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血路

作者: 白桦28,550】字 目 录

一句:“单是将要出征的军人新郎都有好几个哩!”你微微笑了,笑得特别美,面颊上立即浮起一片红晕。我感觉到,兵卫不时地偷偷摸我的军大,表现出非常羡慕的样子。我必须向你坦白承认,当时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身上,所以我对他的情绪一点儿也无暇顾及。我也能感觉到,不止是兵卫一人是这样;满街的孩子,也可以说所有京都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既神圣又兴奋的情绪,一片喜气洋洋。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南京的顺利陷落。从十三日的下午起,日本就举欢腾了!人们一见面就说:“恭喜呀!没想到,真是太让人高兴了!那么快就攻进了南京!皇军将士英勇善战啊!”今天的每一家晨报,都用了很大的显著篇幅,详细报导了昨天皇军在南京的入城式。还刊登了司令官松本石根大将、朝香宫中将殿下、柳川中将和长谷川海军司令官的照片。报道中说:松本大将在支那中央民政府的前庭举行了大日本旗的升旗仪式,在他率众三呼“大元帅陛下万岁”的时候,由于百感交集,喊到第二声就哽咽失声了。但大将还是鼓足勇气喊出了第三声。参加仪式的队以上军官,还畅饮了天皇赐予的御酒……可惜这些历史的时刻,我都没能赶上。当然,我这个刚刚去名古屋参加过实弹演习的新兵,即使在南京,哪里会有参加这种盛典的机会呢?街上的陌生人没有一个不向我们行注目礼的,你对我说:“高桥君!跟你走在一起,既让我感到荣耀,又让我很难为情,你看,人们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你。”我对你说:“他们一定是在看你哩!美智子小!冬季,在一群群深着的人们中间,一身淡雅的和服,显得多么亮丽!你的腰间束着用金线锈出枫叶图案的腰带,更让人觉得高贵。特别是你本人这么美!说真的,你现在比在东京和我一起、就读于早稻田大学的时候还要美!那……

