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支那人,他的故事,可想而知。一定是皇军血洗这个村庄以后的一个可怜的幸存者。他一定正在恐惧万分地为我编故事,我的故事,任何一个支那人都是很难编圆的。我很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想告诉他,我和他,用支那一句古老的诗句来表达,就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可我说了,他也听不懂呀!我虽然读过许多支那古代优美的诗歌,最最遗憾的是,我不能用支那的语言读出来。我和他整整三个昼夜都不敢露头,他当然是害怕我,我是怕吓着了他。第四天清晨,我刚刚伸出头来不久,他也伸出头来了。他原来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一副很清秀,也很倔强的样子。我向他挤了挤眼儿,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竟学着我的样儿,也挤了挤眼儿。人!我们都毕竟是人!尽管是敌人,不是也能够沟通吗?而且只是挤了一下眼睛,他就知道了。他就知道了我没有恶意,我绝不会伤害他。他的善意的回应等于是对我的鼓励,我跳出地窖就向他奔去。谁知道这个有心计的孩子,在他的周围张挂了许多能发出警告声响的障碍物——瓶瓶罐罐。我在一阵热闹的音乐声中,冲到他的地窖前。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后侮啊!但已经晚了。“呼”地一声,门框上落下一把巨大的铡刀,如果不是我受过军事训练,闪跳及时;我的脑袋已经被劈成两半了!真险!他突然从一个小孩儿变成一只凶狠的小豹子,用当地农人担柴草的、两头有锋利铁尖的扁担刺向我的膛。幸亏我的脚下踩上一块瓦片,滑了一跤。由于目标的意外移动,他刺中了我的右。我连忙瘸着连滚带爬地逃回我的洞口。我坐在地窖上,从容地包扎着我的伤口。伤不太重,流了不少血,所幸我身上还有几个急救包。我想,这样也好,让他知道我没有恶意,受了伤,我也不会报复。他没有伸出头来,但并不是说他不在看我,他一定正在透过那个筛子的孔,偷偷地看着我。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刚才的善意表示是偶然的假象。仇视、格斗才是他对我的正常反应。自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不敢走进他的地窖了。我感觉到,他在我没露面的时候,修复了他的全部防御系。他在等待着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唉!他哪里知道,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呀!是的,我们之间有一道民族的墙,还有一道语言的墙,再加上一道仇恨的墙!最厚、最高的一道墙是仇恨的墙,这完全是大日本皇军用残酷的杀戮修筑起来的,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拆除的。我苦苦地思索着,应该怎么办?我们对峙了几天,当我们都把头伸出地客之外的时候,我故意轻轻地自言自语。而他的脸一直是铁青的,背着我,或是侧着身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支那菜刀。骤然之间!我听见一阵异常的声音,不到两秒钟,我就听出是马蹄声,是一支马队的马蹄声。我立即吹了一声口哨,缩进地窖。我知道这是皇军宪兵的马队,很可能和我的失踪有关系。马队的搜索是粗糙的,他们的力量主要在于恐吓。我担心的倒是那个支那男孩儿的安全,我一直专注地倾听着地面上的声音。从骑兵们的对话里,可以听出他们的确是日本宪兵,搜索的对象是支那游击队,似乎也提到了一句通敌的贼之类的话。在他们搜索了三圈以后,一个口气像小队长的人说了一句:“不必下马了,这地方连个死狗也不会有!走吧!”接着马蹄声就渐渐远了。在我伸出头来的时候,那支那男孩儿也伸出了头。我们不约而同轻松地叹了一口气,但当我笑着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用女孩似的嗔斜了我一眼。