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可见老日杀得多么干净彻底。我很想告诉堂兄,我们五个月之前经过此的繁华景象,但我没能讲出来,因为我意识到,这时候讲那些好像不大对劲。过了半个多世纪,我还记得那个叫冯家庄的镇店。我所以能一直记住冯家庄,除了两次路过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景象以外,还由于当时冯家庄附近出过一桩沸沸扬扬了很久的奇闻。这桩奇闻由于太奇特,成为当时人人都在猜测的谜。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一个冬天的黎明。离冯家庄不远的一个名叫小冲的山村,可以说它是方圆五十里最小的山村。它埋藏在一个林木簇拥着的小山谷里,通向它的一段路很小,是名副其实的羊肠小道。村里只有两户人家,都住在石板搭盖的楼房里,一家姓秦,一家姓晋。正好应了春秋战时秦晋相好的故事。两家门当户对,都是自耕农。各家都是四世同堂,样样互通有无。秦家的女人善于织布、制茶、晒酱、腌肉。晋家的男人善于做田、榨油、蔑编、打鱼和木匠活。他们很少上街赶集,周围的人经常都不记得他们的存在。在兵荒马乱的年景,自己的生死都难以预测,谁去关心一个素无来往的小小村庄呢?一个冬天的夜里,周围的人听见小冲有很稠密的枪声、女人的哭叫声、飞狗跳声……
[续血路上一小节],无论你有多么大的好奇心,都不敢哪怕去偷偷地看上一眼。后来又看见了冲天的火光……人们也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在当时最常见的故事:又一个村庄变成了废墟。日本兵绝不会留下一张到去诉说他们残暴行径的嘴。所以谁也没有想看看的慾望。去了,你是个活着的人,你掩埋不掩埋那些血肉模糊的尸?掩埋吧,没有精力,许多人连自己人的尸骨都来不及掩埋。不掩埋吧,于心不忍。后来也没有看见过一个从小冲爬出来的活人,人们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秦晋二家已经绝了!而且日军的骑兵,经常还三天两头光顾冯家庄附近的一些被烧光杀光的村庄。为什么?鬼才知道。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是家家户户灶老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要是和平年景,家家户户都要祭灶,买一块麦糖,往灶老爷的嘴上粘,让他甜甜嘴,惟恐灶老爷上天以后向玉皇大帝说小老百姓的坏话。一年到头,谁家没有件把两件不可外扬的家丑呢?现在,有灶台的人家已经很少了,即使有,谁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呢?有什么好事可言呢?灶老爷怕是也没脸上天言事了,因为他根本就没保住下界的平安。那一夜出奇的黑!出奇的冷!躲在山林枯草堆里的人们,不断听见日本骑兵急雨般的马蹄声,时远时近。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从小冲突然奔出一个马队和一群狼狗。最后的那骑人马拖着一条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套在一个日本兵的脖子上,拖在地上的那个日本兵,用两只手抓住绳索,以一种非人的声音喊叫着,像一把划破天空的尖刀。那喊声之凄惨。之尖锐,简直是闻所未闻。这还不算奇特,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这是老日在惩罚他们自己的逃兵。奇就奇在,不多一会儿,又从小冲里奔出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妞儿来。她尖叫着、飞跑着追赶那些转瞬即逝的人马和那个被拖走的日本兵。等她从小冲追出来的时候,那条沿着小溪的小路已是一条血路了!她先是两条在路上奔跑,跌倒以后,她就只能用四肢在路上爬了。她当然追不上,只沾了一身血。这个面无人的小妞儿越爬越慢,最后,她瘫倒在路上。被人们抬到山上的时候,她的喉咙已经失声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多月之后,她才被一些好心的难民用米汤调养好。可是,即使在她能说话的时候,她也拒绝把自己的事当“古”来说,让那些既有喇叭耳朵、又有喇叭嘴巴的人听了好去满世界传播。一年以后,她才开口说话。人们才知道,她不仅是小冲秦家唯一幸存的一根独苗,也是小冲秦晋两家唯一幸存的一根独苗了,两家人死得干干净净。人们才从她的嘴里听到那年腊月二十三,她为什么拼了命爬那条血路的原委。但她讲的始终是一些破碎。模糊和扑朔迷离的片段,仍然是个不解之谜。她只能说她自己的事和她自己看到、听到和猜想到的事。一直到抗战胜利,县报的记者闵先生,从敌人的档案里发现了几封署名高桥敏夫的书信。闵先生花了一笔钱,请了一位懂日文的老先生,把那些书信翻译了出来。选了一些他觉得有意思的部分,打算在县报上公开发表,而且已经打出了几份小样。结果始终未能如愿,原因是当局顾虑到这些书信的内容与战后中民众的情绪相抵触。由于我当时作为中学生的活跃分子,受聘担任县报副刊《学生笔》的业余编辑,和他是忘年之交,求他把小样给了我一份。拿回家一看,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冯家庄小冲那个秦家小妞儿说了、却没法说完整的故事的另外一半吗!多年来,我一直都想把这两部分合在一起,恢复它的本来面目。可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机械的阶级论在中占绝对统治的时期。在阶级和民族问题上,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日本兵个个都是野兽,都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他们一开口必然是“八嘎牙鲁”。固然,我也是个战争受害者,按我古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我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理思考,认识到:人类在回顾一个历史现象的时候,至少应该站在比自己稍稍高一些的平线上,因而,我一直都非常踌躇,顾虑重重,没能下笔。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已经有半个世纪了!我已经从一个儿童成为一个老人,老,不是也意味着成熟吗?老,不是也意味着沉静吗?老,不是也意味着宽容吗?老,不是也意味着通达吗?老,不是也意味着坚定(有人称之为顽固)吗?因为再向前跨进一步就是死亡了!
