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血路

作者: 白桦28,550】字 目 录

桥!”佐藤大声喊我。我立即就地立正应着:“嗨!”“你为什么发抖?”“报告长官!我在出发的时候就不舒服,有些冷……”“啊?这么说我还要给你请功啊?带病出征的英雄。”“不!长官!军人必须以尽忠尽节为本分!”慌乱之中,我竟会背出明治天皇“军人敕谕”中的一句。佐藤哼了一声,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就在我们集合回城列队的时候,全小队都注意到山田君不见了。佐藤小队长咆哮着命令:“下士官青野!高桥!你们两个留下来,搜查!一定要把他活捉了带回来!抓不到,你们也别想活!”我和青野立即在小镇的废墟里到搜寻,不见,就逐步向四周搜索。青野知道我和山田君的关系比较接近,让我呼叫山田,告诉山田:逃跑没有出路的!支那人会一刀一刀把你剐死!你只要回来,就会得到宽恕。我当然知道,我在说谎,这一次,山田君是绝对得不到宽恕的了!山田君自己比我还要清楚。但我必须说谎,这是下士官的命令。呼叫当然没有回音,青野命令我向那些可疑的灌木丛开枪。枪声在夜晚的山林里非常响,而且还有回声。我总是稍稍把枪口抬得高些,尽可能不伤害到山田君。开了几十枪以后,青野下士官在我耳边说:“停止!”他接着大声说:“找不到这个混蛋了!回去!不找了!”其实他只是把我按在地上,假装着已经走了。果然,下士官的计策很成功。二十分钟以后,不远有一蓬灌木轻轻地响了一下。下士官告诉我:“是他!”我的心里特别矛盾,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自己,我都希望找到他。因为他在充满仇恨的支那人的山林里,肯定没有好结果。抓回去也没有好结果,而且是我把他抓回去的。最为难堪的是,我要眼看着他被惩罚致死。我不由得说了一句:“也许是个野鸟吧……”下士官用枪托砸了一下我的腰眼儿:“野鸟?野鸟早就飞走了!去!把他拎出来!”他是那样有把握。我只好跑步过去,果然是他。我厉声喝道:“山田!出来!不出来我要开枪了!”我故意搬动了一下枪栓。山田这才从灌木丛中举着双手站起来。“你的枪呢?”“不知道丢在哪儿去了……”下士官马上跑过来,首先噼哩啪啦就是一阵耳光,山田君想用双手去挡,下士官大声叫骂着:“混蛋!立正!”接下来又是打耳光。一直到下士官自己觉得累了,才停止。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绳子交给我,下令:“把他捆起来!捆紧!”我只好用最大的力量捆绑他,我从来都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量捆绑过什么东西,人,或者是什么小动物。我在心里说:“抱歉了!山田君!我只能这样……”我牵着他,下士官跟在他的背后。一路上我都觉得别扭:为什么是我牵着他呢?我把他牵到哪儿呢?我和他,以及下士官都很清楚:他正在走向死路!夜间,山田君被捆得就像即将去宰杀的猪一样,扔在一间空屋里。他们将怎么置他?换一句话来说,也就是:他们让他怎么死?这个问题整整折磨了我一夜。我的脑子里为他想象了很多个可能死他的形式,结论是:最好的死法是枪毙。一声枪响就倒下了,地上流一滩血,只不过明年这块地方的草比周围的草要绿一些。美智子小!这些事不仅丑恶,而且残酷。我想到过,应该告诉你一些战场上让人兴奋的事,可战场上只有丑恶和残酷的事。你根本不知道,我所能够写在纸面上给你看的,只是极少极少一部分呀!美智子小!到此为止吧,在喊集合了!祝愿你快乐!虽然我再也不指望有什么快乐了……

高桥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于支那中原某地

俺日日夜夜都在等着和那个老日拼了,不就是条命吗!不拼是个死,死以前还得受他的糟践。拼也是个死,死以前没准儿还能在他身上划上一刀。怪就怪在他再也没来过,俺原以为他走了,为了收拾俺,去叫他……

