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巨大的蜡烛,它那最后的光焰正在挣扎,我不得不到此为止了。祝你快乐!
高桥敏夫
昭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日于支那中原战场某地
又是一夜没有睡着,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只打了个盹儿。醒来抬头一看,盖地窖的筛子上多了一个小布包。立刻吓得俺一身冷汗,俺一下就想到他来过了。那是啥呀?俺像猫儿似的一伸爪子,就取下了那包。热的!很热!打开一看,是烤熟了的红薯。俺马上就闻到一香喷喷的热气,好多天都不知道熟食是啥滋味!俺任啥都顾不得了!捧起来就要吃。想想又觉得不对劲,能吃不?——俺自己问自己。是他送来的么?他为啥要给俺送东西呢?他是从哪儿来的火种呢?俺慢慢爬上去隔着筛子眼儿往外看,我以为他在他那边。谁知道他就蹲在俺的地窖沿上,有滋有味地吃着红薯。对着我笑着说:“好西!”恍惚是咱们中话的“好吃”。冷不防吓了俺一跳,俺拼了命地大叫了一声:“滚!滚!”随即拿了冲担向他拥去。他跳起来跑了,回到他自己的地窖沿儿上蹲着,向俺和和气气地说了好长一阵子他们的话,俺一句也听不懂。看得出,不像有啥恶意。可他来的时候,为啥没有弄响那些瓶瓶罐罐呢?铡刀也还挂在门框上。这么说,俺无论咋防都防不住他了呀!既是这样,俺也不防了,可俺也不能让你近身。从此往后,只要听不见动静,俺也敢在大白天从地窖里爬出来透透气了。他向俺说话,打手势,俺只当没看见。
天已经很寒冷了,我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你那条很厚的羊毛披肩,那是件俄货吧?和服的外面披上一条俄式披肩,真是太美了!这里是支那中原的南缘,山林很多,针叶林遍布在山坡上和小河边,显得依然郁郁葱葱。气候和日本中部地区很相像。枯草被野火烧尽了,庄稼全部收割一空,落叶乔木只剩下在寒风中颤抖的枝干了,这正是派遣军司令部下令加紧扫荡的理由。我们一进入豫南地区,不仅占领城镇,也分兵下乡清剿各种支那游击队。所有的支那游击队都避免和皇军正面作战,我们清剿的实际对象,是没有武器。也没有力气逃命的城市难民和农村里的老弱妇孺。今天,我们血洗了一个小镇。回营以后,我的身心都疲惫到了顶点。沮丧、痛苦、百思不得其解。很想灌一肚子清酒,浑浑噩噩地睡到死。不巧又被派去值子夜后的第一班岗,而且是营房外的游动哨,要从营房大门岗哨到侧门岗哨不停地游动。对于一个皇军士兵来说,令(“军队内务令”)、典(“步兵典”)、范(“射击教范”)就是时时刻刻箍在头上的三道紧箍咒,稍有疏忽就要遭殃。值星上等兵随时都会在你身上挑出毛病来,即使你能把今、典、范背得滚瓜烂熟也不行。游动哨必须枪上肩,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整个地像是散了架似的,连站都站不直。我的样子可想而知,有多么狼狈了!好在老兵和长官们也和我一样疲惫,他们的疲惫是由于狂暴的兴奋,是由于肆虐的发泄。遇到他们的可能比较小,但绝不能掉以轻心。尽量支撑着每一个疼痛的关节,保持着军容仪态和步伐的起码标准。心里却在暗暗地整理着在白天那场杀戮中,我的窘迫,那是找不到任何观念意义上的依托的窘迫。我的愤怒,那是不敢形于、动于情的愤怒。当我进入一间只有半个屋顶的民房时,民房里堆满了干稻草。我习惯地喊了一声:“有人吗!有人就给我出来!”我在喊出以后的第一秒钟就后悔了。我要是不喊就好了,我要是不喊就好了!我为什么要喊呢!我是可以不喊的。看一看,没有人,出去就好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但是,我喊了。可这不是不可避免的,我为什么要喊那么一声呢?这声喊,使得躲在草堆里的那个姑娘和男孩儿受了惊吓,在草堆里颤抖着喊出声来。我喊的是:有人吗?说明我不知道有人。你们可以不动、不理呀!当然,他们听不懂日本话。我的口气又特别凶狠。即使他们喊了,我也应该听得出他们是妇女,是孩子。可我,为什么又要去掀开稻草去看呢!听见了,也可以走呀!我掀开稻草看见的竟是一个和美智子——你非常相像的姑娘,与她抱在一起的是一个和兵卫非常相像的男孩儿。他们一定也是两弟吧?在这里,在战场上,会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看见你和兵卫!我是多么地惊奇和震撼啊!也许是由于我日日夜夜对你的思念,把年龄相似的姑娘重合在一起了。但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只不过她的眼睛里是……