我以为他应该明白了,看来他仍然对我有不可动摇的戒心。起先,我只能吃生的红薯,没有火种,也轻易不敢点火。同时我很自然地想到他,他一定也只能吃生红薯。美智子!你当然不知道,长期吃生冷的食物,胃很疼。因此我很懊恼我不会抽烟。如果我会抽烟,口袋里一定会装有一盒火柴。由此我立刻想到人类的祖先在寻找火种的原始目的,绝不是作为攻击同类的武器,而一定是发现火烤的食物很香、很可口。现在我渴望找到火种,可是为了找一个火种去冒生命的危险,到达在燃烧着的地方,太不值得了!正在这个时候,一冷风旋转着吹进地窖,我打了一个寒噤之后就是一个喷嚏!这个喷嚏使我想起了我的爷爷。小小的我第一次冬日和他上山去拾柴,一阵寒风吹过,我打了一个很急、很响的喷嚏,他笑了,告诉我:“敏夫呀!找个背风的山窝窝向向火吧?”“好呀!爷爷!可是哪儿来的火种呢?”“火种还不好办吗!爷爷有的是办法。跟着我,拉住我的腰带。我知道有个背风的山窝窝,就像老佛爷打坐的神仙洞。”果然,他把我带到一个背风向阳的、浅浅的岩洞里。“去!敏夫!去扯些枯草来。”在我扯来一抱枯草的时候,爷爷正在用两块准备夹柴火的木板搓着一件东西,越搓越快,不一会儿就闻见糊味了。拿开木板一看,原来是一小条棉花卷儿。他扯开棉花卷儿,我就看见暗火了。他再一吹,就出现明火了。我把燃着的棉花卷儿放在枯草中间,火苗儿就快快活活地蔓延开了。“爷爷!您真聪明!”“这是我从一个来自北海道的逃犯……
[续血路上一小节]那里学来的。”“可棉花从哪儿变出来的呢?”他把自己的棉袄袖子伸给我看,袖口有一个破洞,看样子是他自己故意扯开的。于是,我就按照往日爷爷的办法,如法炮制了。棉花加上滚的压力,就诞生了火种。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爬出地窖,在山边上抬了些枯草和枯枝,挖了一个土灶,烘了几块红薯。在红薯熟了的时候,我想到了和我敌对着的邻人。我应该让他也能吃到熟食。为了给他送一块热红薯,我找来很多破布,裹了又裹,想尽量保持一点温热。怎么送过去呢?他在他的外围阵地上,布置了许多一触即响的“地雷”,一旦把那些“地雷”触响,他就会和我拼命,他在地窖里一定藏了各式各样的冷兵器。我在新兵训练时学到的排雷技术,有了用。我非常非常小心地把他设置的警报障碍物,一个、一个地先用服包住,再轻轻地摘掉。主要是我在白天都用目光侦察得很仔细,所以没有发出一声哪怕最轻微的响声。而且我凭着感觉,慢慢慢慢绕过他吊铡刀的细线,把用布包着的热红薯,丢在他为了掩护瞭望才篷在地窖上的筛子上。我一直在注视着那个布包,但就在我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那时,天才刚刚发亮,他的手真快!这一下我的心里特别舒坦,特别得意:你应该知道了吧!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悄悄走到他的地窖边上,我以为他看见我会变得温和些,谁知道,他一发现我正蹲在地窖沿上,立即拿起他那带铁尖的长扁担,大叫着向我刺来。险些又把我刺中,我只好跳开,回到自己的阵地上。看来,我们要永远为敌了。后来,我就放弃了和他靠近的希望。但我仍然把他当做共患难的邻居,在我感觉到他支持不住沉沉入睡的时候,我就坚持醒着,有一次我听到一个人在向我们接近的脚步声,我就往他的地窖上丢一块石子。看样子,那是一个受惊吓而疯疯癫癫的人从我们这里过路。只一次,他就懂了。等到我坚持不住沉沉入睡的时候,他也像我一样,醒着,为我把风。我为了不惊扰他,就再也不向他靠近了。美智子!我没想到在危难之中的生活还会这么有趣!你相信吗?有时候,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我还小声唱我家乡歧阜的民歌,唱着唱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家乡此刻有多么的远啊!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去了!这……也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你了!美智子!我的绝望天空上唯一的星!