[续血路上一小节]的伙计们去了。可俺只要隔着筛子眼儿往外看,就能看见他,就能听见他。有一天一大早,我伸出头来,装着不看他,可我能用眼角看,我见他坐在地窖沿儿上轻轻地说话,他向谁说话呢?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总戴着洋眼镜,俺就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四眼狗。俺真是弄不明白,四眼狗为啥要像俺一样,也躲在地窖里呢?就为了俺这个没斩尽杀绝的一条独根儿?俺正在想的时候,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就像一只耗子似的,往下一溜就不见了。俺紧接着就觉得老天爷像是突然变了脸,瓢泼大雨似的马蹄声,铺天盖地落下来似的,老日的马队一眨眼就到了俺小冲。俺在地窖里一边吓得发抖,一边还要竖着耳朵听地面上的响动。心想:这回俺这条小命是活不成了!只有四眼狗知道这个死了的村子里还有个活人,说不定马队就是他招来的。马队在小冲的砖头瓦块上绕了三圈儿,有一回马蹄子就跺在俺的头顶上,差一点踩塌了俺搭在地窖上的板。他们闹腾了好一阵子才走,等马蹄声完全听不见以后好久好久,俺才露出头来。第一眼就看见四眼狗,他为啥没跟他的伙计们回去哩?看样子他也是刚刚才露出头来,更叫俺搞不懂的是,他好像在学我:轻松地叹了一口气,还冲着俺抿着嘴笑了一下,俺可不能给他好颜,随即狠狠盯了他一眼。你看怪不怪!这么说四眼狗也怕老日?老日也会怕老日?……四眼狗该不是个逃兵吧!这么一想,俺就有点明白了。四眼狗要不是一个老日的逃兵,他的一举一动就让人看不懂了。老日也会有逃兵?四眼狗为啥要逃呢?这些杀人放火的人还会有啥不如意事儿吗?他逃,逃到哪儿呢?一个鬼子,也不懂咱们的人话……你看俺这个人,上个时辰不知道下个时辰能不能活得下去,俺倒要替别人担心了!再说四眼狗也不是个人呀!他是个老日,老日就是鬼子。就算四眼狗跟俺一样,憋屈着见不得天日,他也是俺中人的仇人,血海深仇啊!他会饶了俺?俺会饶了他?不!不!不!俺不会饶了他!就小冲一个两户人家的小村,他们杀光了我们秦晋二家几十口子人,只剩了俺一根独苗。俺还不能杀了他一个!?可俺咋能把他杀了呢?要是俺还没有杀死他,他把俺杀了,咋办呢?四眼狗是个精壮的大男人,俺是个柔弱的小妞儿呀!唉!

军中生活的紧张程度,在和平生活里的人是完全不能理解的。全大队在清晨五点钟就紧急集合了!只有六分钟杂乱的脚步擦地声,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声响了。大队的队形就像四块人造幼林,静静地站在无风的雾霭中。足足有半个小时没有命令,绝大多数官兵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但都能感觉到出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我听见我身后有一个一年兵酒井的上下牙情不自禁地在磕碰。我曾经为他在第一次战斗就能残酷地对待支那人,感到十分不解。我不明白,在他身上我看不见从一个中学生到刽子手的过程。他用战刀砍杀第一个支那人的时候,就像一个天生的恶魔。他的力量不够,他可以一刀、两刀、三刀、四刀地去砍一个挺着的脖颈,血和肉屑溅满了自己的脸。而现在他的牙关却屏不住!这同样让我感到十分不解。他也许是担心一个意想不到的战刀会意想不到地落在自己的头上?为什么把灾难强加给别人的时候,会那样亢奋和痛快,而一旦灾难有可能(这种可能只是在恐怖下的臆想)降临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却是如此惊慌和怯懦呢?一声“立正”的口令声撕破晨空中的寂静,大队长成田少佐出现在我们队列的正中间,开始了他语调严厉的训话。从“士兵要觉悟到:义重于山岳,死轻于鸿毛!”讲到:东条英机大将的“战阵训”。什么“皇军军纪的精髓,存在于对大元帅陛下绝对服从的崇高精神之中!”接着就是他个人的尽情地发挥,成田的发挥是声俱厉的,而且挥着手、跺着脚。这样的训话姿态,在皇军长官中是很少见的:“天皇陛下是‘现人神’!皇军士兵最光辉的最后就是冲锋!冲锋!举世无双的帝陆军最信任的是什么?是刺刀!是自己手里紧握着的刺刀!”他在这里突然停顿了三分钟,这是我生平经历过的最长的三分钟。虽然没有声音,他的目光比雷电都要让人心悸。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士兵,好像每一个士兵都是违背大元帅陛下的败类。他蓦地用脚跟着地,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大声喊道“带山田一郎!”接着就看见两个宪兵,从禁闭室里把山田拖了出来。面无人的山田君没有戴帽子,想是不许他戴了,因为军帽是神圣皇军的象征。他被拖到队列前的时候才停住,他摇摇晃晃地站住。成田少佐用极慢极慢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山田。在走到山田的身边的时候,他围绕着山田转了三圈。像愤怒的狗似的发了好一阵低低地呜声。然后像耳语似的对山田君说:“你就是山田君?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多么特别的日本人吗?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多么特别的皇军士兵吗?自从进军支那以来,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像你这样的懦夫!害群之马。”接着成田少佐突然以最大的喊声叫道:“你!不仅让我惊奇,让联队长惊奇,还让旅团长惊奇!旅团长佐佐木少将阁下在向师团长报告的时候,只能说:一个疯人山田一郎失踪了!你是疯人吗?不!你根本就不是人!更不是日本人!尤其不是日本军人!如果把你的行为在本土的报纸上公布出来,每一个日本人都会唾弃你!人人得而诛之!连你的家属都要成为人人侧目而视的贼家属!为了皇军的荣誉,为了你在本土的家属的名誉,今天本大队只能把你当做疯人对待。疯人在西方军队中违犯了军纪,可以得到无罪赦免,但在皇军建制之内,也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这时,佐藤小队长拿出一根浸了的马鞭来,他先在空中抖了一抖,让大家看看它的弹。成田少佐喊道:“我命令:每一个忠于大元帅陛下的皇军士兵!都来执行我的命令!每一个人都要给他一马鞭!本人持刀监督执行!哪一个人的手软,我就要砍断哪一个人的手!”两个宪兵抬来一块门板,用两条板凳支住,迅速了山田君的服,把他按在门板上。我看不清山田君此刻的面部表情,但我以为:山田君已经死去了,虽然他浑身都在颤动。那只是肉的本能反应,灵魂已经飞往天外。此时,我的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不是由于泪涌出的缘故,因为我来不及悲哀,只有惊恐与不解。鞭声!第一下非常响,像一声枪响。“啊!”我完全分不清是人叫还是鬼叫。鞭声——“啪!”惨叫声——“啊!”鞭声——“啪!”惨叫声——“啊!”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了,只觉得这两种完……