俺叫秦菱芬,是小冲秦家的幺姑娘。俺前面的三个都出嫁了。俺是个四世同堂的全福老太太,能上桌子吃饭的人就有十八口,还不算那些抱着桌子、张着嘴讨饭吃的孩子。俺说俺是秦家的人尖子,生得最灵、最粉嫩。俺说俺就像她出阁那年一模一样,她出阁那年,正好也是十七岁。十七岁的俺,无论咋想都想不出十七岁是啥样儿。俺只觉得,要是俺活到八十几,有这么气派、这么扎实就好了!老日来咱冯家庄,小冲的人都知道。开枪、杀人、烧房子、糟践女人,俺们都知道。虽说俺娘为了防备个未然,给俺剪了个男孩子的平顶头,可俺也和小冲的所有人一样,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人人都说小冲既是财神爷忘了的地方,又是瘟神爷忘了的地方,只有观音菩萨始终照看着俺们小冲。同治二年闹长毛,左近杀得血流成河,掉了那么多脑袋。俺小冲平平安安,没祸没灾。长毛也好,清兵也好,都长着豹子似的大环眼,都也没看见紧挨着冯家庄还有个小冲,你说怪不怪!这回也是,从八月中秋,老日清乡,左近的庄子都烧光了,就俺小冲平平安安,没祸没灾。没想到冬月二十那天夜里,观音菩萨打了一个盹儿,兴许就打了一个盹,可把俺们小冲害苦了!一大群老日进了俺们小冲,见人杀人,见牛杀牛。俺正在机房里木机子上织布,把俺吓的得得得得得地浑身发抖,害得俺撒了一裤裆尿。赶紧打翻了油灯,趴在地上,不住地念佛。叫,姑姑哭,婶婶骂,大爷哼,孩子们号……俺听得一清二楚。后来,一阵轰隆隆响,就像天塌地陷了一样。小冲里秦晋二家几百年的老花岗石垒的楼房全都塌了!菩萨保佑!俺脚下的地窖给砸开了,俺落进地窖里,顶上又被几根方子撑住,落下来的只是一些碎石头块。俺一下就晕死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头上有了亮光。俺摸摸自己,全身都是好好的,只有右脚生生地给砸掉了一块皮,流了好多的血。俺爬出来一看,呀!小冲的那么多活人都在哪儿呀?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全都给杀死了!连我们家的那只老黄狗都没饶过,肠子流了一地。到都是血泊。他们一个个都死得好惨啊!菩萨!俺是个最好哭的妞儿了!不知道为……
[续血路上一小节]啥,这时候一声也哭不出来!俺想哭啊!俺真想嚎啕大哭一场,可就是哭不出。愣了整整三天,俺才清醒过来,才哇地一声哭出来。俺拖着一只跛脚,先把秦晋两家人的尸,一个一个背到山坡上一个叫天生洞的洞里,给他们铺上毡。盖上席。拖一个,俺哭晕死一回。都是天天见面的人啊!他们每一个人生前走路的样子、手势和笑容,都还在我的眼面前。有时候俺一天只能拖一个,不是他们的身子太沉,是我的心太沉了。幸亏是个有心的当家人,地窖里积攒着好几大缸粮食。有米有面,可俺咋敢举火煮饭呀,要是老日看见,那还得了!再说,全村的火都已经熄了,到哪儿去找火种呢?俺只能天天啃生红薯。俺知道老日不是长毛,长毛看不见小冲,老日能看得见小冲。说不定老日还会来,观音菩萨保护不了俺,俺死去的人也保护不了俺,只有自己救自己。俺在地窖的一团转都挂上了瓶瓶罐罐,一有人往俺藏身的地窑走来,就会有响动。地窖上,只剩了一个门框。俺把那柄铡刀用根细线绳吊在门框上,只要有人来,线绳一绊就断,铡刀落下来,就把他劈成两半儿了。俺还把砍刀、菜刀、镰刀、剪刀、扬叉、冲担。烧火棍、劈柴斧,全都拣到地窖里,当做防身的家伙。俺不知道村外是个啥局面,只听见枪声不断,夜里四起火。俺白天像老鼠一样躲在地窖里,夜晚才敢爬出来透透气。小冲,一个活物都没有了!要是有个活物陪陪我该有多好啊!就是没有呀!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治家有方,月月灭鼠,天天灭虫。