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者之生人犹天地之产物巨木之下禾黍为之不滋享太盛者衰必随之此理所必然志虑之士所以避弃荣利而不敢居者恐善不足以及物而不利於後也临海李君惟正自其少时即以才识见重於当世尝有官位既而弃去居金华读书学以自娱取贺水部语名其室曰存耕或劝之仕不应指存耕以示之吾观惟正非不能仕者其虑密矣岂世俗所能识乎世俗之吏乘其位而掊取虐歛惟恐不足此其为身谋则可矣其如子孙何哉彼之志非不知其不善特以天道幽远不可徵也而为之而不知卒不能免也惟正弃可必得之位而与细民伍犹宜黍之地休而不畊则已耕必致数倍之穑李氏子孙其有富者乎吾将於是观报施之道焉
娱静楼记
台人谓山川环复之地为奥去宁海西北五十里曰理奥地之尤秀美者也张氏世家其间其土深以腴泉甘而木茂其民敦厚无华力作畏讼以食劳自足为常而张氏子孙多习礼好学衣冠有制言语有则不与恒民等故县言闻家推张氏与余交者元望质而通和而直善士也余因元望益信其家之多贤今年余友郭士渊与余言元望之兄怀济作楼以据溪山之胜率昆弟讲学其上名之曰娱静愿得予记之予因士渊而愈知张氏之贤有所自也天下非无才也而恒病乎不学学者非少也而恒患乎不知道使有才者皆明乎道天下有不足治况於家乎三代以还二者不能相兼谋略事功者流而为诈居正蹈义者不良於为凡以学不知道故也智可以综万物之变而不诡义可以拯生民之戹而不伐舍则弛用则张不以贵富动其心者其惟诸葛孔明乎孔明学术不知其所承传然豪杰之士得于天者固不待闻於人而後知也孔明尝谓学必本乎静才必成於学其言得圣贤之意盖其所至深矣怀济之有取乎静岂亦以此乎天地之初事物之始性情之中静也而未尝不动也憧憧然出入与日俱至者动也而未尝不静也复乎往乎而孰为之宰乎盈乎缩乎而孰司其始乎是道也吾与怀济终日由之而不思其故可乎世之慕孔明者衆矣求诸外而不求诸内虽尽孔明之所能者而学之亦妄而已苟得其内则圣贤可几矣於孔明乎何有吾邑固多异人焉知无慕孔明者乎怀济兄弟知所尚皆有长才不在其身将在其所友怀济其隂试之闻予言而抱膝长啸者必其人也
观海楼记
中国之地南至吴越而尽吴越之东南际海而穷宁海陈君与文所居直海滨因作楼以据高爽临溟渤暇日登览以舒忧娱情甚自适也已而坐微法谪蜀江上思其故乡不置蜀人与之游者多为赋观海之诗与文间持以归属其所亲善者语余曰子居亦并大海知海者宜莫如子请为记之嗟乎人之与人同也余与与文皆越人又同也然与文之所存吾不能知况无涯之海余何自而知之何从而言之乎虽然由其异者而观之则人之与我不能以相合由其同者而观之则万物可视为一身苟欲观海之形其茫洋弥漫浮天地浴日月抗隂阳以侔大敝古今以为夀者章亥不能测其数海若不能述其?庄周不能尽其辞苟识其理则浮沤流沫举足为学者师吾试与与文观海於形质之表可乎彼其倏焉而盈忽焉而涸进退消长与时升降者能知其故以处贵贱富贫荣辱祸福之际则可以忘得丧捐忧喜浩然而无疑矣彼之无所不下以成其深者能以之为法则可以自卑而下人以成其德彼之兼容泛受不择细大暴以久旱而不灭灌以洪流而不加者能因之以廓吾之量则可以容衆养人临大事遇大变而不惑於其摩荡涵浸之势可以作吾气於其恬波怒涛开阖变化之态可以发吾文於其生育濡载之利可以推吾仁是则得於观海者亦多矣与文之居斯楼也其亦有同焉否乎吾闻蜀人称与文处忧如平时无几微见于顔色此其於海也殆有得矣斯可记也若曰燕安之余为一室以自快於山阻海澨饮食游观而恣其般乐啸傲以逸其身此直庸衆人之事余焉敢为与文愿哉
贮清轩记