[续血路上一小节]你从来都没有过的极度的惊恐,你总是那样含情脉脉,总是那样自信,总是那样宁静。我把你当做最信任的人,从今以后,我什么话都要对你讲,用最真诚的兄弟的态度对你讲。应该承认,我和其他日本兵一样,在一个被占领土地上,也有那种放任的企图。你知道我指的放任绝不是顽童的放任。是发育健全的年轻人,又由于失去任何约束而向兽倾斜的那种放任。因为那是很容易的,而且不仅得到上级的允许,他们甚至是鼓励的态度,越是对被占领土地上的民众残暴,好像越是对大元帅忠诚似的。但我和战友们所不同的正是你了解的懦弱,我不可能在支那女子面前产生慾冲动,她们都像是哀叫着引颈就戮的羊羔儿。我的许多同伴都可以,甚至当着众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剥光她们的服。有些还要在婬以后,剖开她们的肚子。写到这儿,我知道你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你也许认为我这个日本人,在诬蔑日本皇军。我敢对着遥远的富士山发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眼目睹。美智子!请想一想,我见到的是你和兵卫,或者说是很像你和兵卫的一对支那弟。我会有邪念吗?美智子!你是我心中最圣洁的仙女!我的本意是要他们不要响,他们不懂,反而跪在我的面前大哭着乞求我的宽恕。他们的哭声招来了佐藤小队长和一年兵酒井,我情不自禁地对佐藤小队长叫道:“报告小队长!他们不是游击队,是难民!是没有抵抗力的女孩儿和男孩儿。”佐藤小队长向我作着怪相:“想不到呀!高桥!你想独占?我会给你留足够的时间的,不过,你应该是第二,不!第三!第二是酒井。你先给我帮帮忙吧!”美智子!我真想当着他们的面哭出来。但我忍住了!此时此刻我只能向你承认:我是个懦夫!我急急忙忙地从屋里退了出来。以后的事,可想而知。不要说我想到而无法用笔墨写在纸上,即使是听到暴虐者和受害者的声音,我也写不出,也不能写,特别是写在给你的信上。我相信佐藤小队长和酒井在日本的时候,很可能也是他们父母的孩子,是他们弟弟的好哥哥。听他们说他们都有了未婚妻,他们在未婚妻的面前都一定表现得彬彬有礼,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带脏字儿。可他们在一个被占领,就自然而然地从人变成了兽!为所慾为,肆无忌惮,毫无人。而且只要我愿意,稍稍地放松一下,我完全可能像他们一样。这太可怕了,也大可耻了!为什么?因为……说一句该死刑的话,是大元帅陛下给我们的权利太大了!在圣战的旗帜下,把对被占领的民众的迫害,把最残酷、最丑恶的暴行,在大部分皇军官兵的观念中,都变成了最合理、最荣耀的功业。我在游动哨上,想了很多。首先,我对山田君的铤而走险有了理解。现在我也想立即丢掉手里的步枪,逃离战场。我宁愿在山洞里当一个野人,也不愿意充当兽群里的一个野兽,在人群中肆虐。可是,当我一想到弃枪逃跑的时候,山田君的形象就出现在我的眼前。当然不是那个和我头靠着头、窃窃私语的山田君,而是在灌木丛中站起来高举着双手的山田君,是被我用绳子牵着的山田君,是将要被宰杀的猪似的山田君,是在全大队的队列前面无人的山田君,是血肉模糊的山田君。而在我的耳边则是不断的鞭挞声,和山田君的惨叫声。啪!——啊!——啪!——啊!——啪……一声、一声,接连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就像是打在我的身上,就像是我自己由于疼痛在厉声惨叫。一直到带班换岗的下士官和下一班哨兵就要到来的时候,我才咬紧牙关作出了一个真正的亡命的决定!我实在不能忍受,那一对酷似你和兵卫的支那弟的受辱和死亡。我一想到,时时刻刻都要和侮辱和杀害那一对和你酷似的支那弟的凶杀手为伍的时候,我宁肯立即死去。所以我义无反顾地把大元帅陛下赐给我的三八式步枪,轻轻地平放在围墙边的草丛里,飞快地钻进了黑夜。我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我只想独自一人过哪怕一天人的生活,我不侵犯别人,别人也不侵犯我。即使一天以后被支那人发现,不管青红皂白,把我杀死(不会比被自己人鞭挞致死更难堪)——作为人去死,不是比活在野兽中间要好吗?