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雀那样恣肆地飞鸣,都无法使沉睡的群山很快醒来。
淡青的晨光首先画出山尖顶的轮廓,山脚下河的波纹像深蓝的绸被单在微风中飘起的皱褶一样。一只细长的梭子一般的小船,船头上蹲着一只被它的主人称为“小伙子”的苍老的渔鹰,船尾上蹲着“小伙子”的主人。他的膝头上横着一根和小船一般长的竹篙子,竹篙子两端新镶了铜箍。当小船滑过山与山之间的影中时,在斜射过来的晨光照射下,竹篙子的两端像挑着两颗金星。他说不出的得意,为此,他拿出自制的竹烟筒,呼噜呼噜地抽起烟来。火光照亮了他那黝黑如铁的瘦削的老脸,脸上的皱纹像是大雕刻家用熟练的刀法随意刻上去的,却刻出了他惊涛骇的一生。小船在浅滩上滑行,船身在石子上颤抖着,只有在这时,老人才站起来,用竹篙子撑几下。浅滩过后他便又蹲下来,把竹篱子横在膝头上,保持着船的平衡。尖尖的船头冲击着波,发着轻微的汩汩声。“小伙子”蹲在船头上的姿势很像它的主人,缩着脖子,偏着头注视着只有它才能看清的底。这一段浅当然不会有什么像样子的鱼……蓝的河渐渐由于晨光的升起而不纯了,渗进了绿,叉渗进了淡红和橘黄。最后,阳光从东方山的空隙之间投射进来,又在河里撒满了炫目的金片、银片。怪不得这条河的名字叫七彩河。它何止是七彩,即使在它身边生活了七十余年的常老黑,也每天都有新发现。不过他不会像彩学教授那样,能讲出彩与彩、彩与光影、原与间的关系。他讲不出来,他从来也没想到过要跟别人讲这些,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讲的……常老黑出身于驾渔鹰船的世家。正如一切活在人世间的凡人一样,悲哀与欢乐、兴盛与衰落不断在他的命运中交替出现,就像七彩河变幻不定的光影和彩。而他自己,包括他的灵魂和肉的自身,却像他的小船一样,不管是激流的冲击,还是缓流的抚摸,甚至被风倾覆,翻几个滚又漂浮在面上,总是头尾翘着,傲岸!矜持!到了晚年,与其说格变得难以理解的乖戾,不如说由于过分的自信变得很固执。漫长的驾驭渔鹰船的经历使他的固执坚如凝结了七十余年的冰山。对于一生中成功的驾驭,他时时历历在目;而对于一生中失败的驾驭,他就很健忘了。
河越来越深了,“小伙子”伸长了脖子。常老黑突然站起来。晨风掀动着他那件黑的旧夹袄,密密麻麻的蜈蚣脚似的布扣子从来没扣过,白粗布衬褂的扣子只扣了三分之一,粗石板似的膛袒露着。头上连一丝儿白发也没有,乌黑发亮的猪鬃似的头发直竖在黑布包头之上。一双粗糙的赤脚就像他的“小伙子”那双蹼一样黑,竹丝草鞋相形之下反而显得像绢丝一样柔软。
他有过许多儿女,大部分都夭亡了,剩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和两个姑娘。为了减少麻烦,他把大女儿嫁到深山沟里,回一趟娘家要走十天山路。小女儿是他五十九岁那年才出生的,老伴那年也有五十二了,真是个奇迹。“宁愿要秋后的花,不要罢园的瓜。”这朵秋后的花是鲜艳的,也最得常老黑的欢心。但儿女的命运都得由他来安排,给他们吃什么他们就只能吃什么,给他们穿什么他们就只能穿什么。不许出门,不许赶集,不许吃酒,不许抽烟,不许上城。尤其是交朋结友、男女私情、婚姻嫁娶,更是森严的禁区。他经常说:“你们的老子什么都会给你们安排,什么都会给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们还小!慌什么!”儿女在他眼睛里永远是吃的婴儿。什么事也不让他们干,因为他们肯定干不了,加上他自己也从来没感到过有力不足的时候。老婆子有时候用“观今以鉴古”的办法提醒他:“你下河驾鹰那时候,才多大!”“你跟我结那时候,才多大!”“你走戚喝醉酒差点摔死那时候,才多大!”“你有第一个儿子那时候,才多大!”“你背着老婆往半掩门里钻那时候,才多大!”起初,他还跺着脚回答,他的回答总是这么几句话:“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们这代人能跟我们那代人相比吗!”后来,对于老伴儿的唠叨,他一律不予理睬,就像对待屋檐下那窝蜜蜂一样,让它们去嗡嗡吧!管它们嗡嗡些什么!老婆子反过来对他也像对待木头柱子一样,管你听不听,我非得嗡嗡!常老黑的舒心事就是:眼看着在自己的持下,新瓦房在七彩河边盖起来了;么姑娘身上又换了一件蓝布衫(他的眼睛只搁得下蓝颜的裳,不穿蓝裳穿什么裳?!别样颜的布能做裳?!别样颜的布做出的裳能算裳?!他顶多还能容得下灰,因为灰和蓝比较接近,可以迁就……),蓝布衫是他自己去扯的布,老婆子缝的;老母领出了一窝嘤嘤叫的小,蛋是他自己拿鱼去换的;儿女看见他能躲就躲,他也从来都把恐惧当做尊敬。无论什么事,他绝不许妻子儿女给他出主意,因为主意是想出来的,他们会想吗?他们有什么好想的!他认为自己一个人想出的主意对于全家来说已经是有剩有余了,甚至他还希望有人向他求点主意、买点主意、借点主意哩!他真诚地自认为自己最爱自己的后代,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他们放在眼皮底下(嫁出去了的例外),看不见可不行。哪怕一会儿看不见,你就不知道他们看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遇见了些什么,沾染了些什么……虽然实际上办不到,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