清气之在天地间得其纯全之会则为圣贤人得其浇驳之余则为庸衆人以庸衆而视圣贤之资疑乎有高下悬絶若终不可以企及然而圣贤未尝以庸衆限人而不使其入於清明之域者盖以五性在人犹水之在於器器有污洁而水之清初非以污洁而加损也圣贤之於性譬若以至洁之器受水而恒以静居之故其为水也可以监秋毫而察眉睫衆人譬以污器受水而又动淆之则水始有浑浊而不足以自监矣故善学者积澄滤之功以变其浑浊而反乎至清则衆人可为圣贤人亦理然也今夫静闲之中观乎云霞之卷舒星辰之森列入乎山泽而玩夫泉石之秀洁松竹之高茂其心未始不有翛然出尘之意及乎事变之陈于前利害之交激吉凶之揉错向之翛然者则已填襍秽污化为泥尘而不自知谓之善学不可也余尝行乎四方絶江泝淮以达于河济舟人取水以给炊釜得其清者固已不烦澄滤而自足得其浊者则置之一器以俟其清然後用向使怒其浊者而弃遗之又乌能知水之性而尽水之用也哉吾是以悟圣贤之於衆人亦舟人视浊水若也天下之水本清而至於不清者非水之罪也人之性本善而至於不善者非性之罪也临海留贤里澄溪修竹之间有屋翼然临于方池之上者包氏之贮清轩也轩之处士曰仲游使余记贮清之意余谓环轩之水泉草木可以娱耳目而寓散闲者衆皆知其为清而清自我出不必为包君道也存乎方寸之间使得乎天者泓渟洞澈可以酬酢万物而不为物所淆包君安可不闻此道邪余受气甚浊窃有志於圣贤之学患朋类少不足以反乎至清包君方肆意於山泽有室可居有书可读苟许余为忘年交尚相与讲之
菊趣轩记
人之嗜乎物者必有乐乎物乐焉而弗厌非深有得乎物之趣者不能也好权者之於位慕利者之於财竭思虑殚岁年孜孜求之而不止彼其为趣亦有所乐矣而旷达之士以为非孟嘉之於酒阮孚之於屐支遁之於马举世之所尚者不足以易其好其所得之趣亦可谓深矣而高洁之士未免以其所乐者为累盖人之心不可系於一物苟有所系而不能释虽逸少之於书元凯之於左传李贺贾岛之於诗当其趣之自得以为虽万物莫能易及其流於玩物而丧其天趣则与好世俗之微物者无以异惟君子之知道者则不然在我之天趣可以会乎物之趣已有以自乐而不资物以为乐召公之卷阿曾点之舞雩是曷尝有声色臭味之可以适乎情而快乎体哉纵目之顷悠然有会乎心忘己以观物忘物以观道凡有形乎两间者皆吾乐也皆有趣也而吾心未尝留滞于一物也夫是之谓得乎天趣後之士知圣贤君子之乐者盖有矣吾尝於陶渊明有取焉渊明好琴而琴无弦曰但得琴中趣虽无音可也嗟乎琴之乐於衆人者以其音耳渊明并其弦而忘之此岂玩於物而待於外者哉盖必如是而後可以为善用物会稽张公思齐气清而志美好学有长才少喜渊明之为人营别业于玉芝山中种菊酿秫名其居为菊趣轩及遇圣天子擢为陕西布政司左参政去林壑而处公署之崇严覩园林之靓丽无复隐居之适矣犹揭菊趣之名不变或者疑之予以为琴而无弦犹不害渊明琴中之趣公苟得菊之趣岂问身之隐显与菊之有无哉菊之为物扬英发秀於风霜凄凛之际有类乎盛德之士不为时俗所变服之可以引年於泽物济世之功又有类焉公之趣诚有得乎此处富贵而弗盈临事变而不慑御繁剧而不乱推其所得者于政使数千里之民乐生循礼跻乎仁寿之域则公之乐果有出於菊之外者矣夫乐止夫物之内者其乐浅乐超乎物之表者其乐深渊明之属意於菊其意不在菊也寓菊以舒其情耳乐乎物而不玩物故其乐全得乎物之趣而不损己之天趣故其用周尝试登公之轩诵渊明之遗言而纵谈古人之所乐则夫渊明之趣果属之公乎属之我乎尚幸有以语我哉
逊志斋集卷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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