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女人 - 第5节

作者: 赫拉·琳德8,790】字 目 录

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我也不认识。这是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家庭,属于那种会在父母和儿童体操中一起跃过垫子的和睦家庭。他,这位当父親的,穿着牛仔褲和长靴,留着诗人特有的发型,像个大男孩,让人觉得可爱。我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他的声音。那个小男孩留着同样的发型,有着一双同样的褐色眼睛,还有一个流着鼻涕的有趣的鼻子。我下意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我的泰普牌手巾纸,给他擦了擦鼻涕。他父親笑起来。又是那种熟悉的声音!

那个把辫子盘在红帽中的金发小姑娘大概只有五岁,她有一张温柔可爱的小脸。然而我马上注意到,她是个低能儿,她患的大概是医学上称为智力低下综合症的病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嗯……嗯……”我显得有些尴尬,连自己都很奇怪,怎么一下子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呢?我平时可没有这么笨嘴拙舌。穿着毛皮大衣的女人长得很美,有一头乌黑的头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留着用雷诺牌柔顺液保养过的油亮的马尾巴发型,上面扎着一根丝绒发带。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匹被精心装饰过的小马驹。她衣着时髦,穿一条吊带褲,褲缝笔挺,脚蹬一双用毛皮镶边的漆革皮鞋。至于她身上有种什么东西使我反感,我一时也说不清。不管怎么说,纯粹从外表看,她似乎与这位随和快乐、有着一张大男孩脸庞的丈夫不太相配,我穿着鼓鼓囊囊的滑雪服,脏兮兮的儿童手套露在口袋外面,在她面前显得邋遢窝囊。

“把棍子给我,”这位有着诗人发型的男子用洪亮的男中音说,“这是男人干的事。”

我把棍子递给他。由于一直被他吸引,我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立即用力地凿起冰来。他妻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为的是不让飞溅的水滴弄脏她的皮鞋。

“今天可真冷。”我对她说。她赞同地点了点头,同时点上了一支烟。孩子们拽着他们爸爸的袖子,看着他凿冰。按我的心愿,我很想继续散步,更喜欢同孩子一起去拽这位男人的袖子,可没有人要求我去这么做呀!弗兰茨和维利毫无拘束地站在这位热情的凿冰人的周围,维利还大胆地抓着他的衣角。

散步的人流越来越密,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从除夕的熟睡中苏醒过来。大家都拥到德克斯坦湖的周围,开始了他们日复一日的散步。顷刻间,这儿就挤满了大人、孩子、狗、儿童三轮车、雪橇和婴儿车。我那辆挂斗车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啊,这一切太美了!

我站在陌生婦女的旁边,抓着我小儿子的风帽,而他又抓着陌生婦女丈夫的大衣。我让一位陌生的父親用手里的木棍在我凿开的冰窟窿里来回敲击,然后把一块窗玻璃大小的冰块放到我大儿子的手里。

父親和四个孩子都兴奋不已,而那位婦女却无动于衷。

我在考虑要不要想办法使她那郁郁不乐的情绪高涨起来,比如可以风趣地对她说,这新年开头不错嘛。但我打消了这一念头,还是同孩子一起扔冰块最开心。要是站在冰面上使劲晃动几下,冰封的湖面便会发出神秘而又恐怖的声音,像哨声,又像呼啸声,让你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光秃秃的树木像上千个精美的剪纸伸向灰白色的晴空。斜挂的太阳照耀着新年的一幕幕景色,使一切美丽如画。

“马丁,你想在这儿扎根吗?”那位女士说道,同时把手中的香烟扔到冰面上,让它慢慢地熄灭。她不断地用镶了毛皮边的鞋子跺着脚,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就像一匹不愿出征的小马驹。“我可是越来越冷了!”

这么说这个男人叫马丁了,可是我从没听说过。但为何我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我暗暗地把大学里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所有在讨论课、讲座、研究班和实习班上认识的人统统过了一遍……没见过,我不知道在哪儿见过他。

我蹲下身子,捡起一大块浊水冻成的冰块,就在我打算把它递给弗兰茨的时候,这个叫马丁的人从我手中接过了它,他的手套触到了我的手套,我顿时感到有些冲动。

“真棒!”他说,并笑容满面地注视着我,好像是我发明了这一游戏似的。“完全是大自然的捉弄。”

这是大自然的捉弄吗?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句话。

对,是在《刺猬歌》里!

我恍然大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一定是他!听声音就知道!

“这是大自然的捉弄。

刺猬,你为何要如此?