高桥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十七日于支那中原战场某地
傍黑儿的时候,天就开始落雪了。老人们常说:年下,年下。该是年下了!在俺们小冲,只有在年下热闹。进入腊月,村里人,个个脸上都挂着喜滋滋的笑容。人人心里都像是在巴望着点儿啥,都像是在等点啥似的。乡下人巴望的不就是年成嘛,乡下人等的不就是一年到头天天有三顿饭,过节的时候有顿肉吃嘛。老人们指望喝它半个月酒,一年到头出大力的汉子,最最稀罕的是供了祖宗的大碗肥膘肉。男孩子们瞎闹,为了正月里可以赌钱,赌劈甘蔗,赌摔跤。女孩子们巴望的就是一套新裳,一朵红绒花。还有啥?还有自己觉着自己已经长大了,常常会无端地笑了,无端地羞了,无端地哭了。心里头酸甜苦辣样样有,够俺小妞儿们受用的了。谁能想得到,今年过年会这么惨呢?小冲里只有两个人,那人到底是不是人?还不知道。好在相安无事,多少还有个照应。下雪天,俺的胆子大些,找了一个小铁锅,做了一锅糯米饭。给他分了一半,用干荷叶包了,送到他的地窖边上。俺咳嗽了一声,就跑回来,跳进自己的地窖。俺听见他把头伸出地面,对着俺这一方,叽叽哇哇说了一大堆者日的话,听不懂,俺猜想他说的一定是些客气话。俺才不理他哩!可心里还是怪高兴的。他给过我烤红薯,俺还给他糯米饭。人跟人,不就是这样吗!相帮,相护,相信,相爱……俺跟他当然不能相信,更不能相爱。能够相帮、相护俺压根儿就没想到过。其实,俺指望的只是别自相残杀就万幸了。雪越下越大,俺总是错把远的枪声当成了年下的爆竹……雪越厚,越暖和。暖和、安静就容易睡着。睡着了,还容易做梦,俺梦见秦晋两家人都在,一个也不缺,个个都穿着崭新的裳。俺真傻!以为这不是梦,是刚刚苏醒过来,在这以前的所有悲惨事都是刚刚做完的梦。这一颠倒,颠倒得让俺好轻松,好高兴啊!正在这个时候,祸事来了!俺这才知道啥叫乐极生悲。当俺冷不防觉得有人压在俺身上的时候,俺的三魂一下就少了二魂。睁开眼睛一看,压在俺身上的不是人,是个嘴里流着馋涎的熊瞎子!这时候,俺啥都不在乎了,拼命地尖叫起来……
我原以为,在一个隐蔽在山林中的小村里,两个关系奇特。又互相照应的落难者,只要没有外人的闯入……这里既没有战争,也没有戏剧。当然,我们各自的前途也很渺茫。昨夜,落了好大的雪啊!和我们家乡歧阜山林里的暴风雪一模一样。没有强烈的声音,但你会感到它那压倒一切的气势。想不到他会像我送他烤红薯一样,悄悄地送给我很大一包糯米饭。他和我不同的是,他及时用一声咳嗽告诉了我,我得到的时候,糯米饭还很烫。真好吃呀!我向他说了很多道谢的话。我当然知道他听不懂,可我必须感谢他。他一定会猜得到我的主要意思,这样,就很满足了。那一顿吃得很饱,我为了让他好好睡一觉,我不能睡。你也知道,下雪天,宁静,安详,很容易入睡,我就用草秆儿撑着眼皮。为了他,我不能睡。虽然这样大的雪,皇军和游击队一般都不会出动。可是,我要以防万一呀!没想到,果然出事了!子夜以后,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女孩儿的呼救声!刚刚听到第一声的时候,我的直感就告诉我:女声!但好像很遥远。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地窖里,又加上我完全没想到他是女孩儿。等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的邻居的喊声,我不顾一切地从地窖里跳出来,抓起一根削了尖儿竹长的杆,差不多三秒钟就跳到他的地窖上。这时我除了听见他的呼叫声,同时听到的是几声熊的吼叫。我反而比较宽心些了,因为真正的野兽,比人退化成的野兽要好对付得多。我毫不犹豫地先以最大的力气向地窖里喝叫了一声:“呀——!”那熊立即把头转向了我吼叫起来,我乘势把竹杆进熊的血盆大口里。我是想全力捅进它的口腔,一直下去,透它的内脏。谁知道,它一甩头,一口就咬碎了竹杆。呼地一声跳到地面上来,非常准确地扑向我。我首先扼住了它的颈子,幸好它是一头一岁多的小熊,要是一只大熊,用它的重量就能把我压倒。它像是相扑那样用两只……
[续血路上一小节]熊掌抓住我的肩头,我没有办法抽出手来摸自己腰里的匕首。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及时爬出了地窖,大喊一声,用一把支那菜刀劈向熊的后背。他竭尽全力,刀劈在熊的脊背上,也只能让熊受到一瞬间的干扰。熊只是转过头去,看了他一下,这就够了!我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摸出匕首,对准它的咽喉刺进去!那匕首是我爷爷遗留给我的猎刀。你也许知道,远在日本的战时期,我的故乡就以生产削铁如泥的钢刀而闻名日本列岛。那熊喉咙咕噜咕噜地喷着血,轰地一声就倒下了。它挣扎着想再爬起来,但试了三次都没爬起来。当我确切知道它已经断了气,这才把脸转向惊魂未定的他。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雪地的反光又比较亮。我看见他的棉袄的前大襟被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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