚相远也操瓢而呼者立於门虽御八珍不能知其旨毛褐不完者行於途虽锦衣狐裘不能知其温人之不获适其愿者多矣仲昭宁能独适意乎天下之不治非特政教不修法禁不密也仕者苟富贵以忘民隐者私安佚以保身苟且鄙冒而不知圣贤之道者害之也余才不敢望乎圣贤然不敢不勉圣贤之事数十年间庶几或见兵革不试黎民乐业无饥寒劳苦之叹岂非余与仲昭适意之时乎浦阳余游学之所故旧宾客之在者甚衆於是时也享承平之乐单车往来相与讲说唐虞三代之道以为天下庆盖必始於此矣

余庆堂记

力可以祸福一世而不能保其家之常存智可以臧否万物而不能必其子孙之皆贤盖可为者人事之偶然而不能者天道不可以智力动也匹夫之相与绥之以诚则喜诈之以术则怒天道之神於人情不远矣而人欲以智力胜之安在其为智力乎昔尝观於故都旧邑问公侯将相第宅之遗址而求其子孙之盛衰当时之煇赫崇炽者今多不复存凡守其旧宅而不坠者皆不遇者之後人也然後慨然而叹威权名势造化之大柄彼乘时之间而以智力僭持之宁有不获罪於天者乎纵无犯於天宁有不得怨於人者乎其先之积一身享之而无余而欲昌其子孙难矣故再实之木其枝必瘁久息之田获必倍常岁吾於浦江黄氏而益知积而不发者之有後也黄氏自宋为诗书家尝有仕者而不大着然以积善称至今二百年其诸孙曰资善公愈好善修其业率二弟聚食不析乡人贤之今太史公以余庆名其堂昭其先之积善也黄氏之家故家也上世之所余者非一物矣视於庙则笾豆衣冠秩如也视其堂则琴瑟书史森如也视其野则土田陂池鳞如也然是数者岂智力能守之哉亦余庆之尚存焉耳世之贵盛者粟非不余於囷帛非不余於藏犬马牛羊非不余於家然而卒莫能守者善不足而天不与也人常汲汲图彼之有余而不汲汲忧此之不足何哉此吾所以嘉黄氏之贤而愿为其後人告也

仙溪霞隐记

永康之南有溪曰仙溪其上飞霞观在焉或曰常有仙人乘霞飞升至今上有霞气故云学道之士徐东溟结庐于观侧以仙溪霞隐题其额人莫识也他日其族子允中以告余曰知霞者宁有过於予者乎余家赤城之西巨海之隂当天光初舒旭日未升有神气焉自东而生腾而如乌回而如轮奋而如龙曳而如神歘焉而鸾凤翔彪焉而虎豹蹲彬緼杂袭重敷绾结或变为五色环涌抱日或随风骞荡久而乃没一朝之间终日之内不知其几起灭也当其起灭之顷目瞬气息欲其不变已不可得况能常见之乎欲常见之且不可况欲常有之乎不可得而常有况近之乎而东溟欲托而隐焉此其志何也吾知之矣东溟其有所惩而然乎天下事物之变亦多矣宁独於霞哉彼之朝华显而暮羁累朝肥坚而暮徒步甘腴已尽而糠核继之绮绣去体而疎布不掩者其为变亦甚矣而衆人不察也往往知笼力执欲使适意者常存而不失而卒并其身弗守者有矣此非惑耶且凡物之接於耳目者孰能长存而不变日月之明也而不能无缺蚀山水之久也而不能无颓涸天地之大也而不能使无闭塞倾陷之灾此皆号为历终古而不变者且若是亦何怪於霞乎又何况於人之身乎自霞而言霞不能不变也自人身而言之人身亦霞尔自天地而观之虽天地亦何异於霞乎虽有久速之殊其不能长存则一也惟夫圣人贤士知其然而思在我者胜之故修而为道德施而为事功发而为言语可以埀千载而不变而神仙之家亦有见乎此则葆形练神为长生不死之术以其一身徐观万物之变昔之所传韩终徐福辈皆是也二者之为道虽不同其过於衆人亦远矣东溟之所学者神仙之事而余则慕乎圣人贤士而未能者岂足以知东溟允中试以吾言质焉东溟倘以为然或能乘霞访余於赤城之下尚相与讲之