在我奔跑于黑暗的田野中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的不理解,你会把我当做贼,你会因为有一个贼朋友而感到羞耻。你知道我唯一重视的就是你的看法,你的想法,和你的快乐和痛苦。但我即使想转身走回去,已经不可能了。我是有过转身走回去的念头来着,仅仅是一个念头,也被准确的哨兵换岗时间完全给打消了。我已经听见下士官青野大惊小怪的吼声,而且他还向夜空中开了两枪,枪声非常之响,因为夜实在太静了,枪声又是那样突然。我知道他们不会追赶,在夜间,他们怀疑这是支那游击队的圈套。我只有跑,盲目地跑,不停地跑,气喘吁吁地跑,拼命地跑。等我钻进山林以后才想到,山林是支那游击队的营房。我遇到第一个支那游击队员的时候,他会立即不问青红皂白地把我打死。当我想到:天下之大,竟没有我一尺藏身之地的时候,我又被一种沉重的悲哀压得慾哭无泪,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狼,咬着自己的爪子呜咽起来。依稀的晨光,使我看到了一线生路。那就是深深埋藏在树林里的一座小村庄的废墟。显然,皇军已经光顾过了。好就好在皇军已经光顾过,因此皇军就再也不会光顾了。这里的房屋原来都是用石头修砌的,焚烧和倒塌以后,像是一群有站、有坐、有卧的古代士兵。我在沓无人迹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被石板半掩盖着的地窖,而且藏着粮食。我真有点儿喜出望外,仅此,我的境就比鲁滨逊要好得多。早上,一缕阳光正射在我的怀里,我可以给你写信,我口袋里还有几支铅笔。我当然知道,以后给你写的信几乎没有可能被你收到。但我已经习惯了。因为我在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就坐在我的身边,宽容地听着我的倾诉。我甚至能闻到你芬芳的气息……
高桥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十一日于支那中原战场某地
俺知道他好像不会糟害我,可俺就是不让他走过来。他要是知道我不是个男孩儿,是个女孩儿,咋办?说起来也怪有意思,俺跟他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商量过了似的。我睡着了的时候,他醒着,把头伸到地窖外头,给俺把风。一有动静,他就给俺扔一块石头。他睡着了的时候,俺也这样做。这样一来,他和俺都松快多了。可以放心大胆地睡,也能烧些熟食吃了。火种和柴火是他给俺送来的,俺特别奇怪的是他在哪儿找到的火种?是他带着洋火?对了,他准带着洋火。所以他总……
[续血路上一小节]有火种,天天给俺送到地窖边上。日子长了,他走到地窖沿儿上,俺也敢看他一眼了。他是个文文静静的年轻人,眉头总是皱得紧紧的。俺实实在在地猜不透,他为了啥,躲在地窖里,像俺一样,过耗子一般惊惊乍乍的日子?有一回,俺还听见他轻轻地唱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懂,有点儿悲,怪好听的。俺听了他的歌,不由得想到:都说老日没有人,耳听是虚,眼见是实。俺眼看见俺小冲秦晋两家的劫难,每一具尸首都是俺拖进山洞里掩埋起来的。血海深仇啊!俺咋能再相信老日会有人呢?可……这个老日,这个人,俺不得不把他叫做人呀!这个人又是咋回事儿呢?
请原谅!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即使你不能接受我对你这样的称呼,我还是这样写了!但愿你会为了这样的称呼而愤怒,因为你能够愤怒,就说明你收到并且看到了我的这封信。历史将出现怎样的奇迹,你才真的能收到我在这个地窖里写的信呢?我实在是不敢妄想!我必须给你写信,除了给你写信以外我没有讲话的对象,这个村庄的农人真有本事,地窖里清洁得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我在地窖里藏着,说话连回音都得不到。我即使偶尔把头伸到地面上看看,也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我原以为在这个村庄的废墟里,除了我以外,一个生物都没有。真没想到,在第一个早晨,我第一次向地面上伸出头的时候,就被躲在另一个地窖里的人发现了。他当然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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