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沙漠里的狼

作者: 白桦9,256】字 目 录

当一辆沙漠专用卡车,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腹地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沙子覆盖了一大半,露在外面的只有驾驶室。车窗玻璃粉碎,驾驶室里有一些零碎的白骨和服的破片,座垫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一支没有子弹的半自动步枪,以及散落在座垫上和座垫下的子弹壳(一共一百枚,不多也不少),一本叫做《尼采文选》的小册子。一台微型卡式录音机。石油勘探队的汽车运输队证实,这辆卡车就是一个月前掉队的二五六七号卡车,驾驶这辆卡车的是三十一岁的分队长,复员军人邝达,魄健壮,技术熟练,机智勇敢,多思善辩,格开朗,喜爱阅读。但他和这辆车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经过很久的研究,都不知其详。后来,偶尔打开他遗留下来的录音机,一听,正是邝达自己的声音。是邝达在事件过程中的自述。他是在被困十二个小时以后才开始录音的,断断续续,但完全可以从录音里听清事件的经过。他所以要录下他自己的话,并不是一开始他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恰恰相反,他是由于得意才录下来的,录下了当时他所看到、听到和想到的情景,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好让队里的伙伴儿们听听稀罕的。

哥们儿!我在驾驶室里已经困了十二个小时了!

真过瘾!一个有三十多万英里行车纪录的司机,曾多次往返于川藏和青藏公路,可以算得上爬过世界屋脊的人了。在地形地貌经常变化莫测的沙漠中,数十次横穿过塔克拉玛干腹地!经过严格训练的复员军人,一条三十一岁的精壮汉子,石油勘探队汽车运输队的分队长,手里正握着一杆半自动步枪,一百发子弹。没有战争,居然会被困在驾驶室里!多么可笑!多么不可理喻呀!却又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围困着我的,只不过是二十四只蹲坐着、虎视眈眈的饿狼。它们伸着滴血的头,以我为圆心排成一个非常规范的半圆形。我不得不承认,它们真的是非常通晓几何学的原理。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会说:走呀!哥们儿!你开起车一走不就万事大吉了吗?你驾驶的是法兰西制造的、载重三十吨的沙漠专用车呀!每一个轮胎就有一米宽,能把它们统统碾死!唉,问题是我的车已经开不动了。你们可能还会说:打!打呀!你不是有一杆半自动步枪吗!还有一百发子弹,为什么不打呀!可问题坏就坏在“打”字上了!说起来真让人懊恼,让人沮丧,让人痛苦不堪!为此,我在方向盘上几乎撞碎了脑袋。

你们都知道,昨天上午随车队从库尔勒出发的时候,万里无云,阳光和沙漠反射的阳光把我们夹在中间,车队就像一行蚂蚁在烤炉里前进一样。我的车上只装了四十大桶汽油,这条路我走过不下一百次,完全可以使用“轻车熟路”这句成语。不想,油路出现阻塞,只好停车修理。你们的车一辆一辆从我车旁驶过,几乎都要问我一句:哥们儿!要不要帮忙?我回答说:没事儿,小毛病,老毛病。你们对我的技术当然无话可说,吹一声口哨就“拜拜”了。果然一修就好,一好就走,但当我发动引擎的时候,车队最后的一辆车已经看不见影儿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打一会儿单也没问题,于是,我打开音响,正是我喜欢的那卷录音带,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我在行路的时候总是反复听它。咱们这些常在沙漠上行路的人都知道,沙漠上的公路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每一阵风都会重新堆起一千座沙丘,同时又可以铲平一千座沙丘。我只能靠感觉在沙漠上行驶。事实证明,我的感觉虽然没有音乐家那样灵敏,却比较准确。遗憾的是:无数次的成功渐渐削弱了我在感觉上的灵敏度。这一次,这一次就出现了误差。我脑子里的磁反应也许只偏离了一毫米,走着走着,就越来越偏了。又是一句成语: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速度越快,偏差越大。一个汽车司机,在两个小时以后才发现误入歧途,不由自主地有些慌乱。我当然知道:在沙漠里迷路最稳妥的办法是原路返回,绝不能自作聪明,自寻路径,因为身后的车辙还没消失,还有迹可循。于是,我倒车掉头。刚刚走了五公里,引擎猝然熄火。没油了!没油了怕什么,我的车厢里装载着四十大桶柴油哩!我提着小桶正要打开车门去加油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群饿狼像一阵旋风似的,“呼”地一声就扑了过来。每一只狼的尾巴都像是一面摆动着的灰旗。我立即关了车门,饿狼一拥而上,引擎盖上趴了一二三四五——六只,叶子板上四只,正面和侧面的车窗上都贴着狼爪和血红的头。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啊!你们的胆儿不小哇!我立即意识到:我的枪法又有了用武之地了!记得我在服兵役一年之后,实弹射击时,如果打了个八环而不是十环,就要难过好几天,像是犯了好大错误似的。如今在大沙漠里跑来跑去,连一只鸟也难得看见,即使是看见了,舍得打吗!?不用问,咱们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一样:不!我记得,前不久,咱们的车队向二五六八钻井进发的途中,一眼看到三个奇迹:一是一小片的沙地,二是地边矗立着三根枯瘦的苇草,三是一只金背绿腹的小翠鸟。全队都停了车,走出驾驶室,围着那块地,就像在沙漠上忽然看到一位美女似的,个个眼睛里含着自作多情的微笑,很久都不愿离开。那小鸟并不害怕我们,朝我们跳着叫着,好一会儿才飞起来,在我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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