你不让我接近,

甚至都不能抚mo。”

这是帕派的歌。

他就是帕派,就是那个每个星期天早晨搅得我不能睡觉的男人,那个清晨六点就在我床上打扰的男人,那个总是同我们一起乘车的男人。这个帕派,他每天晚上都坐在我们的床沿上!

“马丁!你还不走吗?”

他的夫人似乎有些不悦,因为马丁泄漏了他的笔名。

我会心地笑了。

你这个帕派。

多亏你,我的小儿子去年经过训练已经不随地大小便了。真是谢谢你了。

他知道我已明白了一切,于是也冲我笑了笑。他的下巴上有个迷人的小酒窝,再加上他那特有的油光可鉴的诗人头发,我真想摸上一摸。

“马丁!”那个穿着毛皮大衣的小马驹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了。

“您可别因为我们耽误动身。”我说。

“是我们要他留下的,”弗兰茨说,“他应该和我们在一起!”

“您留不住我,”诗人笑着说,“我们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呢!”

我们都笑了,除了那个女人。

然后我们又凿了一会儿,高兴地把冰块扔到冰面上。碎冰撞裂开来,四处飞溅,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帕派。

已婚,两个孩子的父親,有个小酒窝。

女人走开了,想到上面的路上冒着寒冷来回踱步。她一定敲过湖边小屋的门,迫切希望进去暖和一下,可商店的门还没开。很清楚,对我们这种愚蠢幼稚的活动她没有任何兴趣。

当我们的双手变得冰冷的时候,我们开始给孩子们重新戴起手套。

“您就住在附近吗?”当我们并排蹲在同样高度的时候,帕派问道。我们每人捏着一只孩子的小手,为他们戴着手套。

“我们不住这儿,不过很快就要搬过来了。尽管如此,我们很乐意在这儿散步。这是本市最漂亮的地方。”

“是的,”穿皮夹克的男人用他那令人着迷的目光很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夏天还可以在这儿划船呢。”

“还可以打小高尔夫球!”弗兰茨喊道。

“埃诺为我们买了一座房子,就在那边。”维利说。

“这个埃诺可真行。你们的爸爸今天早上在哪里呢?”

“爸爸在加勒比拍电影,埃诺在阿尔玛奶奶家里,正在床上睡觉呢。”弗兰茨说。

我焦急地咽了口唾沫。这个男人一定会把这一切联系到一块:无家可归、被逐出家门的两个孩子的母親来凿冰,为的是能在家里为自己做一锅暖和和的热汤。孩子的爸爸离家出走,也许正在别的女人床上呢。

帕派慢慢地把一只新手套戴到孩子的另一只小手上。

我们又一起站起来。

“埃诺是媽媽的律师。爸爸是媽媽的男人,”弗兰茨说,“但他正在加勒比拍电影。”他的面颊红红的,与他头上的小红帽争奇斗艳,一副迷人的样子,着实令人喜爱。哎,你这个小家伙呀,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家庭纠纷和盘托出,泄露给面前的这个陌生人呢?

“这么说,你们今天是单独出来的?”

“我们不是单独出来的,我们是三个人。”弗兰茨说。

“这个人是你们的媽媽,是吗?”帕派逗孩子说。

“是的,”我很快说道,“也许您对此还有什么怀疑?”

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

“没有,”他说,“没有丝毫怀疑。”

孩子们在摔打着木棍。维利和帕派的儿子正在试着重新脱下手套。我想制止他们,提醒他们要动身上路了。我想尽快离开这儿。

“再见……”我说。

“认识您很高兴。”帕派说。把这一我熟悉的声音同他的那张脸联系起来时,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刹那间,我对他的脸庞也熟悉起来,还有那个小小的酒窝。遗憾的是,我不能带走他的脸庞和上面的酒窝以作为对这次见面的纪念。

“祝您今天玩得快乐。”我说。

“祝您新年快乐。”帕派说着,一边匆匆摸了一下我那两个孩子的头发,表示告别。

帕派帮我把孩子抱到挂斗车上。

“好主意。”他说。

“是很妙,对吗?”我高兴地说。

然后他们离去了。他那诗人特有的头发在走动时上下摆动着。

我选了一条相反方向的路。

当我转过身来,他也正好转过身。

他向我招招手。

我也向他招招手。

“毕阿特,拿几个杯子来,现在不要接电话。”

埃诺看起来有些变化。我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把胡子剃掉了。埃诺没有胡子了。这使他丧失了原有的几分和气劲儿,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媽媽的宝贝了。

“新年过得好吗?”

“很好,你过得也不错吧?”

律师先生刚刚刮过的脸上皱起了眉头。他说:“我感到非常孤独。”

“为什么?你不是还有媽媽吗?”我想稍微刺激刺激他。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没有你我感到非常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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