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彬的,时不时地用手指头顶一顶往下掉的眼镜。就是讲的话呜哩哇啦,跟咱中人不一样。看起来,老日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有血有肉,有心有肝……他那玻璃片后头的眼睛不只是温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那是对他自己落到这一步的忧愁,还是对俺这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的怜见?他到底是咋回事呢?是狼变成的人?还是他本来就是人,让狼群给裹走了,他又从狼群里跑出来?老……
[续血路上一小节]日的队伍里到底有多少是人变成的狼?到底有多少让狼裹走的人?狼能变成人?人能变成狼么?
我将永远永世感谢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是我心目中不可代替的爱人——甚至爱妻。正因为这样,我的信念里才有忠贞,才抵御了騒动的非非之想。那女孩儿对我已经解除了戒备,她已经敢于跳进我栖身的地窖了。我们不能交谈,可她愿意听我唱歌,我几乎把我记得的故乡民歌和用和歌改编的古曲都给她唱遍了,她从来都没听厌过。有一天晚上,在我的地窖里,她和我一起吃了饭,我要给她在伤口上扎上一个新的急救包。她把裳撩起来,让我给她解开旧的,换上新的。说真的,我很感动,我们像一对兄。换了急救包,她没有马上回去。因为我们语言不通,常常是相向注视着默默无语。美智子!你知道,美丽、聪明的女孩儿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就像你的眼睛。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的话,比我听到的要多十倍。我知道,她已经不但是不戒备我了,还有点儿依恋我。我指着我自己告诉他:“敏夫!敏夫!……”她很聪明,知道敏夫是我的名字。她指着自己对我说:“菱芬!菱芬!……”于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我为了练习,不断地叫着:“菱芬!菱芬!……”她也可能是为了练习,小声地念着:“敏夫!敏夫!……”后来,我没有向她要求过,她的嘴忽然张开了。轻轻地唱起歌来,我当然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日本执意要征服的一个家的歌曲,歌手是这个家的柔弱而又坚强的女孩儿。歌声像是面对岩石阻挠的流,它总是要冲过去,总是要漫过去,总是要舒展地奔流……她的歌声被远的一声犬吠声打断了!在战争中求生的人,他们的耳朵绝对超乎常人的灵敏,我和她都能听出这不是乡下人圈养的家犬。她情不自禁地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只一下就又像抓住火炭似的松开了。她指了指上面,我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她敏捷地跳出了我的地窖,在我的地窖上,为我做好伪装才回到自己的地窖里。我有一种预感,好像危险已经迫在眉睫。我打开一直不舍得使用的军用电筒,我要记下刚刚发生的事……不!不!可以说,不是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一段优美的声音,一团幽谷绿中百合花般的彩,一个久久环绕着我的。温馨的氛围……又是一声犬吠,更近了些。看样子我只好暂时停笔了,等可能的凶险过去了以后,再慢慢地写,就像小时候得到一块我最喜欢的糖果一样,生怕把它一下就在嘴里融化完了。想要记住的,一定不会忘记。此时我听见了皇军骑兵的马蹄声……
高桥敏夫
昭和十四年一月匆草……
那天夜里,老日的马队又来了。后来才听人说,他们笔直笔直地就开进了俺小冲。是因为俺们保里从前的保长张秃子,向城里老日的司令部告了密。头一天早上张秃子来小冲,说想看看还有没有活人(找活人是假,来小冲摸点死人的财物是真),他还没走出林子,就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老日逃兵,正在点火烧东西吃。他朝自己的光脑袋上打了一巴掌:“去!向皇军领赏!”(后来,他真的领了一份重赏,皇军给了他五颗“花生米”。老日咋能让一个中人知道皇军的丑事呢!这是张秃子死也想不到的)他领来了老日的马队。老日要一寸一寸地搜,要掘地七尺地搜。他……在地窖里听见了,一下就跳出了地窖,从那些树林子般密的马里冲了出去。他大喊大叫地向前跑,他咋会不知道人跑不过马呢!再说,他们还带着一群汪汪叫着的狼狗。俺知道!俺当时就知道,他是怕把俺也搜了出来……等俺爬出地窖的时候,老日的马队已经都走远了。俺一直追到大路上,看见他的双手捆着,马拖着他在地上飞跑。他在地上像滚麻花似的,大声喊着:“菱芬!菱芬……!”俺知道他是在喊俺,俺像中了魔似的奔过去,喊着他的名字,一直追到大路上。俺追不上,跑死也追不上。后来,俺跌倒了,俺就爬,俺的棉袄大襟上全都染上了血,那是一条血路啊!一条血路……!
前年,我回了一次家乡。当我伫立在那座有名的大库岸边的时候,时光在我的眼前重又倒流了五十多年。蓦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叫我:“爷爷!爷爷!坐船不?坐船可好玩啊!不贵,算便宜点!爷爷!爷爷!……”我这才看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一手牵着她的船缆绳,一手扯着我的裳角。我问她:‘你知道冯家庄不?”“知道!”她连忙说:“冯家庄早就淹在底下!你老是多年没回过老家了吧?你老是冯家庄的人?想去看看?坐俺的船,俺能让你老看得清清楚楚。不但能看见街道房屋,还能看见赶集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的,可好看了!”人越老就越小,我竟然听信了她的怂恿,上了她的船。那是条船尾加了汽油机的木船,在面上驶行了一个多小时。她告诉我说:“到了!爷爷你往底下看!看见了不?那不是山?那不是山里的路?那不是镇上的街道?那不是来来往往的人?那个卖糊辣汤的小妞儿,还穿着早就不时兴了的棉袄,看见了不?爷爷!俺没哄你吧?”可说良心话,我什么也没看见,下全都被草给遮住了。只看见几十条人一般长的大青鱼,在草里穿来穿去。我的眼睛虽然老花,那只是在看书和使用电脑的时候才要带眼镜。往远看,我还是一双机枪手的眼睛,照样准头十分好,杀伤力非常之强!我相信任何人都看不见她看到的东西。可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和语气非常有说服力,不由得你对她眼中的景象有任何怀疑,要怀疑,你只能怀疑你自己。“看见了吧?爷爷?”我只能说:“看见了!看见了……”但我看见的和她看见的绝对不是同一幅风景,绝不是!“是呀!我看见了!”我能觉察到,她偷偷地捂着嘴笑了:“爷爷!既然是看见了,你老就多给点船钱,啊?!”“好,多给点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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