[续血路上一小节]时候你已经是我们的枝花了,可见你现在多么让人仰慕!我走在你的身边,真是沾光啊!”你羞地说:“高桥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阿谀奉承的呢!”我连忙对你说:“不!美智子小!也难怪,这一点你并不了解我。我从来都把你看得比我重要一千倍,只不过我总也没说出口来罢了。这次如果不是我即将投入圣战,我绝对没有勇气利用远征前短短的探假,到京都来看你……”你半晌没说出话来,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木屐。木屐是非常轻盈的那一种,可这时却显得好像十分沉重似的。我当然知道,我的话中含义再明白不过了,可你一时又不好回答。我止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我当然是最幸福了,在你身边……可明日一别,此生再次相见,恐怕是万难的了!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最终必然会抽象为一个简单的问题,那就是生与死。”我注意到,你的眼圈儿一下就红了,低低地说:“高桥君!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理解一个年轻学者的心灵……不可避免的柔弱,同时,你现在的心情正说明你对天皇陛下的忠心……你会凯旋归来的,高桥君……”说到这儿,你停顿了很久,在兵卫的注意力完全转向一队欢送参军者的行列时,你用最小的声音对我说:“你希望我……的是什么呢?”我说:“美智子小!我希望……但我没勇气希望……”你默然了。这时兵卫大叫起来:“真棒!可惜我赶不上这场圣战。”晚上,非常意外的是你单独来看我,我感到特别荣幸。我住的是一个完全古典家庭情调的民宿。老板娘很热情,要把有炭火的客厅让给我们谈话。你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表示愿意陪我在附近的小巷里散步。老板娘只好主随客便,说她会给我等门。出了门我才注意到你的肩上多了一条很厚的绒绵方巾,想是俄货。在和服上加一条西式方巾,只有新派知识女才会这样做。路灯的光很弱。小巷里特别寂静。我们所能听到的就是你的木屣和我的士兵皮鞋合拍而又缓慢地敲击着石板路的响声。很清晰,也显得很响,迫使我们不得不尽量地轻些、再轻些。你说:“高桥君!你现在来京都,真是不巧。好像只是几天前,在夜间,到可以闻到桂花的清香。再晚些,就是春天了,春夜,连树叶的芽儿都是香甜的。那些小酒馆儿里的三弦,声声都带着醉意。”我只能告诉你:“美智子小!士兵啊!我是士兵啊!身不由己呀……”你说:“战后,战后吧!”我只能说:“是的,战后吧……也许会很快。”当我们无意之中走到八坂神社门前的时候,我对你说:“进去看看吧?”你点了点头。神社里仍然是树木葱宠,灯光黯淡,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氛。越往里走越昏暗,背的地方还积着残雪。我不由得想起了死亡,不知道为什么,我从生下来就把神佛和死亡联系在一起,而从不把他们和活着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们在人间的塑像、画像和住所,对于活人,只是一种警戒的象征和严峻的启示。我想进来的动机,也许只是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和死亡相接近的感觉吧!你像是清晰地猜到了我膝陇的意愿,突然止住了脚步,对我说:“高桥君!这里……冷……”我立即就懂了:“那,我们就回去吧!”我为了表示我并不特别忧伤,压低嗓门,轻轻戏滤地学着我们联队长的腔调,在你耳边喊着:“立正!向后转!”你似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低低地笑了,笑得很苦涩、很吃力。之后,就再也没有讲话了。我像一条没有舵的船,傍着你,又走了好几条幽静的胡同。整整一个夜晚,只遇到一个年迈的醉汉,他摇摇晃晃,嘴里吟诵着一首诗,好像是江户前期某一位诗人写的。大意是:云雀嘹亮的幸福之歌,唱出的正是人类的黯淡和不幸。你似乎一直在思索着什么,我一直在猜测着你的思索。星光。灯光在你清秀的脸庞上,缓缓转着不同的角度,每一个角度对于我来说,都是完美的。“到我家了,高桥君!”——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站在你家的门外了。你家门内小院落里,在松树下立着的那盏西洋灯的灯光还没有熄灭,这说明你的家人正在等待你。你的家庭和我的家庭,就像绸缎和土布那样不同。我是在中部一个古老的山间小城歧阜乡下出生长大的,那里遇到下雨天,用的还是油布伞。山里的邮递员还穿着草鞋,背着背囊,拄着手杖行路。上小学的时候,写字使用的还是手工制造的美浓纸。我们高桥家能够出一个在东京读书的大学生,成为一年四季都在乡下到谈论的新鲜事。山里人一谈到我,就唏嘘赞叹不已。我知道,你出身名门,你的父现在还是京都大学的教授。你们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镰仓时代。是你告诉我的,你们现在的住宅,就是在往日先祖府第的遗址上修建的。在我正想得出神的时候,你很礼貌地问我:“要不要进去坐坐?高桥君!”我马上醒悟了,低低地说:“不打搅了!我在黎明前就要去搭车返回营地了,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你连忙说:“让我送送你吧,高桥君?”我断然谢绝了你:“谢谢你!美智子小!开车的时间太早了!再说,我对你和府上的打搅,已经太多太多了!实在是对不起。请代我向令尊、令堂大人和兵卫君致谢……”我发觉我的声音里有些硬咽,立即深深地弯下腰去给你鞠躬。今天想起来,我仍然不知道我的拒绝是明智、还是愚蠢的决定。你也深深地弯下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小声对我说:“高桥君!你的情感大柔弱了,和军队、和征战也许不太协调吧……”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怕哭出来,让你看不起。在今天,全民族都在亢奋的求战热之中,我在一位小面前的表现已经够没出息的了。我像逃跑似的转身走了,走到小巷尽头,在必须转弯的地方,我才站住。回头一看,劳驾你还在门前目送着我,只不过你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方巾,把身子裹得更紧些。加上距离远了,你显得更加小。我真想奔回去,站在你的身边,一直到必须离开的最后一分钟……但我没敢这样做,转身就离去了。

高桥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十八日于支那中原战场某地

(军中严格规定:通信不许注明地点)

整整一个白天,我都在筛子眼儿里盯着老日藏身的那个地窖,什么也没看见。俺好慌啊!俺以为他会随时跳出来把俺杀死。想想,又觉得也没那么容易!俺吊在门框上的铡刀会先把他劈成两半。他就是躲过了铡刀,俺的地窖里还有菜刀、还有斧头、还有冲担……俺会跟他一命拼一命。想着想着,一下想到他要是不杀俺,他要是来糟蹋俺,咋办?那比杀了俺还要惨!是的,俺是个小妞儿,俺咋没想到俺是个小妞儿呢……