思孝堂记

肇庆蔡德芳以国子生归省二亲请名养亲之堂余名之曰思孝而谓之曰天下之理不待思而得者至情也寝者未尝思梦而梦生饮者未尝思醉而醉至不食者不思饥而饥遇横逆者不思怒而怒闻鼓钟管龠者不思乐而笑见衰麻踊躃者不思哀而悲此皆得於心不待形於目触於中不侍徵於外虽善谋虑之人无所措其思以其根於天性而已然况於父母岂待思而孝乎然吾有假【假疑误】焉不待思而知情也久则怠怠则忘者情之变也故曰享太牢者不知太牢之味饭藜藿则思其美矣被狐貉者不知狐貉之温服疏布则思其贵矣人恒在乎亲侧朝而怡怡暮而舒舒岂知其为乐哉或去乡而远游违亲既久则思生矣见食也则思亲之饥遇暑与寒也则思亲欝蒸而惨凄良辰佳日则思持酒而为寿岁除时易则思亲之将老而惧其愈衰於斯时也思之既熟使之养亲其有不能孝者乎世之不能养者不思而不知其乐者也德芳居京师二年思亲之至不特如余所言而已也今归而见亲举昔之所思而行之旨甘温软必躬进焉拜跪献酬必敬加焉则於孝也可几矣虽然此思养亲之谓也非寿亲之道也以百年为寿者衆人皆然君子知其不足恃也久为无穷之思使虽终而没弥久而弥存故修己也则思如古之人事君临民也则思不愧乎圣贤及乎名立於当时而着乎後世则其孝也大矣德芳好学有美材於前之思不待予言於後之思不必予言然堂为养亲而名非止於德芳而已也故记之以告其後人

思亲堂记【代太史公作】

人有情必有思同居共处日夕而相见亦何可思之有思之至者其惟乖违患难之後乎朋友至疎者也连业接席阅时月一旦而别去则怳然思况天下至亲之父母乎人之有父母也优游具庆逸暇无事朝暮不离膝下其心乐之不知有思也及乎事有不齐或出使乎远方或早捐於馆舍人子之心於是乎有不已於思者矣嘉辰美景也见人之养亲焉则心惄然曰我亲安在乎我何为不得养乎旁徨焉蹢躅焉累乎若无所依欿乎其不欲生茫乎天不足高而海不足深也纷乎妻妾之奉富贵利达之荣举不足慰其心也岂惟是哉凡遇饮食则又执匕而思曰我食何为乎吾亲不在矣视其居室则又仰而思曰吾亲何不来归乎我何为独处此也却中席而不敢安避门阈而不敢履凡触乎目者皆亲之思也於乎此吾孟緼之思亲堂所由名者欤孟緼同门友王君子充之子也孟緼为童时其父辄弃之而出仕于朝历南康清漳二郡入翰林为待制以壬子之春衘命往谕云南至今七年而未复当其自漳召还时尝过乌伤溪上省其家抚孟緼顶曰我受国恩义无顾家日尔善事母以昌大吾宗孟緼谨识之初王君治文学不事生产故庐庳陋孟緼购木作堂三楹间堂成後二年而君出使又八年而夫人卒於是孟緼之思盖有甚於昔之所云者矣乃顔其堂曰思亲着其心之存且来告曰先生我父友也其何以慰我嗟乎人子之於父母不见而思固其天性也孟緼之思岂有过欤然徒思无益也思之甚而伤乎生则悖於义矣孟緼亦盍去其无益之思而思立其志乎尔父之志在乎树功名而获其文章之存者可见矣孟緼尚思继其志而学焉他日苟能以功名显乎世尔母固不得见矣尔父忽持节而来归岂不慰孟緼之思哉夫天之於人寓懽忻於悲哀藏长养於摧折孟緼之履患难亦至矣又安知非昌大之基乎继吾友之业者予将於孟緼是望予何以慰孟緼在乎慎之而已

求古斋记

生乎古者岂皆善人乎生乎今者岂皆不善人乎使生乎古者皆善人则舍今而求古可也使今之人亦有善焉者安得遽舍之而不求而必务於古乎今而视乎百岁之前古也生乎百岁之前者自视则今矣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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