她的办法真多!挖、毒、熏、淹、夹、堵、钓……都被给斩尽杀绝了!您也太歹毒了!您做梦也没想到报应会落在您的后人身上。俺真孤单!孤单得哭,又不敢大哭。孤单得叫,又不敢大叫。没人跟俺说话,俺只能对着一块半拉镜子跟自己对答。没事干,数米粒儿,数包谷粒儿,数红豆粒儿……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有一天早晨,天才蒙蒙亮。俺悄悄、悄悄、悄悄地把头从地窖里伸出来。想听听早晨的鸟叫,平常年月,俺小冲的早晨,雀叫得那个欢啊!一早就让你的心花开得大大的,你就再也不忍心赖在被窝里睡懒觉了。可现在,连一只大惊小怪的麻雀都没有。小冲死了!小冲真的死了!死绝了!死透了!就在这会儿,俺听见晋家那堆断墙烂瓦里有了一点儿轻轻的声响。俺那双好久好久没听见过人声的耳朵,比起终天在吵吵嚷嚷中过日子的时候,也不知道要灵几十倍!俺一开始就想到:有人!谁?俺把身子缩进地窖,抓了一个破筛子盖住头,屏住气,一动也不动,只用眼睛从筛子眼儿里看出去。一个人!是一个人!从晋家的地窖里慢慢慢慢探出头来,先是一个留着光朗头的男人脑袋,还戴着眼镜。又过了一会儿,——是个兵!——又不像是中兵!——是一个老日!穿着黄颜的帆布军装。俺身不由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老日的耳朵比俺还灵,一下就缩了下去。一整天再也没露过头……真怪呀!一个老日,为啥像俺一样躲在地窖里?他怕谁?他准是昨儿个夜里摸进来的。俺明白了,你是专门来找俺的?非要把俺小冲的人斩尽杀绝不可?你们也太狠心了!可……他要是来找俺、杀俺的,听见声音就该来呀!为啥又躲起来了呢?是了!俺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俺有了准备,也一定知道俺要跟他拼命……可……俺,一个乡下小妞儿,还要费他们那么大的事吗?说不定……他以为藏在小冲里的人不止俺一个……这咋办呀!在俺偷偷瞄他的时候,他一定也在瞄着俺。这咋办?……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到一封从充满了血腥味的战场上给你寄来的信。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请务必原谅一个远在前线的士兵的冒昧。此情此景,我不能向你描绘我此时此刻所看到的一切。而且连我都只能视而不见。我心目中至今都是去年今日(也就是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八日)京都的一片阳光,虽然同样也是冬天,那时我感到特别温暖,让人想到春天,想到樱花。你记得吗?当我和你经过平安神宫门前的时候,你牵着你的小弟兵卫,兵卫大概是个刚刚入学的中学生吧,也许是为了表示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学识吧,他喋喋不休地告诉我:“这宫殿是明治二十八年,为了纪念一千多年前桓武天皇在京都奠都才修建的,大门和我们看得到的前殿,就是当年平安京的应天门和太极殿的老样子。在近卫府有很多樱花树。您来的真不是时候,您要是十月来京都,还可以看到二十二日的‘时代祭’,今年的祭祀因为皇军正在讨伐上海而特别隆重,抬神舆的游行队伍过了好久好久啊!……在神位前结婚的人,据说是历年最多的一次。”兵卫说到这里,看看我和你,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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