[续血路上一小节]?想到这儿,俺就更慌了。俺只好自己宽慰自己,他是一个单独的人,一个对一个,还说不定谁死谁活呢!可他要是一个探子咋办?他会招来好多老日……这咋办啊!俺不是在地窖里等死、等着让他们来糟蹋吗?不!俺没等他们靠近俺就自己把自己杀了。夜里,俺抱着刀枕着斧头睡下了,无论咋着都睡不沉。又坐起来,像洞子里的兔子似的,竖着一对耳朵听,连一根枯枝落地的声音俺也不放过。他要是去喊他的老日伙计,他前脚走,俺后脚就跑了。可跑到哪儿去呢?到都在烧杀,到都在糟践女人。除了老日,听说还有号称游击队的土匪。我长了十七岁都没出过小冲的村口,东南西北方,哪一方有俺的活路啊!一天一夜,我只悄悄地啃了一块生红薯。他……也在啃生红薯?晋家地窖里的粮食,除了红薯,别的粮食不点火也是吃不成的……

我真的快要累死了!在我离开你的那个夜晚,我曾经在(朝日新闻》上读过一个大评论家的文章,他在文章里分析说:“南京陷落以后,天皇考虑的应该是从支那局部撤军。”当时,这篇文章让我产生了一个幻想:也许我会很快被准许掉一级乙类军装,从军需官手里领回自己的便服和私人用品,又成为一个有个人存在意识的个人,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问。每每想到这一点,就兴奋得发抖。因为我会同时想到你和你那让我心魄荡漾的声音:“你希望我的……是什么呢?”你是这样说的吧?是这样说的,我没有记错吧?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但我有希望,又不敢希望,所以我的希望就成了说也无益的幻想了。我是个乙种合格检通过入伍的士兵,可能会比甲种合格检通过入伍的士兵遣散早。谁知道,事情的发展,和那位大评论家的智慧以及我的幻想相反,朝野上下,战争的呼声与日俱增:将大东亚圣战进行到底!巩固与扩大日本军人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于是,不断征兵,不断向支那增兵。我这个千千万万个战争蚂蚁中的一个,从日本过海到了关东,从关东到华北,再向南挺进。目的:合围大武汉。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美智子小!按照今天日本人的时尚,我的想法是可耻的,恐怕连你都要鄙视我,但这是因为你没有在支那战场的缘故,这场战争非常丑恶,并不是我在日本时所想象的那种神圣,可以说和神圣毫不相干。而且非常非常可怕,我指的不只是对于支那人。而且它的后果尤其可怕,既不是兴高采烈的日本人,也不是心惊胆战的支那人现在就能够看得出来的。我不是预言家,这只是我的一种直感。我思念你,非常痛苦地思念着你。这秘密大概就是我在阵中所能有的唯一自由和愉快了!但必须非常隐蔽,连做梦都不能暴露出来。即使和我的唯一好友山田一郎在一起有限的密谈,我都不敢有丝毫流露。幸亏我没有和他说得太多!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今天,他出事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过失——掉队。山田君和我的境差不多,也是个大学生,也是个一年兵。他比我的身还要弱些,深度近视眼,要是一分钟不戴眼镜,这一分钟就不能行动。他常常向我抱怨自己的命运,但我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他真正抱怨的是让他参加这场战争的人,但他不敢抱怨。小队到了宿营地以后半小时,山田君才一跛一瘸地赶来,样子非常狼狈。皮带松松垮垮,子弹盒坠在屁上。一杆三八式步枪把右肩压得比左肩低了三寸。一个累垮了的人哪里会看得见自己的形象呢!当他看见佐藤小队长就站在面前的时候,他惊慌失措地向小队长敬了一个举手礼。佐藤小队长笑嘻嘻地说“山田君!我们在恭候您哩!”山田君结结巴巴地说:“很抱歉!佐藤小队长!我……”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老兵把早已准备好的桶提了起来,劈头盖脸向山田君泼去。泼得山田君昏天黑地,摇晃了几下,支撑着总算是没有倒在地上。几个老兵围住他笑成了一团,山田君开始发抖,打喷嚏。一个来自福冈的老兵抓住他的领子问他:“你是什么人?”山田君尽量大声回答说:“报告上等兵阁下!我是皇军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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