[续血路上一小节]全不同的声音配合得很有节奏。我跟着别人向前缓缓移动,但我忘了我正在走向何?渐渐那一声声的“啊”弱了下来,很快就完全消逝了。只剩下那一声声皮鞭‘啪!啪!啪!……”显得既单调而又毫无意义。等我离得近些的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们在集屠杀一个自己的兄弟,而且已经把他杀死。在差不多第二十个人以后,就不是在行刑,而是在鞭尸了。受惩的已经是我们大家,而不是山田君了。我正在走向那具不知疼痛的、血肉模糊的尸。为什么不到此为止、饶了我们呢?我看见成田少佐右手举着刀,瞪着两只牯牛般的眼睛,监督着每一个士兵是否认真在执行他的命令。当我身前的那个士兵,转身把马鞭递在我手里的时候,我看着那已经没有人形的一堆肉酱,觉得再要打下去好像没有必要,也打不下去。我要是用力往下抽打一鞭,血和肉酱势必会溅我一身一脸。我迟疑了,也只是一秒钟。这时,我突然注意到成田少佐握刀的手颤动了一下,我立即清醒了过来,急忙高高扬起马鞭,闭着眼睛竭尽全力向下抽了一鞭。我感觉到血和肉酱溅了我一头一脸。我很快把马鞭交给了下一个。在我转身的时候,发现成田少佐的全身都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到底是嗜血?还是冷血?在队伍解散以后,我跳进公共浴室的大桶里,用肥皂洗了很久……但山田君的血腥味儿,一直都渗透在我的皮肤里和思维里。使我永远都沉浸在血腥味之中,而且随时都能看到那堆肉酱,那肉酱就是曾经和我经常说悄悄话的山田君吗?!美智子小!我实在不应该把这些血淋淋的图画,描绘给一位我敬慕和深爱着的小看。可我按捺不住,我真诚希望你能知道战争的真象,从而对我的想法哪怕有些许的理解,我就十分满足了!你一定想象不到,我现在写一封信是多么的艰难。战场上是不许有任何灯光的,却可以在任何一个村庄点起冲天大火。我现在正在一座将要燃尽了的山村里。别人都借助村庄余烬的温暖躺在废墟上沉睡了!我靠着一扇断墙假装在休息,借助一根还在燃烧的柱子给你写信。这根柱子就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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